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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沉默下来,意外地没有反驳。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谁也无法否认,雷奥哈德的死状的确和安特十分相似。
“……那真的有可能吗?”再次开口时,嘉德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安,“安特的鬼魂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的鬼魂是不是还在这里徘徊,”菲利回答,“但雷奥哈德绝对不是自己掐死自己的。”
他走过去扯开雷奥哈德的衣领,让嘉德能看清那里的指印。原本还带着一丝血色的指印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灰色,却更加清楚。
“先不说他是不是能用一只手就掐死自己。”菲利平静地说,“这位大人的手指显然也没这么长。”
嘉德的视线在雷奥哈德的手和脖子上转来转去,终于默默地点头。
留下指印的那只手,比雷奥哈德自己厚实的手掌要修长得多。
“事实上鬼魂根本无力伤害人类。”菲利搓了搓发冷的手指,“这是人干的——但那个人为什么掐死了雷奥哈德又刻意摆出安特国王死时的样子……我想那才是你应该担心的。”
他想他不用再说更多。卡洛斯家的人不会不知道谣言的可怕。如果不是因为谣言,欧格登?卡洛斯,老侯爵引以为傲的长子,不会以那种令人惋惜的方式死去……
“该担心的是胆敢做出这种事的人。”嘉德声音低沉而凶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茉伊拉和她的孩子!”
菲利忍不住微微一笑。虽然每一个人都不完美,卡洛斯家的兄弟姐妹却异常爱护彼此,对于总是充满各种争斗的古老家族来说,那实在难得。
“你会帮我吧?”嘉德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你可以先回弗里德里克身边,我很快就来找你!”
他匆匆推门而出,甚至没问菲利是否愿意,似乎已经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同盟,
菲利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无力地闭上,懊恼地发现,至少在理直气壮地强人所难这一点上,弗里德里克跟他的舅舅还是挺像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环顾整个房间。窗子是关着的,周围守卫严密……凶手要么真的能像鬼魂一样来去无踪,要么对洛克堡十分熟悉。
作为一个圣骑士,菲利当然相信鬼魂的存在……但鬼从来不会比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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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信使()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逐渐安静下来的洛克堡里,精疲力尽的主人们却还得面对新的问题。
卡洛斯家的人们聚集在长厅一侧最大的休息室里,听着嘉德叙述刚刚发生的“意外”,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刚刚登上王位的弗里德里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体依然本能般挺得笔直。菲利觉得让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来面对这些似乎有些残忍,茉伊拉也原本打算早早送他回去休息,小国王的外公却坚持让他留下。
“一个国王不能逃避任何问题……而且他也已经十二岁了。”
老侯爵如此坚持,也就没人能再反对。
在嘉德三言两语说完雷奥哈德意外的死亡之后,房间里再没人说话。漫长而疲惫的沉默变成另一种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所以,凶手还在洛克堡。”沃尔特?卡洛斯终于开口,说出最迫切的威胁。
“也有可能已经离开。”嘉德沮丧地回答,“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客人中的某一个。”
——而他们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把手贴到雷奥哈德冰冷的脖子上比比手印。
“但无论是谁,又是因为什么而杀了雷奥哈德,他把尸体摆出……那种姿势,就意味着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沃尔特平静地说。
哪怕这原本只是一场毫无预谋的意外,也会在谣言中发酵出无数麻烦。
“……这难道不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吗?”弗里德里克突然开口,疲惫不堪的脸上,眼神却命令而灼热,“雷奥哈德本来就该死!他侮辱了我,还侮辱了我的父亲!”
他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中压抑了太久,终于有机会冲口而出。
茉伊拉怔怔地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里带着惊愕与失望。
“……所以你把这样可耻的谋杀当成某种正义吗,陛下?”沃尔特严厉地直视着弗里德里克,每一句话都毫不留情,“他的确冒犯了你,但他喝醉了,他愚蠢地受人挑拨。如果你甚至没有足够的气量来原谅这样的愚行,认为他犯的错唯有用死亡才能弥补……那你或许真的无法承担王冠的重量。”
弗里德里克的脸一阵发青,又迅速涨红,愤恨与愧疚交错成一种复杂的神情,让菲利微微有些不安——他知道弗里德里克或许会有一时的激愤,但并不是不能明辨是非。沃尔特的指责一点也没错,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却显然很难被一个刚刚成为国王的孩子接受。如果这是弗里德里克在能够掌权之前的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里都必须面对的,很难说他最终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国王。
圣骑士扭头去看房间里另一个家族之外的成员——斯科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有时菲利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走神……他的注意力压根儿就不在这里。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斯科特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无论如何,得先保证陛下的安全——我知道你们已经加强了防卫,但对洛克堡中的密道,你们知道多少?”
“我知道一两条。”嘉德烦躁地说,“但那显然不是全部?”
“阿格尼丝……或许知道更多。”茉伊拉有些迟疑地开口,“她总是能在洛克堡里神出鬼没。”
阿格尼丝算是唯一不在场的家族成员……她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阿格尼丝!”茉伊拉突然间不安起来,“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嘉德鄙夷地撇了撇嘴。
“她能有什么事?”他说,“我看着他跟南恩家族的某个家伙一起离开的……放心吧,有人跟着她呢。”
茉伊拉微微松了一口气,却显得更加疲惫。
“如果我记得不错,安特手里有一张地图,上面标出了洛克堡所有……或者至少是大部分的密道,我们原本打算利用那个潜入洛克堡……虽然后来并没有用上。”斯科特的语气十分平静,菲利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他记得那张地图……他也记得那张地图事实上是斯科特拿给安特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科特对洛克堡很可能也一样了如指掌。
但现在显然没必要说破这一点——无论茉伊拉有多么信任斯科特,卡洛斯家的人都不会喜欢这个的。
“找到那张地图。”沃尔特向他的儿子点点头,“把密道里所有的耗子都赶出来。”
转向菲利时,老人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
“虽然是不情之请,还是得麻烦您继续保护国王陛下。”他说,“如果您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告诉我。”
“我觉得您该奖励今晚做那道烤小羊排的厨师。”菲利耸耸肩,如此回答。
老侯爵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会的。”他说。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安特的鬼魂”,但菲利知道,那若有若无的影子,始终飘荡在每个人的心中。
。
预感到自己会有每天吃不完的小羊排,让菲利的心情略微变好了一些。
既然无法置身事外,他打定主意除了保护弗里德里克的安全之外不去自找任何麻烦——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麻烦,何况涉及王权的麻烦,永远都是最麻烦的麻烦。
确定“国王陛下”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危险的时候,他小心地敲过了每一面墙壁。弗里德里克安静地坐在床上看着他,在他准备离开时候突然又一次开口叫住了他,却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眼神涣散,神情恍惚,甚至根本就没在看着菲利。
“……是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菲利无奈地问。
“我看见过他。”弗里德里克低声说。
这句话没头没脑,菲利却立刻反应过来。
“……你看见过你的父亲的鬼魂?”他问。
弗里德里克摇着头,终于直视菲利的双眼。
“那不是鬼魂。”他认真地回答,“我父亲还活着。”
。
看见坐在走廊台阶下的尼亚时,斯科特停下了脚步。
尼亚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干净,眼角和唇边都用白色勾勒出夸张的笑容,夜色之中,看起来似乎有几分诡异。
小白趴在他身边,惬意地眯着眼,微微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仍由盗贼灵巧的手指挠着它的下巴和脖子。
斯科特走过去的时候,尼亚冲他笑得无比灿烂。
“……玩得开心吗?”斯科特只好这么问,已经懒得去理会尼亚是怎么混进表演的——他总会有自己的办法。
“当然!”尼亚大声回答,炫耀般掏出一把金币、戒指甚至价值不菲的宝石耳环之类东西给他看:“我赚到好多钱!”
“你已经不需要赚钱了。”斯科特苦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哦。”尼亚说,“可是赚钱会让我觉得很高兴啊……你知道,在地狱里,就算我能逗得所有人大笑,也没有谁会给我钱的。”
“……那他们会给你什么?”斯科特轻声问道。
尼亚很少会主动提起地狱里的任何事——除非是为了绕开他更不想谈论的其他话题。
“他们让我活着。”尼亚平静地说。
斯科特的心突地一痛。
他在台阶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小白凑过来闻了闻,似乎是不喜欢他身上沾染的味道,厌恶地打了个喷嚏,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回来得真晚,我还偷了他们舍不得拿出来的好酒等你回来去找艾伦一起喝呢。” 尼亚撑着下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那位可爱的王后……太后需要你的陪伴?”
“……有人死了。”斯科特给了他最扫兴的答案,“雷奥哈德,那个喝醉了酒,说弗里德里克不该继承王位的人。”
“噢,我听到了。”尼亚有些惋惜地点头,“我觉得我该感谢他呢,如果不是他突然跳出来,那个不知道在唱什么的家伙可能还得唱上好久,搞不好就会有人过早发现我并不是他们的埃里克了。”
“……所以埃里克去了哪儿?”
“大概正躺在某个女人的床上吧。”尼亚耸耸肩。
“尼亚……能帮我一个忙吗?”斯科特突然问道。
他知道尼亚的“任务”已经完成……至少是完成了一半。而尼亚想要的东西,他不能给他——让他意外的是,尼亚似乎也没有做出任何从他这里偷走那块水晶的尝试。
他似乎只是听天由命地等待着,而他等待的东西让斯科特觉得不安。
他一直觉得把尼亚留在身边才能保证他的安全……可一个“无所事事的尼亚”本身也是一种难以预料的危险。
以及,他能看得到一切正走向结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的朋友卷入其中,但在那之后,有谁能来保护尼亚不被拉回地狱?
“当然!”
如他所料,尼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高超的技巧吗?”
“我需要你为我送一封信。”斯科特看着他,轻声回答,“送给你地狱里的‘主人’。”
尼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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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牧师的疑惑()
第二天一早,艾伦?卡沃就出现在斯科特门外。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斯科特半开着玩笑给老人拖过一张椅子。
艾伦坐了下来,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是有点儿。活到这把年纪,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却在快入土的时候突然被人控制着差点害死了自己的朋友——这实在是有点丢脸。不过再想想,我原本就已经是个又老又瘸的家伙,早点面对现实,承认自己的无能,别在到处搀和什么麻烦事,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晚年……大概还能活得更久一点。”
“别这么说,艾伦。”斯科特微笑着,“就算你真的老了也瘸了,也仍旧是许多人最不想面对的敌人。”
老人咧了咧嘴:“这算是某种安慰吗?”
“如果你觉得是的话。”斯科特平静地直视着他,“但我猜你并不是来这里寻求安慰的……尼亚去找你了吗?”
“你吓坏他了。”老人承认。
“我猜他也不打算帮我传信?”斯科特并不意外。
“我想他已经告诉过你,用这种方式激怒一个地狱的恶魔并不是明智之举。”艾伦回答。
“他对我说的是‘愚蠢得像头驴’。”斯科特不以为意地笑着,“老实说,我很久没被人这么骂过了——还真是令人怀念。”
同伴之中,通常只有凯勒布瑞恩会这么毫不客气地开口就骂……但他或许已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也许你该听他的。”艾伦无奈地叹气,“毕竟没人能比他更了解地狱。”
斯科特摊了摊手:“照他所说,曼妮莎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恶魔,而我也只是想跟她讲讲道理而已。”
“他也说过,地狱有自己的规则,恶魔有自己的逻辑,你觉得她的道理和你的道理能说得通吗?”
“总得试试才知道。”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这个愚蠢的主意?”艾伦微微皱眉,“斯科特,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莽撞又固执的家伙,但这已不仅仅是莽撞而已……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等下去。”斯科特坦率地回答,“你觉得她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尼亚——和不肯交还那块水晶的我吗?与其满怀忐忑地等待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危险,还不如早点解决这个麻烦,我已经没有时间……”
他突然停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艾伦却并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我原本也没指望能说服你,只是希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斯科特,我知道你已足够强大,但力量并不是一切。”
“……我从未忘记这这个。”斯科特低声回答。
“那么或许我可以放心离去。”艾伦说。
斯科特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突然间像个发现自己要被抛弃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你要……去哪儿?”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卡尔纳克——克利瑟斯。”艾伦回答,“娜里亚显然不想再待在这里……就算是被操纵,给了你那一剑对她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她大概终于意识到‘冒险’并不是那么有趣的事……再加上,她听说泰丝怀孕了,她觉得她该去照顾自己的朋友……她说那才是她更擅长的事。”
斯科特垂下目光,渐渐冷静下来——这样是更好的,他很清楚,他只是……有些怅然若失。
“我可以送你们一程。”他说。
“我倒是更想用最普通的方式,慢悠悠地回去,好好看看路上的风景。”艾伦微笑着,“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
斯科特勉强回以一笑,默默点头。
“如果伊斯回来,让他来克利瑟斯堡找我。”艾伦站起身来,“我借了因格利斯?奈夫一样东西,也许最好还是早点还给他。”
斯科特再次点头,不敢告诉艾伦,伊斯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就算回来,或许也不会再听他说任何一句话。
他怔怔地看着艾伦离开,一生之中从未觉得如此孤独……他早已做好准备独自面对一切,但当身边可以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去,那种无法驱散的孤独,依旧有蚀骨的寒意。
他挣扎着回到这个世界……难道只是为了失去一切?
。
寇米特?安塞尔埋头加快脚步,走向河口镇的东门。
寇米特是个强壮的中年男人,虽然头发花白,却还是满身肌肉,那是常年站在铁炉边挥动铁锤的结果。人们很难想到这样一个热情豪爽的铁匠同时也是一个耐瑟斯的牧师——如今他已经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并因此而得到更多人的尊敬……但他却并没有觉得自己更加安全。
有时他甚至觉得情况比耐瑟斯的信徒们被安克坦恩的士兵公开追杀的时候还要糟——仿佛周围暗影重重,他却毫无防备地站在人群之中,甚至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
他不是个胆小的家伙,但有些事不对劲——很多事越来越不对劲,那些疑惑动摇着他坚定的意志,动摇着他几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