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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涩的声音发着抖,有渐渐控制不住的亢奋。
“……是又怎样?”从不喜欢被质问的凯立安恼怒地反问。
杜鲁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神变幻着,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骗子……恶魔!”
他放声叫道,身体摇晃着,似乎不知道是该向后躲避还是冲上来攻击,“你骗了我们……一切都是你的诡计!我得告诉牧师大人……我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寇米特扯开拦路的树枝,一脸无奈地向他们走过来。
“危险……这是个陷阱,大人!”杜鲁冲向他,张开双臂拦在了他面前。
凯立安挑了挑眉毛——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候还记得保护寇米特,这家伙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
但寇米特其实比他更高也更壮。被保护的牧师越过他的头顶疑惑地看着凯立安,又看向周围的黑暗,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
“他是那个死灵法师的人!”因为性格沉稳而被寇米特选中,不幸卷入这场混乱之中的杜鲁已经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变了调的声音在森林中异常刺耳,“我亲眼看见了!他刚刚跟那个莉迪亚见过面!”
寇米特惊讶地望向凯立安,凯立安毫不退缩地回瞪着他,心中微微有一点刺痛。
他不打算否认,即使那意味着怀疑,唾弃……甚至战斗。
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跟这些人待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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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不只是同伴(下)()
“……可以解释一下吗?”
寇米特的眼神惊疑不定,开口时却还保持着平静。
“没什么可解释的。”凯立安断然回答。
“还有什么可解释?!”杜鲁大叫起来,甚至无法理解寇米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欺骗了您……他欺骗了我们,他愚弄了我们!一切都是……”
“我的‘诡计’。”凯立安不耐烦打断了他,“我听到了。如果这对你来说更容易接受的话,随你的便吧。”
杜鲁安静下来,怔怔地站在那里,脸色发青。稍微认真想一想也能明白,把一切都推到凯立安身上,并不能解释他们所有的遭遇……但这些天里所承受的压力,显然已经让他不堪重负。
他不过是个经历简单的年轻人,衷心相信自己是在为一个伟大的信仰而战,犹如传说中那些勇敢而忠诚的骑士……却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看着伊诺克犯下难以辩驳的罪行,又被自己曾经的同伴攻击,不但有家难归,还得接受他一直无比尊敬的牧师科帕斯,甚至如同神祗一般的圣者,都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他所信仰的神明呢?他真的存在吗?或者,真如他们所想象和希望的那样伟大吗?
生命遭到威胁对他而言或许不算什么,濒临崩溃的信仰却让他无力承担。
他或许原本就不该和他们一起踏上这条路。
凯立安当然不信神,但他明白那种看着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一切在面前崩塌时的绝望……那让他甚至对杜鲁怀有一丝同情,但杜鲁对他却大概只有憎恨与愤怒。
年轻人猛地拔剑出鞘,指向凯立安,手臂却立刻被寇米特牢牢抓住。
“别冲动!”牧师无奈地叫着,“也许事情并不是看上去那样。他是……”
凯立安眯起了眼睛——他答应过他会保守秘密。
“……他是我们的同伴。”寇米特看了他一眼,试图用另一种方法让杜鲁恢复冷静,“你很清楚许多事不可能与他有关。是你说想要知道真相,如果我们连彼此信任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找到真相?!”
那似乎并没能说服杜鲁。
一片死寂之中,年轻猎人的视线缓慢地在他与凯立安之间来回,微微扭曲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愤恨与了然。
“他才不是什么‘同伴’!”他用力从寇米特手中挣脱,咬牙切齿地开口,“那些和我一起战斗的人才是我的同伴,那些我认识、我了解的人才值得我信任……不,他不是我的同伴——我也不是你们的同伴。”
他把长剑挡在胸前,一步步向后退去,退进森林的阴影之中。
“杜鲁!”
寇米特在他转身跑掉时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追上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沉默片刻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凯立安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杜鲁逐渐远去的脚步,听见从睡梦中被惊醒的特拉维斯慌乱地叫着:“什么?什么?有人攻击吗?”
“我们被骗了!跟我离开!……我会保护你的!”
“什么?……等等!寇米特呢?……嘿!我的鞋!……”
挣扎不停的修书匠人被年轻的猎人不由分说地一路拖远,含糊的疑问与抱怨声也渐渐消失不见。
“……他还带走了特拉维斯。”凯立安告诉寇米特,“向东,大概是打算回瓦兰德。如果你想要追上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寇米特苦笑着,缓缓摇头。
“你确定?”凯立安问他,“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吧?”
“那意味着我又多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罪名。”寇米特平静地回答,“不过这样或许更好……我原本就不该把他们也卷进来,给他们一个好理由让他们可以脱身,我也可以放下许多顾虑。”
凯立安看着他,有片刻的茫然。
他已经做好了独自一人继续下去的准备,却意外地依然能拥有一个同行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寇米特甚至没有追问他什么就选择了留下。那或许并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某种更加实际的考虑,也依然……并不令人讨厌。
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凯立安隐约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
“……但他们知道你的计划。”他提醒寇米特,“所以……你有什么新的计划吗?”
“我们的计划。”寇米特纠正,“……如果你还愿意继续做我的同伴的话。”
同伴——凯立安咀嚼着这个太过平常的词,莫名地有些不满。
不过……是的。
“我给出了承诺,就不会反悔。”
寇米特微微笑了起来:“那么,不,没有什么新的计划——我们还是去神殿。”
凯立安欣赏他眼中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但不由自主地看向杜鲁消失的方向时,寇米特的却还是显得有些失落。
“他们……不会被攻击吧?”他犹豫了一下,含糊地问道。
“……如果你是指莉迪亚,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攻击他们。”凯立安回答。
。
话虽这么说,他们还是悄悄地跟在了那两个人身后,直到他们平安到达瓦兰德。这无疑拖慢了他们的脚步,凯立安却也没有抱怨什么。
“所以……那真的是莉迪亚?贝尔?”
某一天快到正午的时候,寇米特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她。”凯立安头也不抬地回答,专心致志地转动着架在火上的烤小野猪。
“……她说了什么?”寇米特问得小心翼翼,却并没有拐弯抹角。
“如果我说她只是发现了我是谁,心血来潮地跑来找我聊天,你会相信吗?”凯立安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却不自觉地生硬起来。
“唔……”寇米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追问,凯立安终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认识她。”寇米特冲他笑笑,“毕竟她曾经是跟你的哥哥和养父一起冒险的同伴……不是吗?”
凯立安重又低下头去,一声不响地瞪着因为落下的油滴突然窜高的火苗。
“不只是认识而已。”他突然开口,“小时候……我挺喜欢她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说起这些——他甚至都没有告诉过埃德和娜里亚。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鲜活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她肆无忌惮地大笑时明亮的绿眼睛,那其中也曾经看不见什么阴影;他想起她白皙的手指绕着黑色的卷发,那么简单的颜色,鲜明的对比,不知为什么却让他看得移不开眼睛;他想起自己一本正经地拉着她的裙角,把她当成需要他守护的公主;想起她偷偷拉着他溜进被白雪覆盖的庭院,用法术让他轻盈得像一朵雪花一样,随风飘上半空……
“那时候她对我也挺好……”他说,不自觉地苦笑起来,“虽然那并不会让她在需要利用我的时候有一点犹豫。”
面对莉迪亚的时候他总是心情复杂。他恨她——她打碎了许多他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但他或许也该感谢她……她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而且,说到底,她从不曾真正伤害过他。那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猜想她早已冰封的心底是不是还藏了一点温暖柔软的东西,却又担心怀着这样的希望是天真而危险的。
他猜不透她,那让他觉得……害怕。
但他很清楚什么才是他最深的恐惧。
“……她告诉我要小心斯科特。”他终于轻声说了出来,“她说他或许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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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真实的火焰()
“……也许那不过是个试图迷惑你的谎言?”
寇米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也或许那是个真正的警告。”凯立安说,冰冷的语气之中燃起怒火,唾弃着自己突然间的软弱,“还有,别再把斯科特叫做‘你的哥哥’——他不是。我是一条龙,而他不过是一个人类!”
“……也许你该更相信你的哥哥。”寇米特却坚持着那个称呼,十分认真地告诉他,“虽然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无论他被人如何称呼,斯科特?克利瑟斯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凯立安惊讶地看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相信他会完全是无辜的吗?在你遭遇了这一切之后?你怀疑科帕斯?芬顿,却依旧相信斯科特?”他问,“‘我相信斯科特很可能就是危机的源头’——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话!而现在你却告诉我,‘相信你的哥哥’?”
“斯科特和科帕斯……他们是不一样的。”寇米特犹豫了一下才回答,“科帕斯就像是一个穿着全身盔甲的骑士,从头到脚无懈可击,在战场之上所向无敌,却从来不曾掀开自己的面甲,让人看清他的面孔,有时你会觉得那身盔甲之下根本是空的……而斯科特,他是触手可及的血肉之躯,坦坦荡荡,毫无掩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你甚至能感觉到他燃烧的生命所散发出的热度……即使那火焰太过明亮而无法直视,也仍是真实的。”
“但愿你在被火焰吞噬的时候还能欣赏他的真实。”凯立安冷笑,恼怒地驱赶着脑子里那个不由自主想要点头的、另一个自己。
寇米特伸手移开火堆上开始冒出青烟的晚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很生气,我看得出……”他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问得随意,反而让凯立安失去了戒备。
“他骗了我。”年轻的冰龙呆呆地看着火焰,喃喃低语,在凛风要塞黑暗的地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时铺天盖地的怒火其实早已渐渐退去……但不曾熄灭。
或许永远也无法熄灭。
“他做了明知我不可能原谅的事……却连也一个解释也给不出。”
连他自己也没察觉,那带着愤恨的语气里有了更多的无奈与委屈,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抱怨。
“人们难免会撒谎,”寇米特叹气,“但说到底,谁也不可能完全违背自己的本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斯科特是个什么样的人——连莉迪亚也只能含含糊糊地告诉你‘他不得不如此’,否则你根本不会相信,不是吗?”
凯立安闷声不响地低着头,听着牧师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
“当我说他‘值得信任’的时候,并不是说他就不会做错任何事,也不是说他做错的事就一定值得原谅,而是说,我相信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且会竭力去做正确的事……如果他因为什么原因而走错了方向,你可以责备他,阻止他,用尽一切方法把他拉回来,甚至让他受到应得的惩罚……但不该放弃他。”
视线中划过一道黑影,寇米特扔给他一块外焦里嫩,半生不熟的烤肉,冲他微微一笑。
“不过也许用不着我告诉你这些……”他补充,“就当这是在说服我自己吧,因为显然你不可能放弃。”
凯立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却没什么气势。
他的确用不着别人告诉他这些——他也的确不可能放弃。但他无法解释地轻松了许多。
“所以,你是觉得能从科帕斯那里挖出些跟斯科特有关的消息?”寇米特问他,“我得告诉你,那可不比从斯科特那里逼出一个解释更容易。”
“我知道。”凯立安回答,“我也并不想听他说什么……我只需要看到一些东西。”
他只需要得到一些证明。
在特拉维斯意外地提起“安克兰”那个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名字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盲目地无视了多少对一条龙来说本该显而易见的东西。
人的确会说谎……但力量不会。
。
几天后他们顺利到达希德尼盆地的边缘,隐藏在山间一个狭小的岩洞里。
距离庆典还有两天的时间,依旧有络绎不绝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赶向神殿。安克坦恩尚未结束的战争,正待播种的田园,似乎全都被那些虔诚的人们置之脑后。
寇米特有时会攀上高处的岩石,远远地眺望那旷野中的神殿,神情恍惚。命运如此难以捉摸——如果没有那一次心血来潮的捕猎,他不会发现那个隐蔽的村庄,那么此刻,他该是这场期待已久的庆典中最受尊敬的人之一,而不是站在这里,唯恐被他曾经的同伴们发现。
他甚至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可以信任……几个月前他才刚刚见证了八个热情的年轻人被承认为耐瑟斯的牧师,其中至少有三个不会站在他这边。而在这之前,耐瑟斯的牧师算上斯科特也只有六个,除了几次短暂的聚会,他们之间并不熟悉——老实说,他认识最久的就是科帕斯。
内心深处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科帕斯真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正直而公正,希望他真的对那血腥的祭祀方式毫无关系……但他也知道那希望有多么渺茫。
他不是杜鲁那样的年轻人。早年的经历让他能够冷静地面对现实,但这种滋味并不好受——最好的情况,圣职者之中有一部分违背了他们的誓言和信仰,用邪恶的方式寻求更强大的力量;最糟的情况,他十几年的信仰,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不过是个谎言。
……而他的力量从何而来?那些所谓“神赐之力”里,是否早已浸透无辜者的鲜血?
一生之中,即便是在失去家人与爱人,抱着酒瓶颓废度日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彷徨。
但相比而言,他宁可面对最不堪的真相,也不愿惘然无知地被欺骗与利用。
他不会后退。
庆典当天,寇米特换上了他的白袍——崭新的,从未穿过的白袍,在光线昏暗的洞穴里白得像雪一般微微发光。
凯立安站在洞口,沉默地看着他。
“……如何?”寇米特挺起胸,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摆出一张神情肃穆的脸。
“……太小了。”凯立安一脸嫌弃地评价那紧裹在他强壮的肌肉上的白袍。
寇米特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有几分失落。
“我一直带着它。”笑声停下时他叹着气,垂头看那的确并不合身的袍子——虽然他很想说服自己他长的都是肌肉,但他的确比五年前收到它的时候要粗壮了一大圈。
“五年前我成为牧师的时候得到了这个。”他说,“却只能把它藏起来……上一次去瓦兰德的时候我带上了它,觉得我终于能穿上它,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不只是个铁匠,也是个牧师……后来我又觉得那有点傻——它实在太新了,新得就像……”
“新娘的礼服?”凯立安抱着双臂调侃,唇边有微妙的笑意。
“……你一定得这么形容吗?”寇米特忍不住叹气,却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从很久之前开始,龙都是这么取笑牧师的白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