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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南梁坡,四个人随着两挂车子在道儿上飞走。走了一圪节,后头的宝成就使劲儿蹬上几圈,撵上了前头车子后衣架上坐着的润成,说二哥你刚刚也没有瞄见下马坡那条小道儿上有个人影。
人影,润成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人影。确实是不由得叫他不心惊,马坡这个地处,是当年文瘸子给选中用来埋爷爷的。按理说也不是有人去马坡是多么大的日怪事,问题在于官庄统共就是三四十号人的村子。要是一旦有老人没了,全村都要打帮的,那里还有人到地里。那么出现的黑影就一定不是官庄的人,不是官庄的人到马坡干什么?前后想想,他总有股子感觉,该不会跟家里有老人走了又关系吧。
随后应着老三说没有看见,说那里来的人影?润成脑子里头却是转了好几个弯了。他没再说什么,家里还指望着弟兄们赶紧回去,进成又骑得很快,早就过了马坡的那个道口。润成心说,先回家吧。
到了大门口,看到爹正跟二平师父他们在院子里头商议什么事情,润成跟爹打招呼。爹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接着就感觉见不对劲,时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润成说是在刚下南梁坡的地处看见大哥他们三人的,他接着问爹说是不是已经开始寻人给提前开他爷爷的墓圪堆去了。爹说没有,还没顾得上盘算。润成这下更是感觉见了些什么,他心事重重跟弟兄们一搭忙里忙外,毕竟眼下是有个白事要做的。虽说家里没钱,但是穷办白事富办白事都是一样的过程,差别也就是在于用的东西是不是讲究。
爹反穿着一件小布衫,扣子给掩到里头去了没法扣上,就寻了跟白布条子拴上了。家里有老人年纪大了,迟早有这么一天,官庄到趟八道沟乡上也不是很便利,所以这种人家大多都攒着些白布。自己家的不够用的时候,还能跟其他人家借些用。
开始大楞是觉得不能接受娘走了的,后来想想,人嘛活高活低最后还不是都要走一步。说起来娘从年纪轻轻就带着自己出来到处跑反,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那么远来到官庄安顿下来。虽说跟这个爹过上以后,算是安顿了,可是一天宽裕的日子也没有过上啊。老人这一走,也算是命不好的一辈子就过去了,也不用受罪了。再说二平师父也说的对,老人是睡着没了的,也没有怎么受罪。年纪又挺大,所以算是喜丧。
大楞想着这些,就开始盘算接下来给张罗什么。秦家在本地是没有什么本家亲戚的。大楞原来老家的人也有很多年没联系过了,至于小妮那边的,上回也因为没有回成杏山,也就没联系过。也就是说,这回的白事没有什么亲戚要招呼的,就是叫村里人打帮打帮,邻里人们祭拜下,抬出去跟爹合葬在一搭就行了。
大早叫人拍着大门叫醒去了地里看润成,接着寻糟害了棒子地的山猪蹄子印儿。娘没了心里着急上火难受,又忙了一前晌,叫也是年纪不小的大楞有些顶不住了。趁着晌午打帮的人们都回家吃饭,家里人也在外间张罗吃饭的时候,他在里间斜坐在炕沿上,靠着墙想歇会儿。这一些就有些睡着了,隐隐约约感觉见有人撩起布帘子进来了。他知道是小子们进来叫他吃饭来了,随口应了一句。
可是有人说话了,居然是娘的声音,娘不是已经走了吗?可是眼跟前这跟自己说话的确实是娘啊。本来已经没有几根的白头发里头有些黑的,真的是娘。兴许是自今儿大早开始发生的事就是个梦,娘根本就还好好的呢。娘别着嘴叫他到炕上睡平了歇着。还说睡着得盖上些东西。就是这么看着娘给自己盖上东西,娘扭身就要走。好像又想起什么来了,回头说,少睡一阵儿就吃饭。过几天有时间了跟他回老家一趟。(。。)
第一百章 回魂 (4)()
ps: 拙作一百章了,非常感谢书友的支持跟厚爱,寒川孤立继续努力中。
娘出去了,大楞想想,不睡了。尽是睡着,地里头还不知道是什么糟害庄稼的事还没想法子呢。支起身子下炕,腿怎么就不灵便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日怪的是腿不疼,后脑勺子疼的要命。一时还长不起来了,他在地上家小妮儿,叫润成。这些人都不在跟前吗?赶紧来搭把手好把他拽起来啊。看来自己就是年纪大了,得服老。
大楞接着叫了好几声自己的女人跟小子们,却没有一个人答应的。他只好自己扶着炕沿慢慢爬起来,在炕沿边坐了一阵好歹好些了,撩起帘子出了外头窑里。外头窑里人们在吃饭,都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女人在锅台那边给家里人盛饭,四个小子都在埋头吃饭。女人问宝成说,有没有叫爷爷娘娘吃饭。宝成没有太脑袋,低着头从刺溜刺溜往嘴里吸溜面的间隙里出了声,说早就叫了,两个老人说是叫他们先吃。
叫爷爷娘娘吃饭?两个老人不是都没有了吗啊?娘还是刚没的,这是怎么回事。更要命的是,大楞跟女人搭话,女人嫁人没有答应。是听不见吗,站的这么近,怎么可能?大楞又碰了碰二小子润成,润成居然就没有反应,还是端着个碗外嘴里喂吃的。大楞实在是搞不机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往前想想。自己不就是趁着晌午打帮做白事务的人们回家时,想着歇歇就睡着了嘛!
怎么还能回到以前。小妮居然到最后盛起了自己的饭也开始吃了。现在怎么看。都好像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他这个人一样。大楞在原地站了一顿,不知道该干什么。对面的帘子撩起来,是爹走了出来。爹走着颤颤巍巍的。跟没之前是一样的。大楞想过去跟爹打个招呼,爹也像是其他人一样,根本就没理他,直接过去了。小妮给他盛上饭,爹问了句娃娃们够不够吃。娘也出来了,说她不想吃饭。
爹吃着吃着饭,就说了小妮一句。说这些年你真是受罪了。自从大楞没了以后,你一个人伺候我们两老四小六个人。等等,大楞的脑子里头嗡的一声。什么叫自从大楞走了以后?他哪儿都没有去过,就连八道沟都不是经常去。他走了?大楞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心里圈凉掉了。自己身上穿的就是老死衣裳,衣裳上一分两半的万字。扣子一扣对在一搭。很是对称。
自己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不是爹先没的,娘是刚刚没的吗?怎么就颠倒过来了。不就是睡了一觉吗,难不成自己也像是娘一样年纪大了睡着睡着没了?自己年纪这么能跟娘比?
接下来的话叫大楞更闹不机明怎么了 。小妮跟栓成润成说,叫他们吃过饭张罗下给他们爹过三周年的事。自己没了三年了?
他混混沄沄的脑子里头好像是有很多东西,搅和来搅和去,想不出来到底怎么了。又好像脑子里头其实什么也没有,就是光能听见也能看见。却没法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因为全家人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大楞还不如口气了。好歹一口气吹到人脸上还有个感觉呢。
大楞不知道接下俩该干啥,他扭身回到了里头窑里。坐在炕上想着这事,脑袋后头又开始疼起来。怎么就这么疼,他想使劲揉揉,可是还不如不揉,疼的他两眼一黑。
有人忽摇他。他睁开眼,是润成。是润成?他看看两边,是睡在炕上,半条腿还耷拉在炕沿边外头。润成说是娘叫他吃饭,还说看他睡的沉,饭都热了好几回了。大楞答应着,使劲起床却没有起来,还是润成眼尖看见了扶了他起来。起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东西落到了炕上,是疙瘩小褥子。这疙瘩小褥子是娘娘平常睡晌午觉时盖的东西,怎么来了这边。
大楞愣了一下,说叫你娘给端进来吧,我不想走动想再歇歇。润成说他给端吧,大楞有些火了。润成看爹脸上颜色不对,就出去了。小妮进来时,没有防备大楞直接问了一句。大楞问她是不是她进来给盖的这个小褥子,小妮说这不是娘平常盖的吗,她说自己没有空。一直在做饭的小妮根本就没有进来里头窑里,她也一脸的迷糊。两人看着这个小褥子就呆住了,润成进来了。
润成刚刚扶起爹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趁着弟兄们吃晚饭都出去忙营生时,借口说是打帮娘洗碗留在了窑里。他进来就说娘,不是你给爹盖的吧。爹接上就是一句,不要跟你哥你弟他们说。大楞给润成简单说了一下他看见的,大楞不敢确定自己就是梦见了那些。他说看见还没有没的爹跟娘,还听他们说了自己已经没了三年。大楞快说完的时候,抬起脑袋跟女人跟润成说,该不会这阵跟他们在窑里说话也不是真的吧。是不是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大楞早早走了才是真的,这些年他看见的其实就是自己不想走的魂儿看见的罢了。他突然问小妮,说你能看见我吗。
小妮说你尽是瞎问,我要是看不见你我怎么跟你道聊。大楞把脸转向二小子,二小子说他也能看见,也能听见他说的话。润成怕爹还不相信,就很肯定的说爷爷秦二货确实走了好多年了,而眼下娘娘也确实是刚走了,老死衣裳也给穿好了。
润成心想,兴许是爹在娘娘走了以后,难受的够呛,难免精神含含混混,梦见的看见的想见的搅在了一搭。可是要这么说,还有个是说不机明的,那就是这儿褥子是怎么从那边窑里来的这边窑里,中间还有穿过四五个人都在的中间窑洞?
三个人不出声好半天。大楞要下地出去张罗事务。润成叫他先再歇歇,他出去该招呼人们干营生。小妮也说好歹吃了饭再说,大楞脑子混混沄沄端起了碗。
润成从窑里出来院子。阳婆爷正好晒的热的时候。他知道得叫人赶紧张罗,这么热的天,没了的娘娘身上穿的又是絮袄夹袄好几层,时间长了就有味了。要是有了味儿,那喜丧也就又成了凶丧了。当下就要张罗的就是择个时辰,把娘娘抬出来搁进寿材里头去。
寿材是早些年就拾掇好的,在西房南边的小棚子里头搁着。老人在的时候。每天没事干都过去看看。不是叫孙子们给扫扫上头的土,就是叫大楞看看小棚子漏雨不漏雨,看护这个黑底上头枣红花儿的木头盒子很是精心。这没什么叫人日怪的。不要说在官庄,就是整个长阴一带,老人们看自己的寿材,那眼光就像是看见待见的家具。润成以为。这大概是因为老人们经过一世的风风雨雨。有些事包括生死早就看开了。兴许在他们看来,最后躺在这个四长两短的盒子里头,才算是人不再受罪的开始。这么说的话,这死也就看做是一种生的开始。后来等到大腹便便的秦总秦润成在有本书上看见的那句话,生者常戚戚,死者长已矣时,一下子脑子里头几十年前的记忆就回来了。
眼下的秦润成自然是没有对这个问题的多少看法的,他手里还有营生要干。按理说。润成也是半个木匠,手艺也是学到了些的。却不的不说这个寿材做得好。也难怪,本来二平师父这人干起营生来就比较认真,再加上娘娘当年在跟前,眼都不离开的盯着二平师父拾掇,做工自然也就十分讲究。
寿材叫人们打帮着抬到了院子当中,顶上给搭上了席子的顶棚,起码是不能叫老人睡在里头风吹日晒的。抬的时候就有人说,这个棺材料不赖。有人说料不赖算什么,正经不赖的是老娘娘的命。有人接着说,老汉汉的命才好呢,你看看官庄的光棍从早年到这阵,从来就没有断过,谁有人家二货伯伯的命好?润成没有说什么,对于有人说他们家祖坟选的好,兴许是吧。人活着,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是说不机明的,就怕只有一件事情是最清楚不过的,人活着,都是不容易的。
寿材架在了两条长板凳上,大头朝北。这个方向是润成给选的。按照娘娘的生辰和走的时辰,润成安顿了这个方向。接下来该往出抬老人了。一般做法是亲戚尤其是侄儿们抬,可是润成家在这儿就没有什么近亲,不过好在他们家孙子就有四个,不用麻烦别人。进成先进去没多大一阵,就急火火出来,叫过二哥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润成说跟人们说要稍微改改时辰,还说有几个属相的人就不要在跟前了,要不对走了的人跟在的人都不好。这么一说,其实就没几个了。剩下几个也说他们正好到门口歇歇。润成叫娘给他们准备好水跟旱烟。
回到娘娘睡着的窑洞里,润成看见了宝成说的。娘娘的手本来是好好的放在身在两边的,可是这回左手却抬了起来,搭在了左边衣襟子跟前。人没了以后,用不了多么长工夫就会胳膊腿儿僵硬,正是因为这样才要人刚走就抓紧时间给穿寿衣。可是娘娘僵硬的手怎么还能抬起来呢。润成不敢多使劲,他试试把把娘娘的手给放回去。不行,手硬的直僵僵的,再掰又怕掰折了。
进成说了一句,是不是娘娘心儿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润成回过头说,你听谁说的。进成看见二哥的脸色不对,悄悄说是他们在学校。同学们住校在黑夜睡不着尽是讲些日怪事,他也是听人们说的。在进成眼里,过去感觉大哥是,三个哥里头他最害怕的。越往大长,他才感觉最叫人感觉害怕的其实是二哥。他注意过,这个二哥其实更多的时候才是弟兄们中间的老大。
本来以为二哥会说他一顿,二哥却根本就没有再说话。他半猫腰着身子,揪起了娘娘寿衣的衣襟子,正好是她抬起来那只手指着的那个。润成叫进成过去叫爹进来,顺便捎把剪刀。说到剪刀,栓成问弟弟要干什么,照着风俗,老人没了的事务上是不能用剪刀的。爹过来了,润成说娘娘可能是给家里留下了什么东西,没有来得及亲手交给家人。正是因为这样,她的手才换了位置抬了起来。
大楞叫前后的这些事情趟趟惊动,脑子反应有些慢。他哦哦几声,润成看这样,就干脆叫爹捏捏衣襟子的位置。爹捏过去一遍又回来一遍,说里头有个东西。进成把剪刀给了二哥,润成当下就要豁开寿衣襟子。爹却迟疑了,说这样你娘娘不会怪罪咱们?润成说恐怕是补货开她老人家才会怪罪呢。娘娘要不是想叫咱们看见衣裳里头有东西,好好放在身子两边的胳膊胳膊怎么会抬起来,手指头还能正好指着缝着东西的那个衣襟子?
娘进来叫润成停下,她拿着把锥子,慢慢挑开了寿衣的线头。拆开衣裳襟子,娘从里头掏出来一个圆圈圈。爹接过来看看这个圆圈圈,掂一掂,感觉见很沉。润成看着觉得应该是金的,接过来掂掂更确定是金的。他仔细看看这个像是戒指的东西,好像上头还有些纹纹,不过因为实在圈里头的边边上,看不到清楚,他拿到了外间窑洞门口。只是看了一眼,就发现这些纹纹虽然很模糊,可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在哪儿见过。
圆圆的东西,上头还有纹纹。想了半天没有像机明,算了。他回头叫娘先收起来,接着张罗着叫大哥跟弟弟们一搭把娘娘抬起来,准备往寿材里头搁。一往起抬,娘娘本来抬起来的手居然出溜下去了。那只手真的是又回到了身子的一边!这叫在跟前的家人们都在怀疑,这人死了以后身子会僵硬的说法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娘娘是抬起来了,可是兄弟们却没有动。润成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娘娘本来就是准备告诉咱们衣襟子里头有东西的。那个东西我们寻见了,她老人家的手自然也就放下了。赶紧些往院子里走吧。
把娘娘搁进寿材里头,慢慢把盖子浮搁在上头。润成脑子里头还是那个黄澄澄的圈子,能肯定的是他在哪儿一定是见过,眼下就是想不起来。那边大楞叫宝成跟进成一搭,去给娘娘寻疙瘩踮脚的。(作者注:长阴一带讲究,老人没了以后,要寻疙瘩老青砖或者是老式盖房子用到的未经烧过的土砖,垫在脚底下。一般不用石头,阴气重。其实取老人走的稳当踏实之意,作者就曾经给祖父去寻过这样的踮脚砖)(。。)
第一百零一章 回魂 (5)()
ps: 回魂讲述的是个老人对自己在何处,魂就归于何处的故事。人过世之后寻归宿,活着的人心灵的归宿又在哪里?
走了以后都穿好了老死衣裳的娘娘,把手抬了起来,指在了衣襟子的位置。娘从里头拆除来的个像是金镏子(作者注:在当地方言里,金镏子就是金戒指或者金指环的意思)的玩意儿。从这个金镏子上头,润成看到了自己感觉好像在那里见过的纹纹,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在那儿见过。眼下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也就容不得润成再腾出时间来想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