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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官樱不能一个人和王空副市长共进晚餐。那样就太尴尬了,一顿饭起码得吃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六十分钟,这么长时间,两人说些什么,怎样相处。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共同语言呢。显然,这个计划不可行。忽然,她想起一个人。那是他们的大学语文老师,退休后住在这个城市,有时在街上会碰见。老师没忘记上官樱,同样也没忘记王空。老师也知道他俩的关系,但从不跟她开玩笑,这一点跟其他同学不同。其他同学会拿他俩开涮,会阴阳怪气地问这问哪。她决定请这位退了休的前大学语文老师吃饭,请王空作陪,或者说请王空吃饭,请那位老师作陪。她给那位老师打了电话,说明天下午请老师吃饭。老师爽快地答应了。
现在就剩下给王空打电话了。她把电话握在手心,握出一手汗。她想洗完澡再打,从今天到明天下午时间多的是。那么就洗完澡再打吧。她把澡洗得很认真,很爱怜。她觉得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柔软都光滑。她有点爱恋自己的身体了。以前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当这个念头唐突地冒出时,她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把他们压抑了回去。不能让这种想法滋生蔓延。她不会跟他有什么的,顶多只是握个手。当她躺在美容床上时,她急切地给美容师说——把手也给我保养一下。接着又说——头顶又长出了几根白头发。女孩赶紧帮她拔头上的白头发。过了一会,女孩说——拔完了。她有点不相信地说——再找找。女孩再扒拉她的头发,过一会女孩说——这一回真的没了。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你帮我开开脸。同时指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唇边有几根细小的绒毛,她想,一个小小的饭桌,只有三个人,距离会很近,说话时自然要相互注视对方,要是让王空看见她头上的白头发和嘴唇边的小绒毛是件多么难堪的事呀。
女孩说,我不会开脸。要不你明天来,明天师傅就回来了。
上官樱说,不行!
声音很干硬,很强大。上官樱吓了一跳,有点不相信是自己的声音。她有点羞愧。但还是说了一句,帮找个人吧!
女孩把面膜放到一边,出去了一会,另一个女孩进来。女孩手里拽了一根白线,帮上官樱开脸。先是脸上,后是嘴唇边。女孩边忙乎边问,上官姐,疼吗?要是疼说一声。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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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洪水
作 陪(4)
上官樱说不疼,可眼睛角已经有点湿润了。一根根汗毛把女孩手里的细线卷得粗壮了许多,都有点像阳澄湖大闸蟹的大钳子了。上官樱睁不开眼,她忍着疼痛,脑子里想的则是,和王空握不握手?握完手自己先进餐厅还是礼让他先进。三个人一张餐桌,三个方位,自己坐在哪个方位,王空坐在自己的旁边还是对面。应该是对面。对面显得庄重,也显得客人重要。老师就坐旁边的位子吧。
还有就是得穿一套合适的衣服,她得在衣柜里挑选后再定,如果没有特别心仪的,晚上到街上买还来得及。该喝什么酒呢?茅台还是五粮液,但自己不喝酒,老师因为糖尿病也不能喝白酒,那就给老师要瓶啤酒吧。就王空一个人喝酒?那么就他一个人喝吧。如果王空要她喝,那就勉强喝一杯。可那件事是在饭桌上说,还是吃完饭以后说。当着老师的面说呢,还是背过他说。又从何说起,第一句该怎样说呢。他会主动问姐姐姐夫吗?毕竟他在那个城市任职,又知道她家在那个城市,何况以前还有那层关系。那么就在饭桌上说吧。怎么说呢,说姐夫单位领导要变动了,姐夫工作能力一直很强,这么多年一直窝着,年龄已经不小了……能这么说吗?
上官樱又难受起来。女孩用尖利的不锈钢针给她挑脸上的黑头。她的身子弹了一下,眼睛一睁,没哭出来。
从美容院出来,就轻松多了,似乎有好多事情要做,似乎又没什么可做的。这儿望望,那儿望望。忽然,她有点想唱歌的感觉。她觉得终于帮姐夫办了一件事,可以用一顿并不昂贵的饭菜报答养育她多年的姐姐姐夫了。姐夫终于可以当上他们单位的领导了,夫贵妻荣,姐姐该多高兴呀。肯定会逢人就说,我们家樱子……我们家樱子……
电话响了,姐姐问,咋样了?
上官樱才想起还没给王空打电话。她说,姐,你放心,会办好的!
姐姐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啊了几声。
她用座机拨着那串已经熟悉的数字。拨到最后一个号码时还是压了话筒。用座机打过去,对方不容易记住电话号码,不清楚是谁打的电话,要是回电话自己接不上咋办……她选择了手机。用手机打过去!可到后来还是退缩了。十多年都不联系,忽然请人家吃饭,对方会怎样想。要是他正在开会,或者正在做报告,人家怎样答复,是答应吃这顿饭呢,还是谢绝……这种方式不好。
还是发短信吧。让对方有个情绪调整的过程和答不答应的回旋余地,同时也避免直接对话的尴尬。
短信怎样写呢?上官樱再次陷入迷茫。
斟酌了不知多长时间。把手机举到眼前,按下一个个细小的拼音。
——你好,我明天下午请一位教授老师吃饭,请你作陪,可否?上官樱。
发出这个短信后,她觉得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没动。本来想直接说请你吃饭。有点不合自己的习性,要是直接写上那位老师的名字,他会觉得不就一位退休老师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一陪。将老师的身份模糊化,有种神秘感,也不失自己的身份——原来上官樱还有教授级的朋友呀。署上自己的名字显得大方而正规,也显示出两人现在完全是同志关系了,不必考虑其他什么。可考虑其他什么呢。上官樱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总之,她为自己的短信沾沾自喜。她认为这几句话既凝练又恰当。
正准备把手机放在桌上,“嘟”地一声响起来。王空的回复——其实我每日都愿意接受美眉的召唤,可惜在北京出差。
上官樱立即把短信删除了,接着就感觉到自己身体有点不对劲。她把自己挪到后面的沙发上,将自己蜷缩在软和的布衣沙发里。她把身子蜷得很干硬,很慵懒,跟怀了身孕又褪了毛的母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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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花的名义
以花的名义(1)
一次排队买饭,我极其认真地对并排的人说: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热馒头比冷馒头好吃!
话还没落踏实,只见刷地一下,白花花的脸庞一齐凑向我。接着是一阵哄笑。并排的人把身子快速侧向我,跟不认识我一样:废话!然后又说:你还挺幽默的!
我说:真的才知道,不骗你。
事实上我确实没骗他们。我没有理由欺骗他们。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时很令他们兴奋。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直到去年,我才搞清楚自己的鞋码大小。我穿35码的鞋,可我经常穿一双37码的鞋,哐啷哐啷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时间久了,一点都不觉得烦,反儿觉得亲切,好像从来就没有哐啷声存在。可和我一起行走的人就不一样,她们总是变着法儿把不满告诉我。有人说:你的脚后跟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脚后跟是圆的,你的脚后跟是尖的。
我便扭过身往脚后跟看,走一步脚后跟升出鞋口一寸,走一步脚后跟升出鞋口一寸。脚步往前迈着,脑袋朝后扭着,身子就拧成了麻花。同路的人这才严厉地指出:鞋子是不是大了?
我毫不含糊,一口咬定。我说:不知道,买的时候只剩这一双,卖鞋的人一个劲地说好得很好得很,我就买回来了。
这样的事在我身上举不胜举,多如牛毛。要想一一了解,那就去问我的同事吧,他们一定比我讲的有鼻子有眼。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不马虎的地方,比如养花。我敢说,只要到过我家的人,无不对我的几盆绿色植物大加赞赏。
我最喜欢靠在床头欣赏自己的杰作了。我的卧室放着一盆发财树,半人高的样子,叶子浓密,爆炸般开放。顺着卧室往外看,卧室门口,也就是客厅边上,摆着一盆绿萝。这个家伙生长之快令我常常担忧,买回来的时候高至腰部,一年不到,一枝尖儿已经触到楼顶了。我正为枝藤一旦全触到楼顶着急呢。
这是我靠在床头看到的第二株树。第三道屏障是龟背竹。这盆龟背竹处于客厅门边,而且高高在上。高悬在一个一米二高的木制花盆架子上。几根褐色的根须有的顺贴着地面延伸,有的悬吊在空中,巨大的绿叶就更不用说了,形状各异,气质非凡。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从卧室观赏我的三盆花了吧,一眼望去,三株绿树,三道绿网,那份绿特别干净,特别纯粹,跟森林没什么两样。
当然,这份美自然会传出去。斜对门的夏明丽来一次,赞叹一次,总是重复同样的话:真是看不出来,你还会养花,人瘦的跟蚂螂一样,花养的还象模象样。
我在一旁喜滋滋地直乐,回答她永远提不完又永远重复的问题。花在哪买的,多钱买的,咋搬回来的,一天浇几次水,多久施一次肥。每一次我都一一告诉她,每一次又都喜欢告诉。只要她来,过不了一会,她丈夫祝江准跟进来。还是那样的话:看不出来杜文娟还会养花,人跟个蚂螂一样,花养的还枝是枝叶是叶。
我便又一次答复夏明丽的丈夫祝江的各种问题。问的次数多了,就看出了苗头——他们也想有一盆花。夏明丽是这样说的,夏明丽说:嗨,家里有盆花就是不一样,家具一般,装修一般,一盆花往屋里一放,味道就出来了。
祝江说:房子刚装修味浓,花呀草呀吸收二氧化碳,可惜我们家夏明丽只会养自己不会养花。
夏明丽立即反驳:真是胸膛上挂镜子,只照别人,不照自己,喜欢花为啥自己不养?
我在一旁不能眼瞅着两口子吵架吧,只好说:要是喜欢……我帮你们养一盆吧。我本来想说要是喜欢搬过去一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我当然可以送他们,但他们看上的也就这三盆。阳台上的吊兰、太阳花、芦荟一类的花草不在他们眼里。
祝江把我的话听得分明,接过话茬:刚好前天上街买了一个花盆,景德镇青瓷的,夏明丽,给杜文娟抱过来!
还没等夏明丽动身,祝江自己倒抢先把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分的青瓷花盆端端正正放在我的餐桌上。我哎呀了一声,还是笑容满面地接受了两口子的请求。放下花盆,两口子像商量好一样,起刷刷地走了。直到我把花盆送过去,才见到二位。
我是第四天把花盆送过去的。前三天,我一直坐卧不宁,不知如何是好。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花该咋养。这三盆花,发财树和绿萝是在香溪洞买的,买的时候卖主交代隔三岔五往叶子上喷洒点水,根部少浇水,想晒太阳端出去晒晒,不想晒别老搬动。而那盆龟背竹,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五块钱买下,还是卖主帮抱上楼的。后来我嫌花盆太廉价,才换了现在的宜兴陶瓷盆。总而言之,三盆花一点都没费工夫,不需要搬出搬进晒太阳,不需要松土剪枝,不需要天天施肥浇水。
现在,难题出现了,总不能把空盆子送回去吧。我在屋里转着圈,走到阳台,阳台上的花草没有一点生机,吊兰的叶子全干了,芦荟只剩下干黄的粗茎,花盆冷得直发抖。而这三盆花又不能一分为二,分栽出来。大冬天到哪去找幼苗。水仙倒多,总不能把娇小的水仙放进巨大的深口花盆里去吧。
三天,整整三天都在焦虑。快过年了,夏明丽肯定希望过年的时候房间有些绿色,而这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当初不答应祝江就好了,明明不会养花,还揽下这差事。这下好了,该落笑柄了。祝江和夏明丽是刚搬到我们楼上的,去年夏天才结婚,两口子一般不求人。我们又是多年的同事,以前总是麻烦人家,请祝江调试电脑,请夏明丽帮学英语。这会儿把空花盆送过去肯定不合适,想一想这个忙还是得帮,不能打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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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花的名义
以花的名义(2)
想到这一点,便提只塑料袋下楼了。在楼下,一个劲地把干得结块的黄土往塑料袋装。有人问我刨土干啥?我说养花。对方吃地笑出声来,笑完后才说:杜文娟你真的不正常呀?人家说我还不信,十冬腊月种什么花?有病!
我说:本来就不正常吗,啥病不病的,你知道咋样才能把土弄肥?
对方说:油饼,油饼最好,还没怪味。我问他哪能找到。他说咱们这又没油坊,要不搅拌些其他肥料。他告诉我一种方法,可我办不到。家属区没有化粪池,我不知道自己的排泄物跑到哪去了,况且夏明丽家刚装修房子,又是大过年,没有花香也不能有粪臭呀。不能,坚决不能采纳他的建议。第二个办法倒可以试试。
先把土块捏碎,浇些水把泥土打湿,这才从冰箱取出肥肉,放到水池解冻,乘解冻肉的当儿,往泥里塞了四个鸡蛋,用小花铲啪啦啪啦捣碎,鲜亮柔和的蛋黄蛋清很快就融进泥土,到后来只剩白色的蛋壳醒目地破碎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东西滚到脚边,仔细一看,发现是只洋芋。我拾了起来,顺手扔进垃圾篓。我把尚未解冻好的肥肉放上砧板,砰砰剁下几块,再剁成碎末。这一次没用花铲,直接用手把肉末拌进泥里。就在这一瞬,我回头望了一眼,垃圾篓也看着我。洋芋正望着我笑呢。可以说那只洋芋可爱极了,满脸雀斑,褶皱处冒着几粒绿豆大的芽儿。我的心就在这一刻安静下来,我不再为花盆里栽种什么犯愁了。
几乎是神速,我把洋芋拾了起来。拧开水龙头,把剁过肉末的刀冲洗干净,拿抹布擦拭一翻,这才找来一张白纸,把白纸摊在砧板上,然后把洋芋摆放在白纸上。摆放好以后,有点不放心,拿起洋芋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最终切了两刀。一个洋芋变成了三块,有芽的一面朝上,切口朝下,在花盆摆放成正三角形。薄薄地拥上一层土,洒上点水,古色古香的青瓷花盆便平平整整了。
第二天,也就是祝江送来花盆的第四天,我把花盆双手捧进了夏明丽家。夏明丽接过花盆,高兴得一连说了几声谢谢。谢完之后才说:噫!咋没苗呢?
我说:过两天苗就出来了。夏明丽疑惑了一下,还是高兴地问道:过两天就出苗?
从夏明丽家出来就想笑,想笑就笑了。我笑得很灿烂,很放松。半小时以后,祝江打来电话,感谢了一通。我在房里转着圈儿,摸摸龟背竹,摸摸绿萝,跳着高触摸绿萝的尖儿,可怎么也够不着顶端。《蓝色多瑙河》音量适中,便跟着哼唱起来。就这样过了三天,祝江在楼下碰着我,老远就大声叫喊:嗨哟,杜文娟,花都发芽了,半寸长的芽!要不要浇水呀?
我也高兴起来,心想房里有暖气就是快,三天时间,不但发了芽,都半寸长了,赶忙告诉他:不需要天天浇,隔三岔五浇点水就行了。
说话的当儿,想起卖绿萝的人的嘴脸,忽地又笑了。自从帮他们养了花以后,心情格外舒畅。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想笑,结果就哈哈大笑起来。
腊月间难得有几个好天气,祝江是个勤快的新郎官,早晨上班前把花盆端到阳台上晒太阳,傍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收回花盆。几次,都看见祝江站在阳台上低头抚弄嫩苗,有时候摘下眼镜,把镜片擦拭一阵,戴上观看一阵,又摘掉眼镜。一次,见夏明丽也在阳台上,和祝江站在一起,四只手一同伸向花盆。两人边观赏边议论,很兴奋的样子。见他们高兴,我也手舞足蹈开了。我喊了一声夏明丽。他俩一同抬头,跟我打招呼。
夏明丽说:长得好快呀,要这样长,三十晚上能长桌子那么高。
我说:不会吧,长桌子那么高,也该红烧牛肉了!
祝江说:嗨,好家伙,还能当菜吃,太好了!
夏明丽也说:神呀,花还能烧着吃?
祝江说:杜文娟,合着你是给我们种菜,不是种花呀?
夏明丽反驳道:哪呀,杜文娟咋会骗咱们,花就是花,哪跟你一样,小肚鸡肠。
我说:只要能开花的东西都是花。
夏明丽马上附和:对,只要开花的东西就是花,听着了吧祝江,杜文娟马虎是马虎,养花这方面绝不马虎。你说是吧,杜文娟?
我笑而不答,心想他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