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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跟以前都不一样。伊凡勒斯子爵眺望着正朝己方逼近的劫掠大军。规模虽然还是跟以前一般浩大,可不再散漫,前中后军一目了然,阵型切出整齐的边锋,正规军一般法度森严。量与质共变共鸣,产生的压迫力仿佛山岳般雄浑威严,让人不禁怀疑那是否是迷雾山脉投射在瓦尔雪原上的影子。麦尔德雷究竟有什么手段才能让这支乌合之众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拥有如此严明的纪律——还是说他已经为此谋划了足足半生?
劫掠大军渐渐逼近雪坡,一个赤红色的人影出现在伊凡勒斯子爵的视线中,他着上身,屹立在灰潮的最前方,与那些披着灰白色皮甲的人们格格不入。那并非人工涂饰的赭红,而是从肌肉深处自然焕发出来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血红,不加遮掩地流转,惊悚得犹如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似乎是察觉到了伊凡勒斯子爵的视线,那个人微微地转动了一下头颅,准确地在雪坡上锁定了伊凡勒斯子爵的位置。
那是预兆之狼吗?两人分明隔着遥远的距离,可伊凡勒斯子爵却鲜明地感觉到了对方恶毒而残忍的视线,那一刻他周围似乎有群蛇环伺。一股凉气蓦地窜上他的背脊,贴身的棉甲之下,涔涔的冷汗不安地流淌。
这时候黑色的礁石破开灰潮,黑马黑甲的骑士走出阵列,将那个血红色的男人围在正中。那是——伊凡勒斯子爵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缩——死亡骑士!簇拥着那个恶鬼的并非荣誉护卫,而是异教徒最尖端的战力。他与亚历克西斯公爵的推断终于被眼见为实,艾瑞达·奥克斯瑟的仆从跟维约维斯的信众真的勾结在了一起,合谋将瑞文斯顿逼入了不得不与数倍于己的迷雾山大军正面决战的窘境。
伊凡勒斯子爵突然注意到一名死亡骑士将一根投矛递到了男人手里,而后男人抬手,投掷!
惊雷天降!
好快!伊凡勒斯子爵毛骨悚然。投掷与命中几乎是同时发生,男人的手臂走到发力的尽头时,那道暗紫色的雷霆也悍然劈落到雪坡上方。空气刺耳的啸响将这段远超重弩射程的距离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伊凡勒斯子爵甚至来不及去锁定投矛在空中走出的轨迹,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道刀锋般酷烈的暗紫色光弧。他若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要举盾,恐怕早已经被那根投矛贯穿。但伊凡勒斯子爵丰富的经验与敏锐的直觉拯救了他,在看到对方将投矛握在手心的那一刻他就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的盾牌挡在身前。仿佛是一头犀牛奔袭着撞进他的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迫使伊凡勒斯子爵连连后退,余波沿着手臂的骨骼传导,几乎要震散他老迈的身躯。与雷霆的角力只持续了一刹那,但伊凡勒斯子爵已经感受到了双方在膂力上绝对的差距。但是他是指挥官,他不能当着士兵的面被对方一矛放倒。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信息只由生死的二进制传递,倒下即是死亡,不会有二次解读的余地。他若是栽倒,那阵亡的流言会如同瘟疫一般扩散到整个守护者军团,阵型甚至有可能自行溃散。
不能倒!伊凡勒斯子爵狠狠地咬牙,胸腔中战鼓擂响,心脏猛烈地搏动,血液沿着血管高速流淌起来。但他已经是朽木,是残烛,体力与激情早已不复当年。他越是拼命地想要从身体深处榨取力量便越是感受到岁月对他的侵蚀。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仿佛只是水中迷幻的光影,轻轻一搅便在时光之河中支离破碎。
那些影子……那个在银湖镇的酒馆里喝酒谈笑的影子;还有那个仅用三天就完美掌握“翼回翔”的影子;还有那个披挂着猎鹰纹章甲,在战场最前线挥舞长剑将来袭的骑枪接连格开的影子!
给老子顶住!伊凡勒斯子爵,不,是芬布雷的“猎鹰”伊凡勒斯骑士长发出无声的怒吼。他又被迫退了两步,几乎就要撞到第一排的守护者了,但他脚后跟深深陷入雪中,寻找到了一处坚实的支点。他仍然保持着举盾防卫的姿态,然而矛尖却赫然贯穿了盾牌的上部,几乎就要抵住他的额头,金属的冷意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轻轻地舔舐他的眉心。
伊凡勒斯子爵抬起右手,艰难地将已经报废的盾牌从失去知觉的左手臂上退下来,连带着投矛扔到雪地上,银白色的骷髅头朝他咧开空洞的大嘴。他这时候才看清投矛上的勾刺卡在了盾牌上,这才没有让投矛一举射穿盾牌。原本用以撕裂创口的险恶设计居然挽救了他的性命。
脱力感袭来,与此同时胸腔中的鼓点依然高昂而连贯,像是有重锤在用力地捶打他的心脏。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张开嘴,绵长地吐纳冰冷的空气,而后用力咽下一口带着寒意的唾沫。
仿佛一块冰坠入腹中,而后凝实的寒意发散到他的四肢,躁动的心率渐渐平复。但是脑海中仍然萦绕着某种迷醉的快感,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血管中仍然残留着当年奋英雄怒的余温。他迫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灰潮前那个血红色的人形上,提醒自己已经再无余力去面对下一根投矛。但对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无言地转身,没入了灰潮。
那就是预兆之狼吗?为何不见那些披着白狼皮的荣誉护卫?那些死亡骑士表现出明显的顺服态度,那个男人在他们的环绕下更像是一名异端的主祭而非迷雾山部落的精神领袖。他突然想起了被孤立的波因布鲁,有一个极其惊悚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着——他的注意力都被刚才那道暗紫色的雷霆给吸引了过去,险些忽视了雪坡下的劫掠大潮的规模实际上远比往年得要小得多。他与亚历克西斯公爵最初都估算他们要在瓦尔雪原遭遇到十万人起步的劫掠大潮,然而雪坡下的灰潮虽然浩荡,但人数却比预想中的缩水了将近一倍——尽管具体的数目报出来依旧骇人听闻,但放在迷雾山部落身上却显得有些寒碜。
如果敌人未在瓦尔雪原上布置全部的兵力,那他们会布置在哪呢?
难道说……伊凡勒斯子爵的沉思被一阵散漫的箭雨打断了,一支歪歪扭扭的箭杆砸在他的肩铠上,前端被象征性地削尖。他抬起头,发现灰潮已经漫到了雪坡下,敌人的第一波攻势已经展开。
。
第一二七章 希望与绝望的休止符(二)()
波因布鲁。
兰马洛克爵士拄着铁胎弓站在北瓮城的城墙上,全身披挂着堡垒般严实的重甲,就连脸部被一层精铁打制的甲片所覆盖,只在眼部开出一道狭长的口。铁弓与铁甲的组合极具观感上的冲击力,他往城墙上一杵便有如一尊钢铁的巨人,而在他身侧,是三百名与他一般全副武装的波因布鲁守备军。垛口与垛口之间尽是闪耀的甲片。这支超重装射手部队是波因布鲁的獠牙,自成立之日起已经无数次地将进犯的劫掠大潮撕成碎片。他们的每一次齐射都相当于一记重拳,能够轻而易举地在密密麻麻的人海中碾出一片平坦的禁区。
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得到齐射的机会,兰马洛克带领着这支部队已经在北瓮城上严阵以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然而他们的敌人却始终没有踏入他们的射程一步——那些来自迷雾山脉的蛮子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谨慎。他们在早上突兀地出现在波因布鲁城外,却迟迟没有开始进攻,只是围绕着城池运动,不动声色间便完成了对东西北三门的合围,现在三座瓮城外都涌动着灰白色的潮水——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跨越七百步的雷池。对方越是克制,兰马洛克便越是不安,他知道劫掠大军总有进攻的那一刻,就像海潮总会漫上沙滩。但他宁可面对狂澜汹涌也不愿意坐看暗流涌动。对方在运动中表现出不逊色于正规军的军事素养,数万人的军队以严明的纪律性在雪原上排布的景象让他为之震撼,仿佛一团浓墨被笔尖匀开,而后绕着波因布鲁不紧不慢地括出一个规整的弧。这个比喻让兰马洛克心惊肉跳,如果说那是来自迷雾山的墨渍,那是谁在云端游刃有余地运笔?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想象力的终点是他望而生畏的禁区。
“情况如何?”一个男人走上城墙,站到兰马洛克身边,跟他一起眺望着远处的迷雾山大军。男人身上套着骑士规格的纹章甲,三根交叉排列的黑色长矛,乍一看仿佛三根展开的乌鸦羽毛。
“很邪门。”兰马洛克没看他,“放在以往,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城墙上厮杀,蛮子们以前可不会留给我时间把你叫过来。”
“确实很邪门,今年的预兆之狼堪称一个高明的战术家,数万人如臂驱使。我还以为那只存在于卡瓦拉的传记中。”男人沉重地叹息,“难怪这一周以来我们几乎跟外界断了联络。”
“瑞恩那边还没联系上?”
“这种时候还能往外派人吗?”男人摘掉头盔,给兰马洛克看自己嘴上的水泡,“那可是数万人的包围圈,信使没可能冲过去的。而通往内海的河道上全是浮冰,水路是走不通了。而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一只传信的渡鸦飞回来,我不敢再把剩下的那些放出去了。城里配给那么吃紧,必要时它们都会是储备粮。”
兰马洛克陷入沉默,情况如他想象的一样严峻,他问只是因为不甘心。波因布鲁在面对劫掠大潮时从未如此被动过,刀架到脖子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援军很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波因布鲁断了联系,亚历克西斯公爵不可能不会意识到。只要坚持住,今年的劫掠大潮又是一次中心开花。”男人把手搭在兰马洛克肩上,用力拍了两拍。
“城里的疏散工作做好了吗?”
“王立学院那边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开始组织人手安排民众前往艾瓦索德堡的临时营地,由院长亲自统筹。这时候就算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小孩都应该过了凝霜桥。你不用担心太多。”
“那便好。”兰马洛克爵士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北瓮城的防线我来指挥,你负责东瓮城的防线,第七游侠团也交给你。那西瓮城的防线谁来指挥?兰斯洛特跟着公爵大人开会去了不在城里。吉格怎么样?”
“他冲锋陷阵的勇气让人钦佩,但他始终欠缺成为指挥官的重要品质。最关键的是他此前从来没有过指挥防守的经验。‘告死天使’终究是一支突击队。”男人摇了摇头,“交给他我不放心。”
“王立学院那里呢?”兰马洛克还不死心,“学者如云的地方,总该有几个军事学家吧?”
“有倒是有,”男人一脸为难,“但最年轻的都有六十八岁了,都是当年第一次龙狮战役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下半辈子都没摸过刀剑,而且都落了一身病根。就算他们愿意出力,能不能指挥得动部队另说,院长那边肯定不可能放人。你死心吧。而且敌人迟早也会向南瓮城发起进攻,说不定我们要同时负责两道防线。做好准备吧。”他顿了顿,又说,“肯瑞科刚才带着他的侠义骑士往西瓮城那边过去了。”
“北境自家的事,关萨里昂人屁事?”兰马洛克猛地转过头,“他吃饱了撑的?怎么没跟着一起疏散?你没拦着他?”
“我可不会拒绝免费的援军,更何况肯瑞科还是个号称准超一流的战士。而且他严格说来应该是来自萨里昂的佣兵,最近的履历是在年初被艾尔夫万雇佣,参加了卡林德恩战役并发挥了关键作用。”男人不以为意,“我觉得他没什么疑点。”
“名义上是而已,他被收编只是迟早的事,全潘德谁不知道这老小子成天围着地狱修女汪汪叫?”
“听着,兰马洛克,”男人无奈地捂住自己的额头,“生死存亡的时候,你能暂时把政治考量搁置到一旁吗?快要溺死的人,不管是稻草还是浮木都应该紧紧抓住。”
兰马洛克一怔,低声回答“你说得对,达哈尔。”
“等一下,你看,劫掠大潮有动静了。你眼神比较好,看一下那是什么?”达哈尔用胳膊肘顶了兰马洛克一下,另一只手指向灰潮的某处。兰马洛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队黑甲的武士分开灰潮走了出来,精良的装备与他们周围披着简陋皮甲的迷雾山战士们格格不入。队伍的前排是手持剑盾的武士,后排的武士手中则拿着……
那是——兰马洛克的瞳孔骤然收缩起来——攻城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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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八章 希望与绝望的休止符(三)()
弩在潘德的资历相当浅,长弓才是这块大陆的元老武器。第一把长弓的诞生时日具体已不可考,但必然远远早于潘德帝国的成立。弓之于游侠便犹如里拉琴和鲁特琴之于吟游诗人,但是他们演奏出来的并非跳动的音符,而是锋利的箭矢。任何一个自称游侠的人,若是他的背后或腰间找不到一把长弓或短弓,必然会遭人耻笑。在弓最鼎盛的时候,贵族们攀比着家里灰衣射手的数量,平民则梦想着拿一套潘德神箭射手的制式服装作为传家宝。然而这段属于弓的辉煌乐章在奥萨·索伦携带大军登陆潘德时便戛然而止。这位名将带来的不仅仅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神鬼莫测的战术,还有新式的,名为“重弩”的战争机械。在奥萨的指挥下,古巴克利帝国的重弩手在潘德南部攻城略地,接连在野战、攻坚战中压制,甚至正面击溃潘德帝国的灰衣射手联队,让整个大陆为之侧目。而后奥萨脱离古巴克利帝国自行称帝,弩便在潘德正式扎根,发展到今天已然衍生出多种样式。从精致小巧方便携带的手弩,到造价便宜,易于大规模配备民兵的轻弩,再到百步以外依然能贯穿二指厚的护心甲片的重弩。弩机越来越沉,威力越来越大,同兵力、同射程下的单次平射火力能够全方位地碾压长弓。虽然制弩的工艺远比制弓复杂,但训练一个弩手的成本也比训练一个弓手要低廉得多。只要一个农民有托得住弩身并拉开弩弦的力气,那他接下来只要知道怎么搭箭,怎么透过望山锁定目标就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弩手。当年阿尔弗雷德大公整合四分五裂的潘德帝国,倾举国之力抗衡奥萨大帝,其组建的长弓手部队常与重弩手军团正面交锋。到了战争后期,萨里昂的长弓手部队一度因为伤亡惨重难以补充兵员而被迫撤销番号,然而奥萨旗下依然有两支重弩手军团,而只要他愿意囫囵接受还在后方训练的预备兵员的话,还能进一步扩张到四支。
攻城弩是重弩的改良版本——据说是由一名来自梅腾海姆的工匠在喝醉酒后的作品,因其各方面的性能包括造价都有了飞跃性的提升,说是“进化”版本也不为过。不仅望山上新增了刻度,为远距离狙杀提供了瞄准上的便利;有效射程也进一步扩大,达到了惊人的平射四百步,抛射五百步;特殊的弩机构造则是专门用来强化高仰角抛射以压制城墙后面的守军。
“草!”兰马洛克一拳砸在城垛上,双目喷火,“哪里来的攻城弩?这是谁家的部队?”
“这身装束……他们的左胸上是不是纹着一个银色的骷髅?”达哈尔的眼力不如兰马洛克,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有,那些武士手上拿着的盾牌上也有骷髅形状的纹章——妈的,是异教徒?!他们是怎么跟那些蛮子厮混到一起的?”
达哈尔用力吸了一口冷气,又慢慢地从牙缝里呲出来,一片凝实的白雾升腾起来,却遮掩不住他异常难看的神情:“我听说攻城弩的制造图纸曾经在萨里昂的王城黑市中流通,但没想到居然落到了异教徒手中——他们居然还有能力大规模生产!我们的游侠团在正面火力上不占优势,怎么办?”
“在北境活动的异端组织……麦尔德雷这个老王八蛋!”兰马洛克深呼吸才勉强压下脏腑间的火气。异教徒会与迷雾山部落勾结到一起去,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麦尔德雷究竟灌了多少迷魂汤才能让以排外著称的迷雾山部落接纳异端的武装部队?可以确定的是这支部队的出现勉强弥补上了劫掠大潮远程火力不足的缺点。哪怕是有重甲傍身的波因布鲁守备军也不可能忽视攻城弩,更遑论只是轻装的游侠团了。有他们做掩护,迷雾山大军的第一波攻势不会遭到太大伤亡就能轻而易举地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