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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这样啦,荷眼,我忙不过来,你知道这个发表会对我很重要,我要是不去的话,我那个经纪人会把我砍成八段,丢到盆栽里面当花肥的!”咬着缎带努力把长长头发绑成马尾的吕可娣面对着镜子,一面说服难得过来串门子的荷眼。
“不要,我只来喝下午茶,女儿是你生的,接她下课不是我的事,小鬼有脚叫她自己走回来就是了。”
“她不是小鬼,已经是小二生了。”吕可娣背起包包。
“那你还担心个什么劲,社区的小学又不是远在台北市区,劳师动众的,浪费人力资源。”
一男一女结婚本来不复杂,但是要是又收一堆牛鬼蛇神精灵古怪,每天要应付那堆层出不穷的追求者,就吵人了,于是,她自作主张从吕家搬进隔壁的奥府,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俩结婚了嘛,多出来的房子让给她住,就这么理所当然!
“拜托啦……要是你在上班我也不敢拜托你。”吕可娣开始撒娇。
“你又不是交际花,什么烂发表会不去又不会死。”
“人家八百年才拜托你一次。”
“那就等不个八百年再说!”
“荷眼……现在景气不好,我要帮小猴子赚学费,你知道现在养一个小孩要花多少钱吗?从幼儿园到高中、大学,起码要六百万才能打平欸。”
“谁叫你要生小孩。”荷眼还是不为所动。
“都怪我年幼无知,被恶人拐上床,珠胎暗结。”亲爱的老公请原谅我一时口不择言,陷害你是不得已的,阿门!
“少来!别以为我是古人就给我来咬文嚼字这一套!”她又不是今天才认识她吕可娣的。
“荷眼,人家真的要来不及了啦,你行行好,我晚上回来给你带鼎泰丰的稀饭跟小笼包。”
“喂,你几岁人了,还来这一套?!不上班的人犯了天条吗?”她一口把清境云雾茶喝光,紫苏梅咬得喀啦响。
“荷眼,人家又不常常把小猴子丢给你,只是今天伏义刚好出差,我临时找不到人,你不喜欢小孩不要紧,把她带回来拿益智丛书给她看就好,要不然她自己也会玩电动,不会闹你的啦。”
“你很烦耶,我不想在你这里继续住下去了,明天我就搬走!”当闲人还闲得这么不自由,她干脆搬回深山林内住算了。
吕可娣快哭了。
“我不要你走。”
荷眼美丽如杏的眼睛瞪得老大。“吕可娣,你给我记着,仅此一次,再有下一次……唉唷~~你几岁人了,别扑过来……真是受不了你。”
唉,她再也不过来吃点心了。
这也是为什么荷眼此刻会呆若木鸡站在社区小学门口的原因。
像从布袋放出来的螃蟹,一只只……呃,一个个小祖宗奔向那些二十五孝的父母亲,脸上挂着天真活泼、耀眼灿烂的笑容,有家人来接,真值得那么开心吗?她刁甲产』。
呆站着的她不晓得自己有多么的特立独行,脱俗的气质远远胜过那些婆婆妈妈,那些被老婆强迫来接小孩的爸爸们实在后悔出门前没有打理好门面,连一丝丝搭讪的勇气也没有。
出来丢人现眼吶!
要说,荷眼的打扮绝对不属于那种婆婆妈妈型,一件洋溢春天气息的缇花窄上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粉嫩色系的迷你裙使得她的长腿更加修长诱人,脚上一双缀满亮片的低跟包鞋,白净的脸蛋不施脂粉,却是眉目如画,唇不点而红,比书报上的明星更耀眼。
“荷姨──”拉长的音调响起,随之飞奔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女生,手中拎着水壶、便当盒,头发因为流汗黏在饱满的额头上,黑不溜丢、圆滚滚的大眼睛,那模样,完完全全是她父母的综合版,可是,瞧那脏兮兮的白上衣,分不清前头还是后面的裙子,实在是比野放的水牛好不到哪去。
她的荷姨站在人群中最好认了。
“哼嗯。”臭死了。
“姨。”又冒出来一个头。
奥秋歌后面多出来的是昨晚那个小男生曹言。
“荷姨,他叫曹言,是我隔壁班的同学,他是班长喔,每天会帮老师收簿子、发考卷呢。”秋歌很哥儿们的把站在她后面的曹言往前推,很以有这个朋友为荣的。
不新鲜,这些光辉事迹她昨晚已经听过了。
当然她也不会无聊到泼小孩子冷水,只是她的面无表情说明了她对这一切只是友情赞助,丝毫不包含任何个人感情因素。
但是要比起奥秋歌一身的脏兮兮,这个叫曹言的小鬼要好得太多,起码他中规中矩背着书包,制服也还算干净,白嫩得像豆腐的脸蛋仍然带着迷人的梨窝冲着她笑。
他那讨好的面容让荷眼不知道怎么的软下了心肠。
“谁来接你?”
“爸爸,不过他说车子在路上抛锚,会晚一点到,姨,我可以到你家等我爸爸吗?”
那一瞬间,荷眼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掐死自己!
泛滥的同情心果然只会害死自己,多给自己惹麻烦而已。
他黑如曜石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啦,荷姨,曹言会教我做功课。”
那个不识大体的小女生居然过来拉她的手,还把它当成树枝摇……她想扁她。
要不是看在她老娘的面上,荷眼相信平常的自己会毫不迟疑的巴过去,让那小猴子飞到天边贴着。
她冷淡的抽回了手。“为什么你的功课要别人教?你上学没把脑子带来吗?小猴子!”
对于荷眼的不近人情秋歌已很习惯,从小看到大嘛,她继续扑过去,“荷姨,我忙着玩嘛,妈咪说让我上学是来玩的,功课那种东西我不行。”
“歪理!”荷眼马上一斥。
“不要这样啦,你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姨ㄟ。”她索性整个人吊在她的胳臂上,瘦巴巴的脚夹住她的腰,强迫中奖。
她妈咪说过,荷姨面恶心善,说不通,讲不赢的时候,使出撒娇这个撒手锏就万事OK喽。
“马屁精!”她不吃这套。这对母女都是一个样。
忙着应付秋歌的她忽然看见乖乖站在一旁的曹言眼露羡慕。
看他也想把她当秋千荡的表情,荷眼马上把秋歌甩下来。
“别巴着我。”她啐道。
“小歌,你不要勉强姨,我不去你家也没关系,我可以到对面的泡沫红茶店去等。”曹言很懂事的……以退为进。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有人意气用事的中计了。
“呵呵,谢谢姨。”小绅士鞠躬,脸上泛着开心的笑,伸过略胖的手握住荷眼的指头。
她呆了下。
握就握吧,反正也不会破皮。
不说别的,这曹言的手心戳起来ㄋㄨㄞㄋㄨㄞ的,小孩的肌肤都这样子吗?
“姨,你没有小孩吗?”
这是什么问题!
“我想要一个妈咪。”
那关我何事?
“姨?”
“你想要什么东西去跟你爸爸说才对。”
“爹地也不知道妈咪去哪了。”
那种老爸肯定是混帐一枚!
“爹地说,因为他的粗心大意害妈咪不见了。”
那活该!
曹言太过炽热的眼神一直没放过荷眼,要不是他小得只能当她儿子,有这么一号崇拜者滋味还挺不赖的。
“要是找不到原装进口的那个,考虑叫你爸爸娶个后娘。”
啊?
曹言怎么都想不到会得到这种答案。
小小的脸蛋垮了下来。
第三章
陪小孩玩要做功课?开玩笑,她又不是小鬼的什么人!
谁生的小孩谁去当老妈子,她只是客串的角色,小孩带回家就鞠躬下台本是应该。
也不知道那个叫曹言的小鬼在别扭什么,回家后,脱了鞋子窝进沙发,一言下发,垂着那对狐狸眼,像个小老头子,活像她欺负了他似的,那幼小的心灵到底有几个弯?这么难搞定。
她想不通,也不想花那种脑筋,为了不伤眼睛,不如回她的老巢去自由自在。
门才开,一个人影就杵定着。
他的后面是一辆古典的Jaguar,墨绿的颜色跟眼前的他洁白的牙形成了恍惚的交错。
金发,迷雾森林般的眼,浑身优雅,是个上好的逸品。
吕可娣家的古董太多,多到眼光的养成不好都不行。
是阳光造成的错觉吧,她看见他的眼闪过一种叫作讶异的情绪:很重、很深,像看见多年不见的心爱东西。
“请问……我来接小孩,他叫曹言。”男人的声音像沉钟,一下一下敲进荷眼的耳。
上等质料的打薄麂皮外套,卤素白衬衫,舒适的鞋裤,非常有品味的穿著;一个会让女人疯狂爱上的男人。
不用荷眼多说什么,在里面听见声音的曹言咚咚咚跑出来,小火箭似的冲到他父亲身边,扬着脸一叫,“爹地。”
男人压了压他的头,露出一边的梨窝。
很相似的一对父子,就连梨窝也是一个人一边一个。
有其父必有其子,用在他们身上,很恰当。
“爹地,这是我认识的姨,你也认识她吗?”
“你说呢?”男人把眼光往上扬,对着荷眼弯弯的狐狸眼。
“我?”这干卿底事?
“是。”
还说是勒,这……莫名其妙!
他那鹜猛的眼叫人突然心跳加速。
“爹地……我没有认错人对不对?”曹言极力要求得到什么承诺一样,水汪汪的眼睛睁得老大,睫毛几乎要贴在眼皮上,可以看出他的迫切紧张。
“不要着急,我们等等回家再说。”成熟的男人不应该毛躁,即使荷眼的无动于衷令他从云端掉进泥沼,多年训练来的涵养让他不动如山。
他的安抚很具有影响力,几个字,安抚了渴望得到答案的曹言。
虽然眼露失望,却没有死缠烂打,曹言静静转身。
荷眼几乎要被他眼中的失望溺毙。
这对父子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叫曹黔。”
“幸会。”她说。
“我们见过面吗?”曹黔投石问路。
“我见过你儿子,这算吗?”又来了。
“你这么确定?”
这一家的男人都这么烦人吗?还是看不懂别人摆的脸色?
“我的脑袋很清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是,你们两父子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确定了。”这么明白、损人的话,任何白痴都听得懂。
“我好像不受欢迎。”
荷眼撇了嘴一下。
“看起来我们不受欢迎的程度很严重了。”
这男人居然当着她的面拖小孩下水,恶劣!
“你可以把小孩带回去了。”这种男人再优也没用,泡女人的招数奇烂,可怜的曹言,他想要后娘,成功率降低了一半。
她没看见曹黔把拳头握了握,青筋跃然浮现在他白皙的指掌间。
“谢谢你。”
“免了。”好啰唆啊,这出戏要唱到什么时候,她想回去睡觉。
“谢谢你……这位小姐我怎么称呼你?”他用指头在曹言的手心抠了下。这是他们父子共有的暗号,意思要曹言稍微忍耐一下。
曹言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嘟嚷着,需要忍耐的是快要气坏的爹地吧。
还没完?荷眼的脸色超臭,只差没下逐客令,直接冲着他吼你可以滚蛋了!
“荷眼。”她咬牙吐出话。
“有没有人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要不是她有一口好牙,这下可能要崩了。
“不客气。”曹黔这才微微露出笑容来。
他弯下腰,直望着曹言。“你有没有谢谢阿姨?”
“有!”曹言赶紧回神,声音响亮。
“那就好。”
爹地连声音都在抖欸,他很久没有看过爹地眼睛发亮的模样了。
“再见了,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对着荷眼几乎要气坏的脸孔说。
他看着她瞪大眼,像要伸出爪子来泄愤,好可爱的表情,要不是时间不对,他可能会咧开嘴巴笑出声音来。
为了不让荷眼太过难堪,曹黔牵着儿子的手转身离开。
“小猴子,以后不许从疯人院给我带朋友回来!”她大吼出声,完全没有形象。
曹黔差点颠了脚步。
而正在厕所忙着缴“水费”跟“地租”的秋歌掏掏耳,谁在吼?
“爹地!”曹言也听见了,他惊呼。
“我没事。”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冒火呀。
她火冒三丈的样子真是叫人怀念。
栽在同样一个人手中两次不算没志气吧?这次的胜算应该会多一点,他手上还有一个王牌嘛。
低头看着钻进车内的儿子,曹黔的脑子如风车一样开始疯狂的转动起来。
“爹地,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坐上车,曹言迫不及待趴在座椅上询问充当司机的曹黔。
“不然呢?”曹黔的眼注视前方,车子驶入多流量的车道,他分神注意着路况,一边聆听儿子在说什么。
他眼带落寞。“她是妈咪啊。”
“不一定,你在世界大百科里面不是有看过,这世界有两个人的面孔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你可能很凑巧的见到其中的一个。”还没有十足的证据,他不敢给儿子太大希望。
“不,她跟画里的妈咪一模一样。”家中那幅全家福是他想念妈咪时唯一的慰藉,多少年来他熟得不能再熟。
他不明白为什么做父亲的人也不确定。
“她为什么不认我?”他压根不记得看过那种百科全书好不好。
“她也没有认出我来。”那种眼神像是对陌生人无异。
要说假装,不可能。
其实他也不明白,真要恨他,也不是那样的神态,况且他的荷眼不是那种人。
太多的想法在他心中如潮水奔流,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这么多年的距离,他都变了,她能不变吗?
“爹地。”
“妈咪不在我们身边的时间很长,也许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曹言嘟起了嘴。
“才没有,我跟秋歌打听过,妈咪一直是一个人的。”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失礼的跑去认她,她不认我们一定有她的理由,知道吗?”他也是心有千千结。
“爹地,你一直打坏我的梦想,你不怕以后我长大变成很现实的人吗?”他班上同学的父母都是那种很正常的爸妈,为什么他家的爹地就是不一样?他没有变坏,没有离家出走,没有逃课,没有狐群狗党,这么优秀无敌的他还不能换回一个妈咪吗?
“你现在还没有变坏啊。”
唉。
“你不把妈咪找回来我就会开始变坏,去网咖,去泡马子,去摇头,让你每天跑警局。”
自从他懂得要妈咪开始,爹地就用那种内疚得会溺死人的口气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当爸的都认错了,他当人家儿子的人能怎样,总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爹地去把妈咪找回来。
可是,那是以前,现在,只能在画中看见的妈咪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好!要是爹地还龟毛的不肯把妈咪找回来,哼,他也有办法。
曹黔脸皮抽动,这个小鬼,越来越难说服。
“小言,我们还不能确定她真的是妈咪,要是认错人这样不好。”
“我小,妈咪不认得我没话说,我不会怪她的,可是,妈咪离开我们的时候你又不是婴儿,她怎么会认不出你来?”
“也许,她还生爹地的气。”
哼,他也生爹地的气啊。
“阿姨说做错事的人要付出代价,爹地,代价是什么意思?是很贵的东西,像你跟我吗?因为爹地做错事,所以妈咪才会不见,可是我想要妈咪啊。”
曹黔没办法继续保持谈笑风生的表情。
“那我们一起去求她好不好?”兵分两路总比他一个人单独奋斗成功的机率要多得多。
“爹地说过,我们可能认错人,你突然叫她妈咪会把她吓坏的,吓跑她,你也不想吧?”是他不好。
他想起刚刚荷眼拒人千里的冷漠,那装不出来的,是什么原因让她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她那凉凉的眼神叫人打从心底觉得不舒服。
荷眼、荷眼,这名字烙在他的心底,变成一种痛,怎么可能忘?
他承认那些年他的眼中只有事业,蜡烛两头烧的工作让他忽略了她,他以为把她放到婚姻里面,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就够了,其它的,有一辈子的时间,他们可以慢慢来。
他没有做到婚姻的承诺,让她依靠信赖,让她快乐无忧。
她走了。
留下破碎的家庭,和无限的打击。
他爱得不够。
逼走了她。
烟岚飘飘,茑萝攀附在老松身上,扎进的根蔓冒着点点红花,山丘下有一弯清澈的河,婉蜒着,不知道流向何方,终日潺潺的水灌溉了这片上地上的繁花,桃花粉嫩困白,掩去了半片的晴空,风来,瑟瑟的掉了一地的花雨。
在水一方,绿草苍苍。
这是荷眼的住处。
随风摇曳的蒲公英掉在她的眼皮上,扰了她的午憩。
“霍一飞,你不能老是想进来就进来,改天要是我在换衣服,你看见我身上任何一块肉而要娶我,这样我太吃亏了。”这年头不懂什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