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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有声音反倒是人不感觉见紧张,没有动静才叫人感觉分外害怕。尤其是在有了一点声音之后的突然寂静更是叫人受不了,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点声音会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寂静中,又过了一阵才有声音传出来。这些声音不细听是听不到的,亏得弟兄们都不出声才听见。声音很低。像是两人在道聊。是童男女在道聊吗?不像是,童男女就在院子里。而这个声音是隔着什么的。
仔细分辨。感觉这个声音就在跟前,四处看却怎么也发现不了,声音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润成注意到,什么时候,纸扎上的纸不动了,风不往那边吹了。可是在寿材跟前点着的煤油灯火苗往一边偏了,眼看就像是要灭了一样。进成赶紧过去用手罩着,还是没有用。即使是他用手拢成个圈,火苗还是朝着寿材那边直个劲儿偏过去,最后灭了。进成说他进窑里拿取灯(作者注:当地人在过去的一个说法,指的就是火柴,有些时候日子过的仔细的人家,会在秋天把晒干的高粱杆,筷子粗细一尺来长,取些回家,从炉子里头取火点灯用。取灯 这个说法是个非常形象的词汇)来再点着。
随着眼前的没有灯一下子灭了,润成也没开电棒子,整个院子里头就全黑了下来。那个道聊的声音也一下子大起来了。这回,四个人很容易就寻到了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们都朝着里头睡着走了的娘娘的寿材看过去。没错,就是从那儿传过来的。棺材盖子是浮搁在上头的,里头只有娘娘啊,怎么还能有道聊的声音?
大哥看看润成,悄悄问,开不开?润成知道大哥的意思,其实他心里也在想,要不要打开看看。原本是在背后的声音,原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阵到了娘娘的寿材里头,还成了两个人道聊的声音。润成抬起手就要推开寿材的盖子,随即就又改变了主意。他想起刚刚女人说的那句话,他准备再听听。
还是那个声音,尖尖细细的。听起来倒是叫人挺得爽,不过说的话就叫人得爽不起来了。这个声音说,这家人还真是不一般。当下有人就应上了,说就是。这么热闹还多亏了他爷爷,要不是他爷爷想不开,哪儿有这么多事。女声接着传来,他爷爷当年这不叫想不开,这是想的太开了。还有那个松根垴的瘸子,一股子气上来,就打帮着人干这种事。他倒是个光棍,没了挖个圪洞一埋就算是了了。这一大家人可算是摊上了。
这些话就隔着层寿材板,自然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钻进了弟兄们每个人的耳朵眼。有些其余三人听了个大概,只有润成感觉这里头有太多的事。松根垴的瘸子显然说的是师父文瘸子,可是这段话里提到的爷爷当年到底是做了什么?难不成这么些年家里遇到的大大小小的日怪事都跟爷爷有关?再说摊上了事什么意思,是说家里人已经遇上这么多日怪事,还得遇上很多吗?
宝成听着就没耐心了,润成一个没防住,这小子就猛的伸手推开了娘娘的寿材板子。润成摁开了电棒子,还没来得及叫大家操心里头有什么的时候。好几股子黑气呼呼蹿了出来。有一股子直接冲着润成的脸扑了过来,呼一下就过去了。润成还没哟反应过来就感觉见脸上烧人耿耿(作者注:烧人耿耿在当地方言里就是火辣辣、火烧火燎的意思吧)的疼痛,他往脸上一抹。有片脸皮破了,摸起来湿湿的。
除了润成,宝成也叫唤了起来。润成忍住疼痛,照照弟弟。宝成胳膊上也是一片泛红,看来应该是他在那股子黑气来的时候,用胳膊挡了一下才会这样。众人缓缓神,再往寿材里头看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骚臭味。
人没了时间长了的那股子臭味,润成也是闻到过的。可是眼下这股子闻到肯定不是娘娘身上发出来的。再说,要真是娘娘身上的味道。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而偏偏这个时候有呢?进成吸吸鼻子,说这股子味道倒像是夜壶上的味道,怎么闻都是股子尿骚味呢?这话说的不假。四个人都闻到了。
窑里有了动静。是爹披着衣裳出来了。他在上院就看到了,盖子开着的寿材跟前,站着四个捂着鼻子的小子。实在是闹不懂,他远远问了一句,都在那儿杵着干什么?你娘娘寿材盖子怎么开了?
润成上了上院,简单说了说他们守灵碰见的事情。爹听完,好一阵儿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看看看下院子的三个小子,问润成说。脸上怎么了?润成抹了一把,捻捻手上黏糊糊的水儿说没事。爹说要不我跟着你们一搭吧。润成说不用了。就是有些日怪,倒不是什么叫人害怕的事,而且他觉见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爹说自己回去也睡不着,干脆跟小子们一搭守灵吧。就在爹往下院子走的时候,润成在身后问了一句,爹,是不是我爷爷当年干过什么事,走之前就没有跟家里人交代?
爹愣了一下,想想,说从他来官庄起,没记着老人干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可是他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了。会不会是在爷爷还是一个人过的时候,有过什么事?润成想,爷爷不是跟师父早就认识吗?
爹到最后也没说出个什么来,润成也就只好罢了。下院子,大哥正在问宝成为什么想见推开寿材盖子呢。宝成边呲着牙抹掉胳膊上流出来的水儿,说他也说不上来。当时就是感觉胸口头憋着股子气,憋的眼珠子都往外鼓,就想着干些什么能好受。也没想着去推寿材盖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得,手就出去了。
爹也听见了宝成的说法,他过去看看睡在里头的娘。叫小子们打帮,盖住了盖子。他跪下给娘磕了三个头,起来后跟小子们说。好歹过来今儿黑夜,前后就算是三天了,也就能出殡了。不管娘娘走了有过多少日怪事,说出去总归是不好的,也就不要声张了。最后爹说了句多少有些没来由的话,他叫小子们去哪儿都操心着些。
接下来的多半夜,再没有什么事发生。点着的煤油灯平平静静等到了天明。爹站起啦,动弹一下本来就瘸了的那条腿,捶捶腰招呼小子们洗脸,要开始张罗一天的营生了。
这一天是忙乱的一天,也是叫人感觉到末日的一天。这种感觉不是活人对自己接下去的生活产生的,而是对于寿材里头睡着的人跟活人的相处而言的。隔着那层寿材板,活人会以为自己的亲人还在跟前,不过是睡着而已。一旦埋到了黑洞洞的墓圪洞里头,那就真的是要生死分离了。
一天里,前前后后上那么多道供仙的东西,都是由大楞端着木头盘子,一盘一盘从窑里送出去的。宽大的孝衣罩在大楞身上,摆出一副一瘸一拐的背影,这叫进进出出的润成心里再次对活着这回事,有了感叹的想法。将来有一天,自己的爹娘、自己、兄弟们不也是最后要走这条道儿吗?
从八道沟叫来的吹鼓匠,吹出来的调调,七绕八绕十一绕的。听起来就像是人在哭,不光是秦家的院子,就是整个官庄,都叫罩在这中声音里。声音甚至都能传到对面的山梁上,有了回声。
官庄的老老少少看了多半天以后,后晌到了要出殡的时候。二平师父过来跟大楞说时候差不多了,他又看看润成。润成点点脑袋,这个时候也该走了。到了坟地,不还的给人们放寿材,封墓圪洞留下时间吗。
随着一声炮响,老娘娘的寿材由庄里的八个打帮的人抬了起来。大楞走在前头,拽着九尺的白洋布。洋布一头拴在人们抬寿材的杠子上,大楞带着小子们给牵灵。官庄一带有个说法,老人走了以后出殡时,要由孝子在最前头牵灵。这样寿材才能顺顺利利到墓地。
一道儿上,大楞喊着去马坡要路过的沟沟坎坎,坡坡梁梁,提醒着老娘最后走这一道儿时,千万要小心。每一句要小心后头还要跟着一句放心走吧。
大楞这个时候,心里不但是想着娘这是真的离走了。而且总是一遍遍想起当初娘带着他来到官庄的样子,要不是娘一道儿上什么吃的都留给他,大楞还能活下来?当初道儿上有人都要娘把大楞给卖了,娘说什么也不行,愣是带着他来到了官庄遇到了爹。
这下,娘就真的走了。
快到马坡的时候,有个下坡。大愣没有注意,脚底下差点踩空跌倒。他稳住缓缓神,耳朵跟前好像是传来了娘的声音,娘跟他说腿脚不好,道儿上慢些走。他回过头看看,看到的只是黑底红花的寿材。大楞知道,再过一阵儿,七寸钉钉好的寿材里的娘就要睡在厚厚的黄土之下了,他眼角的眼泪就再次决堤了一样往下流。
到了坟地,在圪洞口垫好圆滚滚的木头圪节,用绳子慢慢把寿材放下去。大楞跳进圪洞里,开始往里推寿材。润成看着爹吃劲儿,也下来打帮。爷儿俩把寿材放好之后,大楞带着润成给娘磕了头。往出爬的时候,大楞突然跟二小子说,将来他要是没了,就把他埋在两个老人中间的空地上。润成答应着,跟爹一搭用口袋装着土堆住了洞口。两人上来以后,秦家六口人看着圪洞叫填平,接着堆起了墓圪堆。
大楞看看北边爹的墓圪堆。给润成说,一阵把供仙的东西也往那边放些。虽说没有合葬,可是爹埋在这儿也好些年了,这次有了娘做伴儿,也不孤单了。(。。)
第一百零六章 地 陷 (1)()
ps: 新的故事开始了,这是个关于分地前后秦家跟弓家往事的再次回顾,希望能达到你盼望的精彩程度。
世道变来变去,这叫大楞实在是感慨。就在埋了娘的这年秋里,快要收秋完的时候,乡上叫大楞跟八道沟乡各村村长、各队队长,连续叫他们在乡上开了一个多礼拜的会。先不说开会说的什么事,光是每天去坐着就叫人实在是受不了。更要命的是,开会的事叫大楞在不吃旱烟多少年之后,心里发愁的再次寻见烟袋,吧嗒吧嗒吃上了。
天天黑夜吧嗒吃烟,大早就往八道沟走。开完一天会,黑夜又是一夜吃烟睡不着。小妮问他说什么事,大楞一直不说。最后问的急了,就应付了一句,说要大变天了。小妮也闹不机明什么叫大变天,只是提醒大楞少吃些旱烟,把个窑里闹的就像是烟洞(作者注:烟洞在当地方言里指的是烟囱)一样往外冒烟不说,就是他自己也开始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大楞嘴里答应着,可是怎么也放不下烟袋。
会总算是开完了。大楞回来叫人们把地里营生都拾掇的利利索索后,叫人们到他大门口的树底下开会。有人说是不是又要搞什么革命了,大楞斜了那个人一眼,说这回的事比革命还严重。扭身的时候,大楞给人们甩下一句话,这回要大变天了,官庄的每家每户都要来人。
大家都看见了大楞的脸色,知道这回准是大事。所以吃过晌午饭。都没有敢耽误,再说也趁着天还算是暖和,人们都早早来到树底下。大楞一看。不光是每家来人了。大概是官庄人都来了,门口站得满满的。
大楞从嘴里拽出来烟袋,在树上磕了几下,咳嗽几声,开始说事。前头大楞照着从兜里拿出来叠了好几折的报纸念,有些字不认得,后来干脆就叫润成给人们念了。润成也念的不通顺。好歹念完了。大楞看见念完了,就说了一句,念了这么多。其实意思就是一个,从今年冬天开始,官庄的地,按照每家的人口数分开。也就是说从明年春上养种开始。就是自家招呼自家的了。
半天人们没有一个吱声的。比黑夜还寂静。大楞心烦的沉不住气了,开口说,到底是听机明了没有。有还是没有都要吭一声啊。二平师父张嘴了,说这不是又回到咱们年轻那会儿时,各家种各家的吗?大楞说就是这个意思。大家开始跟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们悄悄商议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可就是没有站出来说些什么的。大楞说有什么站出来说,都是属老鼠的吗。在底下悄悄咪咪的。
还是二平师父,他问说把地分开就算是完事了?大楞说这句话算是问道点子上了。按照在乡上开会听回来的。这回分开地之后,要按照地的亩数,完成上交集体跟国家的产量。在完成这个任务之后,剩下多少都是自己的。也就是说,要是好好干,地里产量多了,而国家给定的产量,你越好好干,日子就能过的越好。
没有人说话,二平师父站起来说,这是个好事。官庄不是没有好地,可是这么多年全队人到底几个是使了全力拾掇地的,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有数。这下子分开后,好好干的,跟不好好干从日子上就能看出来。好法子!
看众人的脸色,无非就是两种。有的脸上光满满的,心里欢喜。有的就是一心的发愁。会开到这儿,大楞教人们推选几个大家信得过的老庄户人,开始给全官庄的地分等级。等分完等级之后,就开始正式分地。照大楞的想法,今年冬天争取在过阳历年(作者注:在当地方言里,阳历年就是元旦的意思)之前,把地分出去。地一旦分出去,他这个队长也就算是当到头了,干了这么多年,好歹也该歇歇了。
官庄是个小村子,地也不算是很多。满打满算,每人能分到五六亩。这下大楞家里按照户口数,除了大小子栓成户口起走以外,他们家还有五口人,前后就能分到三十多亩地。先开始分一等地,接着是二等三等。大楞没有掺合,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避嫌。等分完了以后,大楞过去一看,怎么一等地都有人不要的。仔细一看,原来都是有问题的地。一疙瘩是官庄对面的五十亩地里头的一部分,大概是十五六亩大吧。人们不愿意要,都说是因为猴四活着时,赶着羊在这里卧地,年多了就出来个将近一亩大的圪洞。人们觉得这个圪洞不能种,却是要算产量的,所以分到这疙瘩地势十分不划算的。再说还有人以为,这疙瘩地在合并之前就是秦家的,这回再分回去也是理所当然。大楞很利索的要了这十来亩地,又从自己分到的一等地里推出去十来亩叫人们再分。
大家倒是不好意思再分了,也就是给地还不是很够的人家分了些,剩下的都还是给了大楞。大楞问了一句还有没有,二平师父说,还有一疙瘩,可是你也别要了。
大楞说这叫什么话,好好的地,不叫人种长庄稼,荒了?二平说还是不要要为好。大楞说哪儿,二平说就是当初埋弓家老娘娘老汉汉的南沿那疙瘩。大楞知道了,肯定是人们还记着弓家两人死前后闹出的日怪事。罢了,要说怕,最应该他秦大楞怕。他说那疙瘩地有多么大,我要了。从我分到的地里再换出来几亩,再怕也不能把好好的地叫荒了吧。
人们没有叫大楞再往出退好地,本来南沿那疙瘩地也是大家不要的,干脆就叫大楞家分了。就这样,大楞家分到的地大概有了四十多亩。
回到家,大楞吃他的旱烟。该小妮叨叨了。她嫌大楞要到了这么多地,到时候要是家里人干不过来怎么办?过去生产队几十号人干都受的不行,这下就三个人应付四十亩地。再说家里就是润成一个算全劳力。至于大楞跟小妮都是半老汉跟老娘娘了,还能干多少营生?大楞叫说的烦了,说过去生产队尽是磨洋工的,你不知道?要是好好干,就是全官庄的地叫他种,也能种得了。
娘还笑话爹,润成劝这老两口。三十年以后。润成看着自己的合作社一下子就拾掇着六七百亩地时,感叹当初爹兴许只是说气话,其实就是到了三十年以后。人少才能种很多地。
这一年的冬天,官庄家家户户的户主们都没怎么过好,都在盘算着,来年春天的地该怎么种。过去都是大楞安顿好在哪儿种。什么时候种。种多少,种什么。可是从春上开始就要自己家看着办了,谁能一下子张罗了这么多地?大家互相通气,最后商议着,看看队长家怎么种,他们就怎么种。当然也有不服气的,比如二平的大爷,老汉就说。没听说过种地还的看人的。老汉倒是对分开地很高兴,每天咧着个嘴。到处说,好日子就不远了。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是春天不紧不慢就来了。地一解冻,大楞就叫着二小子润成,把五十亩地那个圪洞里头一尺多厚的土起出来,然后往进垫土,愣是干了十来天,填平了再把原先的熟土都铺在上头。这样,平平展展的十来亩地就出来了。大楞跟润成商议了好几黑夜,决定大田就种些棒子,好拾掇。但是也要适当种些杂粮,家里也需要。还要种上一二亩山药蛋,这样家里多半年的菜就算也有了。
父子两算是狠狠干了一春上,四十亩地都养种好了。大楞叉着腰往地里看的时候,发现有些人家种的跟自己家差不多。他笑笑,心说就是老子不当队长了,也照样带着你们种地。可是遇上村里人,他还是要说,种地看别人不好使,因为地本来就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