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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珍听了,瞪着一双单眼皮,信誓旦旦说,孩子就是她怀胎生下来的,可以指天发誓。
我奶奶看她言辞之间不像是在撒谎,不禁蹙了蹙眉头。
随后,又把小珍的母亲,也就是孩子姥姥,拉到一边儿问了一下,基本上跟问小珍的差不多,鉴于老人比年轻人更明白事理,更明白因果报应一说,我奶奶把买孩子的严重后果,给孩子姥姥说的更详细了一些。
没想到,孩子姥姥听完,居然也是一脸信誓旦旦,说孩子肯定是自己闺女亲生的,闺女坐月子的时候,还是她去伺候的。这就让我奶奶把眉头蹙的更紧了,到底是母女两个合伙儿撒谎,还是另有原因,要是真有别的原因,这事儿可真就棘手了。
撇下母女两个跟歆阳子,我奶奶几步走到观门口儿,深吸了几口气,打眼朝外面看了看,就见那男孩儿正跟观里几个孩子在平台上玩儿,乖的很,嘴里时不时还发出一串咯咯咯的笑声,不过这笑声听着并不没牛龆道矗部床怀龈錾睹 �
转回身,歆阳子、小珍母女两个,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我奶奶又把眼神落在小珍身上。小珍属于那种正儿八经的山里人,跟她的名字恰巧相反,皮肤粗糙,骨骼粗大,是个挑扁担走山路、下地干农活儿的好料子,而且她身上阳气很足、男人味儿也很重,一般的邪乎玩意儿应该近不了她的身。
我奶奶垂下眼皮想了想,停了一会儿,抬起头再次朝观里的三清神像看了看,抿了两下嘴唇,兀自走到神像跟前,从香案旁拿起三支焚香,点着后插进香炉,然后转身走到蒲团前跪下,冲着三清神像恭恭敬敬磕起了头,三拜九叩。
小珍母女两个看着我奶奶,一言不发,或许在他们母女两个眼里看来,这位仙姑可能是要做法了。可在歆阳子眼里,就有点儿惊讶了,他看不出我奶奶这是要干啥。
因为我们家这些手艺,无门无派,在野不在宗,所以我们只拜野仙,比如老槐树那种,要是进了观门、庙门,只给那些宗派仙家上香烧纸,基本上不磕头。这一点,歆阳子是早就知道。
今天,我奶奶破例给三清神像三拜九叩,在歆阳子看来算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磕完头,我奶奶打蒲团上起身,又回到香案跟前,一抬手,居然刚才把插进香炉里的三支焚香又拔了出来。
歆阳子见状,额头差点儿没了冒汗,这可是大不敬,这叫跟仙家“抢口食”。西游记都看过吧,有个县官摆了一桌供品祭拜玉皇大帝,这时候老婆过来跟他吵架,玉皇大帝那里刚要下去享受供品,县官这里一生气,一脚把供桌给踢翻了,供品滚落一地,给狗吃了,结果玉皇大帝很生气,不给他们全郡下雨。就眼下来说,我奶奶不等焚香烧完就从香炉里拔出来,性质跟那县官踢供桌是一样的,后果很严重。
或许用西游记里的故事引做比喻,会让各位觉得不舒服、很假,那我就跟你们说一个真实的法子,可以去验证一下,等到十五那天,哪个月都行,你们找个庙宇道观啥的,最好是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在庙宇的东南墙角撒上一泡尿,平常或许没啥,这日子庙里的神仙可都在庙里坐着,绝对的大不敬。至于会出现啥“神迹”,谁尿了谁知道。对了,看了这个以后,千万不能跟人家打赌,比如说,你敢不敢去,你去尿了以后,我给你多少钱,很有可能,人家尿完了,倒霉的还是你。
言归正传。我奶奶把焚香从香炉里拔出以后,横着放在香炉上面,抬头朝三清神像笑了笑,说道:“各位仙家莫怪,借您家仙气儿用用。”说完,把手伸进香炉里抓了把香灰,打香案上又拿起两张黄纸,黄纸平铺在香炉跟前,将手里那把香灰在两张黄纸上均用分成两份。
分好以后,黄纸叠上几叠,牢牢包住香灰。一抬手,招呼小珍过来,一边把香灰塞她手里,我奶奶一边交代她,“回家里以后,绣个两荷包,黄纸包放进荷包里,你自己带一个,再给孩子带一个。”
小珍母亲见状,在旁边问我奶奶,“仙姑,俺这外孙子到底是咋回事儿咧?”
我奶奶扭头看了小珍母亲一眼,笑着说道:“也没啥,没事儿,有个小鬼儿想跟你家孩子玩儿,把这个带上以后,那小鬼就近不了你家孩子的身,等些时候儿,那小鬼自己就会走的……”
小珍母亲似乎觉得我奶奶这种处理方法太随意了,不像别的大仙儿,又是唱又是跳,弄的又隆重又神秘。一脸狐疑,又问,“那俺闺女咋还能梦见那孩子咧?”
这话问的,我奶奶怔了一下,有点儿不知道该咋回答,想了想,把话绕了一下说道:“您闺女生过孩子以后身子弱,梦见这些东西不稀罕,您不用担心的。”
随后,我奶奶又从身上掏出一把点过鸡血的桃木剑,三寸多长,递向小珍说道:“睡觉时把这个放在枕头下面,我保证你不会再做噩梦。”
孩子母亲小珍自始至终都没说啥,拿上香灰跟桃木剑,母女两个一起给我奶奶道了声谢,问我奶奶要啥,我奶奶摇了摇头,说了句,以后多来给观里的神仙上香吧。
母女两个再次感谢,出了观门儿,打平台上抱起孩子下山去了。
我奶奶跟歆阳子走到平台边缘停住,居高临下看着母女三个下山的背影,我奶奶问,“道长,您觉得那孩子是那女人的吗?”
歆阳子不解,赶忙回道:“依贫道看,母女两个不似在说假,白仙姑又为何如此执着呢?”
我奶奶收回眼神看了歆阳子一眼,笑道:“这孩子不是那女人的,孩子看那女人时,眼神里总带着些许慌乱。”
歆阳子张了张嘴,不等他把话说出来,我奶奶再次一笑,“您想问我咋看出来的?我见过很多孩子跟母亲,那些孩子看他们母亲的眼神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看来,不是这个孩子有问题,就是这个母亲有问题。”
“那白仙姑你……”
“我为啥要给他们抓香灰,轻易打发他们离开,对吗?”我奶奶又看了歆阳子一眼,神秘说道:“半个月后您就知道了……”
果然!
半个月后,歆阳子又来到我太爷家,进门给我太爷行过礼以后,直接找我奶奶。
歆阳子说,那个小珍抱着孩子又来了,这一次,不光孩子的姥姥,孩子的父亲也来了,一家四口。
我奶奶这时候已经不比四年前,年过而立,又成熟又稳重,言行举止里,已经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这也导致我太爷这时候基本上已经是撒手掌柜,啥都不管了。
我奶奶笑着问歆阳子,“小珍两口子跟您说啥了没有?”
歆阳子一脸困惑,点头说道:“仙姑送与他们母子的香灰与桃木剑,生出怪味,奇腥无比。”
“这就对了……”我奶奶依旧笑着,“这个母亲小珍确实有问题,我送她的香灰跟桃木剑是帮她辟邪挡煞的,普通脏东西可以挡住,要是遇上怨气重的玩意儿,只能挡一时,不能挡一世,半个月就是一个期限,那些当过煞的物件儿会生出怪味儿,还有那孩子,身边也有东西,也可能是他自己魂魄的怨气招来的。走吧,咱们再去看看……”
我爷爷再次套上驴子车,载着我奶奶跟歆阳子,再次来到黄花观。
我爷爷这时候,一是因为腿脚不好,二是因为已经没有年轻时那股子冲劲儿,最近几年来黄花观,他都不再上山,守在山下毛驴车旁等着。
我奶奶随歆阳子再次来到山上,小珍夫妻以及孩子姥姥,仍旧在之前那座道观里等着,不过,还没进观门,远远就听见孩子的哭声,这孩子,似乎越来越不喜欢这里了。
进了门儿,我奶奶把几个人瞅了瞅,主要是看孩子的父亲。从相貌来看,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脸膛黝黑,嘴唇很厚,最主要的,也是个单眼皮,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我奶奶给孩子父亲相过面以后,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已经可以十成十肯定,这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要真是他们买来的,这怨气可就不好化解了。
我奶奶跟他们客气几句以后,把孩子父亲叫到一边儿,想问孩子父亲大有几个问题,不过因为孩子长得跟谁都不像,万一问的方法不得当,再给大有怀疑这孩子是小珍跟别的男人鬼混出来的,那可就麻烦了。
想了想,我奶奶表面很轻松,内心很谨慎地问大有,“大有兄弟,你觉得……你们家这孩子,像你还是像他母亲?”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亲子发镯()
这话,让孩子父亲大有看着我奶奶,愣了老半天,最后回过神儿,吞吞吐吐说了句,“俺看、俺看这孩儿,谁都不像……”
我奶奶点了下头,就听大有又说,“俺们村儿背地里有人说,孩儿是老婆跟野男人生咧,俺不信他们说哩。”
我奶奶又点了下头,就大有的这么两句话,已经可以断定这是个忠实厚道、没啥心眼儿的老实男人。我奶奶又问他,“这孩子,不会是你两口子打哪儿抱来的吧?”
大有连忙摇头,“咋会抱咧,俺们也没地方抱,这是俺媳妇儿生咧,生孩儿那天,俺就在外间屋等着咧。”
这话,让我奶奶很困惑。
怀胎不到七个月,孩子就出生了,这也就罢了,打一生下来,身边居然还跟着东西,他母亲经常噩梦,他长得又跟他父母长得一点都不一样。想想以上这些,都让人没法儿理解了。
我们家这些手艺很被动的,没有那种请个神问问咋回事儿,或者凭借自身的道行、法力啥的看出来、算出来,我们只能根据前人留下来的经验跟阅历来判断,再结合一下实际情况,自己做出一个大致推论。不过眼下这事儿,啥推论好像都不好使了。
最后我奶奶没办法,招呼他们母子几个来到观外的平台上,对他们几个说道:“我传你们一个给孩子护身的法子……”说着,让歆阳子找把剪刀,歆阳子说观里没剪刀,只有裁黄纸用的裁刀。我奶奶说,只要刀口儿快,裁刀也行。
这话说的大有夫妇不知道我奶奶想干啥,脸色有些泛白。
裁刀拿来以后,我奶奶操着裁刀让孩子母亲小珍站着别动。几个人看着我奶奶手里那把不算锋利的裁刀,都很紧张。
我奶奶绕到小珍身后,抬起裁刀在小珍脑后割下小拇指粗细的一缕头发,四寸多长,大有跟孩子姥姥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裁刀还给歆阳子,我奶奶从身上掏出一根红头绳,把那缕头发一圈圈缠住,然后把头发两头儿掺在一起,再缠上红头绳,最后缠成一个环状的镯子模样。
这个,叫做“发镯”。
按理说,一对儿是最好的,父亲头发缠成的发镯给孩子带在左手腕上,母亲的带在右手腕上,只要是亲生父母的,就可保孩子百邪不侵。
不过,孩子父亲大有的头发太短,不够做镯子的长度,我奶奶只能把这法子教给他们,让大有蓄长发,等头发达到一定长度,剪下来自己做。
做好发镯,给孩子带到右手腕上以后,原本一直在他姥姥怀里哭闹的孩子,没停一会儿便不哭了,很快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几个人都觉得挺神奇。
随后,我奶奶又从小珍母亲头上,也就是孩子姥姥头上割下一缕头发,给小珍又做了个发镯,不过,在缠发镯的红头绳上面,头、尾、中,分别滴了大有的三滴指血。随后交代他们,发镯一旦出现怪味儿,就用火烧了,重新做一个,不出半年,孩子身边的小鬼因为近不了孩子的身,自己就会离开的。我奶奶说,这方法简单有效,而且既不伤害鬼魂,也不伤害活人。
大有夫妇对我奶奶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离开了。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来到了1948年秋天。
这天中午,我奶奶忙活完地里那些活儿回家,一进门,就见歆阳子再次来访,还是那孩子的事儿。
歆阳子说,自从母子两个带上发镯以后,母亲不再做噩梦了,那孩子也跟别的孩子一样,正常了,不过,他们家里又闹腾开了。
夏末的时候,他们家一个老母鸡抱窝,孵出一窝小鸡仔儿,小鸡仔刚刚养到半大,一夜全死光了,从邻居家抱来一只小黄狗,当天夜里就死了,最近这几天更厉害了,一到半夜,就能听到院子里有孩子的哭声,那孩子一边哭,一边喊夫妇两个孩子的名字,偶尔也喊爹娘,说囊�
孩子父亲大有胆子比较大,到院子里一看,根本就没人,可等他前脚儿进屋,后脚儿院子里就又喊叫起来。
一家子鸡犬不宁,现在孩子母亲小珍已经给吓出病了。
我奶奶听完,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想开口问问我太爷,谁知道我太爷一摆手,“别来问我,以后这些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无奈之下,我奶奶又随歆阳子来到黄花洞。
时隔三个月,再次见到小珍夫妇,夫妇两个脸色阴暗,特别是小珍,脸上苍白阴郁,精神似乎也有点儿恍惚,再看那孩子,倒是活蹦乱跳,不但吃胖了一点儿,路走的也比之前稳当了很多。
我奶奶又走过去把孩子抱了抱,这孩子的体重,依旧有问题,不到两岁的孩子,重的好像四五岁的样子,就好像脚下生了根,被鬼扯了脚。
既然防不住,那孩子鬼魂也不愿意自己离开,那只能强行送走了。
我奶奶想了想,宽慰了夫妇两个几句,又把歆阳子拉到一边儿交代几句。随后下山回家,到家跟我太爷说了一声,打家里拿上些物件儿,再次返回黄花洞。
这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儿了,大有夫妇抱着孩子在山上等得一脸着急。歆阳子呢,按照我奶奶之前的吩咐,在山下就近找了户人家儿,一群人坐上毛驴车来到这户人家。
我奶奶暗示歆阳子,让这户人家里的人暂且回避,主要是借用他们家的院子跟房子。歆阳子在这一带是很有威信的,这家人一听说歆阳子要借用他们的房子,丝毫没有反对,全家老小跑邻居家窜门去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院子里,不点灯也不打灯笼,显得有点阴暗,我奶奶让歆阳子跟我爷爷也都出门回避,仅留下孩子父母跟孩子。
我奶奶这是要干啥呢,要给孩子做驱鬼的法事。
首先,我奶奶让孩子父亲大有抱着孩子,她自己掏出一根缝衣针,拉过孩子左手,在孩子中指上扎一下,血冒出来以后,在黄纸上滴上三滴。这一扎针,孩子哭了,赶忙把孩子的眼泪在黄纸上再滴上三滴。
随后,把接了孩子指血和眼泪的黄纸放到一边儿,让大有夫妇借这家的锅台烧一锅热水,趁着水还没烧开之际,我奶奶用毛笔蘸朱砂,取出另几张黄纸,凝神静气在黄纸上画了几张字符。
等到水烧开了,把一张“滅”字符扔进水里,再撒上准备好的柳叶、桃根、香灰,让大有夫妇抽掉灶台里的柴禾。等水温晾到适当,倒出来用大木盆盛了,把孩子泡进水里,木盆旁边摆上一顶香炉,香炉里笔直地插上一根线香,让大有夫妇从头到脚给孩子洗身子,一直洗到香炉的里的线香烧完为止,这叫“洗晦阴”,也叫“斩孽根”。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点,我们家一般不画符,画符也只是一字符,比如:敕、勒、祭、禁、封、驱、滅,等等,符咒本身没啥威力,一般都是配合着法事来用的。
孩子洗好以后,用黄布从头到脚包住,“封”字符三张,分别隔着黄布贴在孩子的头、胸、足三处。当然了,这时候孩子肯定会哭闹,这就需要他父母想办法来哄了。现在我做这种法事,一般会让家长提前给孩子喂安眠药,这么做虽然有点那个啥,但总比孩子整天给鬼闹身强。
黄布包好以后,让大有抱着孩子躲进这户人家的柴房里,柴房门也贴上一张“封”字符,屋里只点一盏用粗瓷碗做成的油灯,油碗里滴上几滴清水,大有抱着孩子坐在灯前,看着碗里那几滴清水,水要是没变化,就别出声儿,要是有变化,就赶紧抱着孩子从柴房里出来,这个叫“孤灯照魂”,具体的我就不解释了。
院子里,我奶奶把那张滴了孩子眼泪跟指血的黄纸烧掉,兑上清水,水再和上“日出泥”,用泥捏出一个三寸大的小人泥儿,另取一只新毛笔,蘸上研了黄纸灰的墨汁儿,在泥人前胸写上孩子的名字,再用黄纸撕出一件衣裤,粘好了给泥人穿身上,最后把泥人放进一个坛子里,坛子口放上一双筷子,筷子上盖上一张黄纸,黄纸上面按照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摆上五粒白米。
最后,把坛子放到柴房门口,左右点上两只白蜡,招呼孩子母亲小珍过来,后背对着坛子,跪在地上,朝天磕四个头,嘴里念出我奶奶提前教给她的说辞:“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长命郎,不怕风不怕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