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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宝黛丝从后面轻轻唤了一声。
“我在回味伊凡勒斯的那招‘翼回翔’。”伊丝黛尔说,“我当初怎么就忘了呢,他当初就是猎鹰骑士团的大教官。费斯德纳离芬布雷平原也不远啊,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你毕竟是龙骑士团的三级爵士,同时还是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上门请教一个老猎鹰骑士的独门绝技,恐怕会被误解得很严重的吧?”跟在伊丝黛尔身边那么久,宝黛丝对目前瑞文斯顿的政治生态也能解读一二。
“倒也是……”伊丝黛尔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前方已经依稀可见飘扬的旗帜,招展的暗蓝色布帛如同水波般绵延,极冰之崖、黄金竖琴、银白利刃、坚冰酒杯、猎弓与矢将翱翔的苍龙与渡鸦拱卫在最中央。旗帜之下是全副武装的龙骑士团。在伊丝黛尔接近时,阵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伊丝黛尔那飘逸的冰蓝色长发实在太过耀眼,无需通报便足以彰显身份。龙骑士们以崇拜的眼神注视伊丝黛尔。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是伊丝黛尔当初大闹龙骑士学院时的手下败将,同时也在那之后成为了这位横空出世的女爵的忠实拥簇。
“感觉如何?”宝黛丝悄声问。
“吵死了。”伊丝黛尔目不转睛。
“凛风”在营地大门前停住,不耐烦地颠了颠自己的背,示意两人赶紧下来。待到伊丝黛尔跟宝黛丝翻下马背,它便朝东折返,狂奔而去。伊丝黛尔艳羡地望着凛风的身影,随后转身,“我去向元帅汇报,你在这里等我。”
“我们的女爵回来了。”亚历克西斯公爵低头注视着面前的酒杯,水面被声波震荡出轻微的波纹。他抬起头,伊丝黛尔在这时适时地掀开帘子,朝他行了个军礼。
“欢迎回来,女爵。”亚历克西斯公爵平静地回礼,“我希望你现在可以提供一些切实的敌军情报,而不是在瓦尔雪原玩了一整夜的斥候游戏。”他的口吻几乎与伊凡勒斯子爵一模一样。
伊丝黛尔觉得有趣,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环顾营帐内部,那张著名的圆桌已经被搬进了帐篷,瑞文斯顿所有爵位在伯爵以上的领主们围着圆桌坐成一圈。毫无疑问,这里便是瑞文斯顿权力金字塔的最顶层,这里的人通过一张圆桌俯视整个北境,宛如神祗从云端俯视凡尘。
“迷雾山蛮子的主力部队并不在瓦尔雪原,只是密集地散布着大量劫掠小队,每一支都由一名预兆之狼荣誉护卫带领。”伊丝黛尔开门见山,“真正的劫掠大潮仍旧在迷雾山脉,不久前我被他们撵了出来。预计要不了多久就会与伊凡勒斯子爵率领的先头部队遭遇。”她隐瞒了“预兆之狼”的存在以及与这头传说生物对峙的具体经过,领主们并不是王立学院的学者,他们对神话毫无兴趣。“今年的劫掠大潮总觉得与往年不同,以往他们总是一窝蜂地涌下来,毫无阵型可言。但是我今天遭遇的劫掠大潮却不一样,”伊丝黛尔回忆着下山前那片灰白色的浪潮,谨慎地措辞,“他们并不是散漫地冲锋,而是在有组织地行军。”
第一二四章 雪原上奏响的癫狂之音(十四)()
一片沉默,领主们互相交换眼神,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叹。他们知道这份情报的重量,早在伊凡勒斯子爵开拔之时,瓦尔雪原仍旧笼罩在迷雾之中,派出去的斥候部队至今无一归来——想必已经全军覆没,十人满编的斥候部队遇上有荣誉护卫坐镇,且规模上还要远胜的劫掠小队自然无有幸存之理。但伊丝黛尔为他们驱散了迷雾,准确地指出了敌人的方向。
有人在用力地鼓掌,掌声一开始生硬且刺耳,短暂地停顿一会后便再度脆脆亮亮地响起。领主们愕然地偏过头,他们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是瑟坦达,他脱下自己的手甲夹在腋下,起劲地鼓掌,平直的一字眉因为兴奋而高高扬起。格雷戈里四世反应很快,他也脱下自己的手甲向伊丝黛尔鼓掌。而后更多的掌声也加入进来,北境的大领主们纷纷起立鼓掌,以最传统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赞叹与欣赏。
只有一个人例外,是亚历克西斯公爵。他并未被周遭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仍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注视着伊丝黛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伊丝黛尔不由得凛然,进而浑身不自在起来,仿佛在花海中漫步时误踏入了荆棘丛。她几乎要被澎湃的掌声托上云端了,亚历克西斯公爵却在这时候适时地将她拉回了圆桌旁。
“先生们,肃静。”亚历克西斯公爵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冷漠的语气之下,是不容忤逆的意志,仿佛刮过北境的朔风,一瞬间将诸位领主高涨的热情冻结。掌声止息,所有人规矩地落座。只有瑟坦达还在用力鼓掌。格雷戈里四世以眼神示意自己的胞弟,但却被瑟坦达忽视了,他正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狂热的眼神投射到伊丝黛尔脸上。此时他并非镇守北境门户的猛犬,而是恨不得将自己尾巴摇成风车的卷毛狗。
“瑟坦达。”亚历克西斯公爵再次敲了敲桌子。
掌声戛然而止,猛犬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咳嗽一声,一字眉收敛地垂下。他重新将手甲套回手腕,在格雷戈里四世身后站定,只是目光仍旧黏连在伊丝黛尔左右。
“如果你再制造噪音,我就只能让你去配合克洛维斯侯爵坐镇后方了。想必他会很乐意有你这么一个超一流武者助拳。”亚历克西斯公爵缓缓说完,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转而看向伊丝黛尔,“女爵,你提供了极其有价值的情报,本应嘉奖。但你未经通报便擅离营地,蔑视军纪。因此功过相抵,不表彰,也不追究。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你现在临时隶属于龙骑士团第十二支队,任支队长。你的副官仍旧是你的副官。”
“明白。”伊丝黛尔敬了个礼,走出帐篷。宝黛丝立刻迎了上来,关切地问:“怎么样?”
“还行,”伊丝黛尔长吁一口气,示意宝黛丝边走边说,“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我们的部队呢?”
“现在已经没有‘我们的部队’这个说法了,我们在迷雾山脉耽搁的时候,军队已经被重新整编过了。我现在是龙骑士团第十二支队的队长,你还是我的副官。”
“欢迎回来,伊丝黛尔。”有人在她们身后用沙哑的声音打了声招呼,“你可真是让大伙好等。什么时候你才能消停点呢?”
伊丝黛尔与宝黛丝同时停下脚步回顾。龙骑士团的大队长利斯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背后,他单手捧着一个巨大的雪盘,腰里别着一卷牛皮,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被他拎在肩膀上。他看起来非常憔悴,眼睛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乍一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红蛇盘踞在他的眼白上,一点一点地蚕食灰绿色的瞳仁。仅仅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就让伊丝黛尔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全身戒备性地绷紧:“大队长,您的眼睛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你,”利斯塔敷衍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顺势遮住了自己的双眼。“天琴圣地那边差点就要哗变了,幸好有公爵大人与国王陛下联袂出面镇压,不然圣女大人恐怕就要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冲进瓦尔雪原找你了,甚至有可能还把道格拉斯也拐走——你也知道‘铁熊’那家伙除了圣女大人谁的话也不听。还有叶芝也是,若非我一直盯着她,否则她也会带着一队龙骑士偷溜出军营。这一晚我都没怎么休息。”他仓促地说完便转过身朝领主议事的帐篷走去,“部队整编的时候给你预留了一个支队长的位置,想必公爵大人已经告诉过你了吧?如果没有别的事,那就归队吧。做好准备,部队随时有可能开拔。”
伊丝黛尔将信将疑地注视着利斯塔的背影。利斯塔的说辞可谓天衣无缝,可直觉却在告诉她那是一个极尽巧妙且难以戳穿的谎言。她当然不怀疑米迪亚与叶芝会因为挂念自己的安危而做出过激的举动,但这只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所谓“憔悴”不过是肤浅的表象,常人哪怕熬到心力衰竭都不会让自己眼眸中的血管严重充血到利斯塔那种几乎要把瞳仁层层缠绕起来的程度——亦或者说在到达前就会破裂,那远在人体的临界点之上。
“那就是‘红手’利斯塔吗?”宝黛丝问,“我一直很好奇他的诨名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跟菲尔兹威的那个总督‘血斧’希格鲁差不多,喜欢用敌人的鲜血洗手?”
“不,因为他的右手是血红色的。”伊丝黛尔收回目光,“大队长在波因布鲁城下亲手掏出了第二代预兆之狼的心脏,之后他在激动时右手便会充血,因此得名。有人说那是维约维斯神的诅咒。”
“诅咒?”宝黛丝诧异地看向伊丝黛尔,“真的有神明这回事吗?”
“我怎么清楚。”伊丝黛尔心不在焉地回答,“叶芝曾经跟我说过王立学院里有一个以院长布罗谢特为首的,专门研究神话传说的小圈子,他们应该知道得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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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雪原上奏响的癫狂之音(十五)()
帐篷内,亚历克西斯公爵把玩着空荡荡的酒杯,盯着其上的纹路,若有所思。酒杯在他苍白得近乎剔透的手指间灵活地翻转着,一绺隐隐约约的血色从皮下的深处慢慢地逸散出来,仿佛泉水重新渗出干涸的河床。瑞恩公爵不合时宜的闲情逸致却没有招致任何异议——向来与他不合的克洛维斯侯爵与伊凡勒斯子爵此时都不在圆桌旁,而唯一有资格劝阻的格雷戈里四世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领主们的目光追逐着上下翻飞的酒杯,安静地等待。
“大人。”利斯塔走进帐篷,将布袋扔到地上,撞击声蓬蓬松松。敞开的袋口中暴露出积雪特有的白色。他朝圆桌旁的领主们敬礼,于是那双让人不安的眼睛便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他并没有刻意去与人对视,但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地避开他的视线。
“布置雪盘吧。”亚历克西斯公爵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手上的血色很快隐没。“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利斯塔将雪盘摆放到圆桌中央,而后将腰里的牛皮在一旁摊开——那是一幅瓦尔雪原的军事地图。他拎起布袋将雪倾倒到雪盘中,开始照着地图还原瓦尔雪原的地貌。他左手扶着雪盘,右手将积雪抹平,而后用手指精细地堆砌每一个丘陵。利斯塔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冗余的举止,也没有花哨的技法,一举一动都堪称雪盘作业的教科书。但所有人都记得今天早上亚历克西斯公爵几乎一剑切断了他的右手掌,创口中甚至可以看到森白的掌骨。那是足以令一个战士一蹶不振,甚至抱憾终身的伤势——除非他是左撇子。然而利斯塔只是在被叶芝照顾了几个小时之后便全然看不出来右手有过受伤的迹象。
“血手”利斯塔……这个称号无声无息地在一些人的脑海中闪现,随之浮现的便是三五零年的霜息山之役。菲尔兹威的“叉胡”艾里侯爵趁着瑞文斯顿还在门德尔松山脉与萨里昂人鏖战,果断对龙卫堡发动了奇袭。那时候龙卫堡的守军只有两千人不到,大部分还都是民兵,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支不到五十人的龙骑士小分队与一个编外游侠团。临时指挥官是利斯塔,他当时正在龙卫堡招募扈从预备。进攻方的兵力大约在一千五百人左右,都是“叉胡”精挑细选出来的正规军。纸面上乍一看差距并不是很大,霜息山又是天然易守难攻的地形,若真要将各个要素列个清单,斤斤计较地比对起来甚至守方还有一些微小的优势,毕竟菲尔兹威的远程部队从来都拿不出手,在战场上只有被压制的份。远不及今年早些时候龙卫堡守卫战三千对一万那般悬殊。然而清单列到最后,进攻方只需要一个名字便足以将防守方的种种优势尽数抹去,甚至自己的优势也无足轻重起来。
攻城部队先锋官:赫拉克勒斯。
然而此时“猛犬”瑟坦达与“铁熊”阿拉里克都在门德尔松山脉的最前线与另外两名萨里昂的超一流武者:“教官”贝克与“骑兵长”格里夫相抗衡。艾里侯爵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不惜冒着触怒西吉蒙德侯爵的风险,不经通报便横跨对方的防区直逼霜息山。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龙卫堡的失陷已成定局,接下来霜息山将成为瑞文斯顿与菲尔兹威之间拉锯战的焦点。但最终的结果却让他们下巴都跌到了地上:“叉胡”的军队败走铁橡堡,艾里侯爵本人更是被暴怒的西吉蒙德侯爵一路撵回了自己的领地;赫拉克勒斯则是三个月不曾出现在菲尔兹威任何对外战场的前线。
无人知晓霜息山之役的具体细节。但有一件事却无可否认,那场战役打破了超一流武者的无敌神话,颠覆了所谓的制衡格局。而利斯塔正处于漩涡的最中心,而他本人也对四年前在龙卫堡的经历讳莫如深。联想到他今天早上的种种异状,一则民间的传言便自然而然地在心存疑虑者的耳边回响起来。
那只血手,乃是维约维斯神的诅咒……
“这里是伊凡勒斯的大致位置。”亚历克西斯公爵的话语将那些走神的人拉回现实。利斯塔已经完成了雪盘的布置,站到一旁。而亚历克西斯公爵正将一支暗蓝色的小旗插入雪盘的西侧,而后用手指画了一个箭头,直指并不存在于雪盘之上的波因布鲁。“根据伊丝黛尔提供的情报,他随时可能与劫掠大潮遭遇。按照往年的规模来看,四五万左右吧。”他轻描淡写地报出一个数字。
“那只是普通的劫掠大潮。今年有预兆之狼坐镇,规模只会更大。”斯蒂芬伯爵说,“三四六年,二代预兆之狼率领的劫掠大潮应该有十万人了吧?八年过去了,谁知道那些蛮子又生了多少人!”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的敌人会把十万人全部放在瓦尔雪原吧?”亚历克西斯公爵将桌上的灰白色小旗尽数抄起,慢条斯理地将几杆灰白色小旗插入雪盘中段。“放在以往,他们确实会愚蠢到这个地步。但是——”他停顿了片刻,将剩下的灰旗全部扔到了斯蒂芬伯爵的面前。
“斯蒂芬,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在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下,‘围点打援’这个战术的核心,还会是‘打援’吗?”
一滴冷汗从斯蒂芬伯爵的脑门上流下,他不安地注视着面前散落的灰旗,艰难地抬起手,将它们推到了雪盘东部的边缘。“您是说,”他仿佛是在梦呓,“波因布鲁正在被围攻?”
“只要兵力呈现碾压的态势,围点,打援,两者当然可以兼得。”亚历克西斯公爵冷冷地说,“如果我是麦尔德雷也会这么做。他既然能在瓦尔雪原做出这么精密的布置,那么将劫掠大潮分流对他来说又有什么难度呢?”
“报!”凄厉的喊声自营帐外传来,一个哨兵跌跌撞撞地闯入,“先头部队遭遇劫掠大潮!伊凡勒斯子爵请求支援!”
来了吗!领主们下意识地看向雪盘,一支暗蓝色小旗正孤身面对着那几支灰白色的小旗。然而在雪盘之外,堆积着更多的灰白色小旗。那是他们无能为力的远东战场,笼罩在更浓更深,也更凶险的迷雾中。
“按照先前的布置,出发吧。”亚历克西斯公爵站起身,“我与利斯塔也要归队了。把握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做好准备吧。”
“机会?”格雷戈里四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接连两次击溃劫掠大潮的机会,而且今年之后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亚历克西斯公爵掀开帐篷,利斯塔紧跟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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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希望与绝望的休止符(一)()
伊凡勒斯子爵带着部队翻过一片雪坡,便看见灰蒙蒙的潮水涌动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仿佛白色地毯上一片斑驳的图案——亦或者是一块大到令人发指的污点,落进伊凡勒斯子爵的眼中则有如一块灰暗的翳。双方在同时发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