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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炎热,淡淡的腐臭味已经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来,其中却还混杂着一种怪异的香气。意识到那是被炙烤过的肉类的味道时,埃德忍不住脸色发白。
大多数尸体都被压在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之下……只有一具,甚至都没有被多少尘土覆盖。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身上没有伤痕,身下没有血迹……只不过,在脸上原本是眼睛和口鼻的位置,只剩下了几个焦黑的空洞,难以形容地恐怖而诡异。
娜里亚侧头把脸藏在了埃德的肩后。
埃德呆呆地瞪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深深的悲哀压过一切情绪,无声地漫了上来。
那是布卢默?克利瑟斯。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五章 牺牲者(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从地面上传来的喧闹声似乎也无法渗入这里凝滞的空气,只是隐隐约约地漂浮在他们头顶,遥远而空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似乎无法再忍耐那一片死寂,布里斯?帕特森开口道,紧绷的声线听起来干涩而低哑,“就像是……”
就像是一团火焰从他的体内烧了出来,将他的躯体烧成一具空壳。
埃德的身体微微一颤,想起几天前炙热地燃烧在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之中的火焰。或许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也会变成脚下这样一具尸体……或某种更糟的东西。
而那喷薄而出的力量去了哪里?它消散在夜空之中,还是以某种形式停留在这个世界?
像是感觉到他的颤抖,娜里亚无声地抓住了他的右手,用力握紧。
菲利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们大略地看过了整个密室。根据帕特森得到的消息,这里实际上不过是个被废弃已久的储藏室,许多士兵都知道这个地方,它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士兵们私下赌博的地方,在因为某种愚蠢的争执出了人命之后,它才被完全封锁起来。
被压在碎石下的尸体,的确有两三具属于守卫此地的士兵,在尸体被清理出来之前,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些士兵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进来查看,还是参与仪式的人之一。
但他们之前的猜测或许是正确的。这样的仪式并不需要什么特定的地点,甚至也不需要那些腥红的长袍,黄金的手杖……
古老的歌谣恍惚在耳边响起,轻易将埃德的意识拉入一片幻境。跳动的火焰,摇晃的黑影,无尽的愤怒,遮蔽天地的,巨大的双翼……
埃德猛地一惊,挣脱出来,额上已冷汗津津。
一只手拍上他的肩头,让他不由自主地一缩,僵硬地回头。
“……回去吧。”菲利对他微微皱眉,语气却十分温和,“这里还有好一会儿才能完全清理出来,你一直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如果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埃德勉强一笑,轻轻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依旧失魂落魄。娜里亚拉着他穿行在人群之中,灿烂的阳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身体却似乎始终是无法被温暖的冰冷……从心底冷到指尖。
布卢默空洞的双眼像一张钉死在他眼前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想起那个英俊的年轻骑士,金发蓝眼,笑容明亮,崭新的盔甲外斜披着蓝色的披风,蓝底上五朵白玫瑰簇拥着一座白色塔楼,塔楼顶上一颗晨星闪烁。
他的笑容或许是假的,他清澈的蓝眼睛里藏着无人可见的阴影,但他年轻的生命是真实的,他曾经拥有的希望……
埃德突然停下脚步,涌动在心底的某种情绪让胸腔里那团僵死紧缩的肉沉重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娜里亚惊讶地回头。
“怎么啦?”她轻声问他。
“我……得去见一个人。”埃德回答得仓促而含糊,“我得……我必须得去见他。”
娜里亚沉默片刻,放开了手。
“去吧。”她说,“要小心。”
埃德怀着无言的感激向她匆匆点头,转身冲向城西。
。
——雇一辆马车会更快。
气喘吁吁地闯进耐瑟斯神殿的后院时,这个念头迅速地从脑子里滑过去又消失。他脚步未停,冲到肖恩的房前时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敲门就直直地撞了进去。
门没有锁,肖恩也在那里——就像几天前一样,坐在自己床前的椅子上,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从来不曾离开。
埃德瞪着他,却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天前他就站在这里,为了与布卢默的“交易”……
“他死了。”他突兀地开口,“布卢默?克利瑟斯……他死了。”
肖恩保持着沉默,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
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让埃德更加愤怒。
“他死了。”他重复,“他曾经说过,他愿意告诉我一切,来交换一个和你见面的机会……一个他再也不会有的机会,但我想我知道他想要问你什么。”
他停了下来,再次开口时心中涨满属于他和不属于他的怨恨与怒火。
“为什么?”他问,“肖恩?弗雷切……为什么?”
他并没有指望能得到答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指望什么。
但肖恩终于开口。
“我会回答他。”他说,“总有一天……或许不会太久。我会回答他,如果他依旧执着于一个答案的话。”
埃德怔怔地站着,怒火在沮丧和迷茫之中冷却下来,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无尽的忏悔和悲伤的眼泪吗?那不是肖恩?弗雷切会做的事。
或许并不是毫不在意,或许也会怀有一丝愧疚,但肖恩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别人如何看待,无论牺牲了什么,他不会后悔,也不会回头。
埃德垂下头,默默地转身离去。
“我不会让他的牺牲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的,肖恩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牺牲。
如果有必要,他大概连埃德,或者斯科特都可以“牺牲”掉。
埃德苦笑,疲惫得无力去分辨那是在承认什么……还是在承诺什么。
他在走廊上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某种异样的感觉让他清醒过来。
斯科特的卧室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斯科特不在的时候,除了小白,就算是菲利和尼亚也不会随意进入那个房间……而小白现在并不在神殿。
菲利把它带进了洛克堡,保护茉伊拉和她的女儿。那头白色的豹子其实从来没有伤害或攻击过什么人,但它的独特,而不只是它跟随在斯科特身边所获得的“圣兽”的光环,让它即使趴在那里不动,也具有某种令人畏惧……又安心的力量。
埃德迟疑片刻,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了斯科特的房门。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六章 家族(上)()
明亮的光线无声地泄入昏暗寂静的房间,埃德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书架前猛然动起来的黑影就吓了他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惊喜地叫出声:
“斯科特!”
斯科特向他微微点头,明明站得笔直,脸上却挂着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般的恍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梦。
埃德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与他更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出口的其他问题相比。与其说他想要知道答案,倒不如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站着,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当埃德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准备换一种沟通的方式时,他却突然低声开口:
“在他死的时候。”
埃德一怔,脱口道:“布卢默?”
斯科特点点头,眼中的恍惚终于退去,露出其下深深的疲惫。
“菲利说过,你可以感觉到……”埃德想了起来,“所以你才能找到我。”
“我也找到了他……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斯科特苦笑,“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垂下头喃喃低语:“我无法阻止……”
他的下一句话低到埃德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不是“该如何”而是“该不该”吗?
心脏重重地一跳,无数疑问涌了上来,如同夏季泛滥决堤的洪水一般,再也无法控制。埃德呆呆地想了好一会儿,谨慎……却大概毫无必要地关上门,才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用他能想到的最婉转的方式,轻声问道:
“伊斯有没有告诉过你一条龙的名字?……一条古老的,应该已经死了几千年的炎龙——”
斯科特蓦然抬头,埃德的声音被斩断在他过于凌厉的眼神中。
错误的问题——他慌乱地想着。
错误的时机……或错误的人。
他无法分辩。
他浑身紧绷,呼吸都停了几拍。斯科特的眼睛亮得骇人……并没有他曾经见过的那种非人的金黄,而是依旧带着浅浅的蓝,却失去了通透,更像被烈火煅烧过的锋刃,在坚硬与冰冷之中,又透出一丝奇异的,一击即碎般的脆弱。
危险——本能在埃德耳边尖锐地嘶叫着。不是像是被一头噬人的野兽牢牢地锁在视线之中的那种危险,而是站在悬崖的边缘,看着脚下无底的深渊或翻腾的岩浆,进退无路般的危险。他甚至不自觉地准备好了一个逃生的法术,又烦躁地告诉自己那大概也没什么用处……他能逃去哪里呢?他有太多无法放弃的东西,他的生命也并不握在自己手中。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埃德在愕然之中清醒过来,背后已经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斯科特垂下了双眼,向后靠上椅背。埃德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瞬间,盘旋在他脑子里的,似乎是不属于他的恐惧。
那是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感觉。像是灵魂里绝对不容许其他人踏足的禁地被莫名地侵入,哪怕只是个意外,也让人战栗不已。连他的胃都在抽搐着,似乎想要把昨天的晚餐通通倒个干净。
他不知道斯科特感觉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
无数问题涌到唇边又被吞了回去。有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开口,直到斯科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站起身来。
“跟我来。”
他说,语气异常平静。
。
目不斜视地跟着斯科特走了没一会儿,埃德就开始把头扭来扭去,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地方安静得像个坟墓……有一瞬间尼亚的警告从脑海中滑过,又被他踢了出去。
无论如何,至少这一点他还可以坚信不疑——斯科特不会伤害他。
随着斯科特匆匆的脚步,连绵不断的,坚固的石墙在他们身边延伸至无法照亮的黑暗,又突兀地转折;纵横交错的道路规整如棋盘,陷入其中的人却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出口……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就在一天之前,菲利轻敲着地图上的洛克堡,告诉他那些隐藏在地底、与这个城市一起诞生的秘密。就是在这个黑暗的迷宫里,菲利被莉迪亚袭击,那魔法的印记到现在还留在他的后颈上,谁也不清楚那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菲利的叙述极其简短,带着说不出的懊恼和听天由命般的无奈。但即便是那么简短的几句话,他也停顿了好几次,眨着眼像是有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不需要尼亚那么敏锐的目光埃德也能看出,他隐瞒了一些事……不过,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这样的呢?
他没有追问,只是希望能到所有被标记过的地方看看。这个迷宫和洛克堡里那个还残留着斯科特发黑的血迹的祭坛,原本被安排在最后,毕竟,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
他快走几步,紧跟上斯科特,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想斯科特的归来又会让事态有怎样的变化——那已经不是靠绝对的力量就能够强压下去的混乱,何况斯科特自己的情况还如此微妙。
各种各样的不安在心底如水草般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埃德茫然地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巨大的石棺,发了一小会儿呆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斯科特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有隐忍的无奈。他心虚地躲避着,让自己猛盯着眼前刻满符文的石棺。兴奋与好奇迅速地压过了恐惧与不安,他小心地凑得更近,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上一摸。
“这就是那个吗?”他的声音里充满缺乏紧张感的惊叹,“道伦?博弗德,那个‘法师国王’的石棺?”
“……是的。”斯科特无力地叹着气,“但我带你来这里,可不是让你看这个……再说,里面是空的。”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七章 家族(下)()
“空的啊……”埃德不无遗憾地感慨。
他知道这个,但不并妨碍他再一次真心诚意地表示遗憾。当指尖不知不觉间触及石棺冰冷的表面时,他才察觉到斯科特沉默的注视中越来越强烈的无奈。
他讪讪地收回手,缩进袖子里,对斯科特嘿嘿一笑,暗中咒骂自己不合时宜地突然苏醒的好奇心,却也满怀惆怅地意识到,这就是他曾经想要的生活——置身于无人知晓的秘境,面对失落在时光中的历史,解读被遗忘和隐藏的真实……如果他没有陷在那些“真实”所带来的混乱与危机之中,似乎再也无法挣脱,这该是多么美妙的、令人激动的冒险,就像他几年前天真地期盼着能与朋友们一起经历的一样。
他的目光依然无法从石棺上移开。复杂的符文像某种怪异的花纹,清晰得像是完全没有被时间所侵蚀,浅浅地刻在泛着微光的黑色岩石上——那是黑曜石,在灼热的岩浆突然冷却时形成,光泽柔和如水,但很少能雕凿出如此巨大的东西。在唯有人迹罕至的西北沿海的群山中藏着两座火山的鲁特格尔,这大概是唯有国王才能享受的奢侈。而那些符文,埃德能认出的极其有限,不知为什么却觉得有点眼熟。
一只手闯进了他的视线,按在石棺上,肌肉绷紧,似乎想要用力把棺盖推开。
“如果你非得看上一眼的话……”
斯科特的声音里有种放弃纠结后的平静。
“呃,不……没有必要!”
埃德慌慌张张地摆着手,尴尬得无地自容。
斯科特看着他,意外地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样子,眼中反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埃德不明所以地呆望着他,脸上渐渐有点发热。他努力把心底那个还在兴奋得乱跳的小人儿按死在某个角落,却再也无法回到刚刚进入这里时的紧张和郑重。
原本显得沉闷而阴冷的空气,不知不觉间似乎失去了那种令人不安的魔力,斯科特的神情看起来都不再像要告诉他什么噩耗般沉重。
“你不太像是克利瑟斯家的人。”他开口道。
埃德配合咧了咧嘴——他早已经放弃了“我姓辛格尔”这种无力的反驳。他身上流着瓦拉?克利瑟斯的血……他也会永远以此为傲。
“克利瑟斯家的人都太过固执。”斯科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选择了一条路,就再也看不见其他的路。”
——固执得像头驴。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埃德飞快地偷看了斯科特一眼,莫名地有点担心他会听到。
“固执得像头驴。”斯科特说。
埃德脸一白,心差点就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凯伦总这么骂我。”
埃德默默地把心吞回去。
“但你不太一样。”斯科特向他微笑,他也赶紧回以微笑,虽然觉得斯科特是在称赞他,却又不太明白他到底想称赞他什么。
“也许你能找到另一条路……”斯科特轻声说着,抬头向上望去。
埃德茫然地随之抬头,头顶上却只有一片黑暗。
他看不到顶——埃德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因为空间太高,也或许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顶。
他舔舔发干的嘴唇,再次感觉到四面的阴影紧逼过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他恍惚觉得,这里大概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斯科特告诉他,“它以某种方式与这个世界相连,但并不存在于洛克堡,或斯顿布奇的地底,也并不只是个坟墓……或迷宫。”
埃德瞠目结舌,却并不完全是因为“另一个世界”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他对此有些惊讶,但并不“那么”惊讶。差不多两年前他从伊斯那里听过类似的“世界”——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