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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是我的长辈,我还不至于产生遐想,可毕竟四十几岁的嫂子,可以说是风韵犹存的年华,日子好着咧,说没了就这么没了,不免令人唏嘘。尤其还是这么熟悉的人去世,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儿。
尸首都找到了,可这寒窟窿竟然是个大寒,死过人的,又降服不了,毕竟是村民们一块心病。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深这么大的寒窟窿,整个地面都肉颤颤的,像冻豆腐。挖机师傅操作的时候,好像也有点慎得慌,他问梅生伯要不要继续,梅生伯一咬牙,点了根烟,狠狠嘬了一口这才发话了。
“挖,彻彻底底地挖掉这个寒!”
“寒”就是“寒窟窿”,是我们这儿的简称,司机一听就不乐意了,笑着答情理:“我说这位同志,县里请我来挖塘泥,可是有工钱的。我知道人死为大的道理,对遇难者家属表示同情,这都撑着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不敢说仁至义尽,也算讲良心的吧。你说,这么大的寒窟窿,搞不好我连人带挖机一块儿都栽进去,不能上嘴巴和下嘴巴一合,就是个‘挖’字吧?”
梅生伯点头说:“价钱好说,你平时开多少钱一小时,我照开就是,我说话直,你也是闯过的人,知道在农村个个都穷,开口不讲价就是很圆满的了。师傅多辛苦,活儿干完以后,我带你去吃金沙酒店,好好放松放松!”
挖机师傅想了想说:“油钱算你的。”
这铁疙瘩烧油厉害,梅生伯想也没想就满口应承下来了,大家都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要知道寒窟窿最是害人,湾塘是村中心的大鱼塘,不能将寒堵死或者掘到底,抓鱼都不安心。
村里人都很高兴,眼下出了这种事情,闹它个水落石出,大家往后心里也不害怕。
但是挖掘机可不是说请就请的,价格昂贵,还烧油,一小时两三百,一天就是三千多,加上这次的油钱还是东家出,这满打满算加一起都要四千多块了。
挖机师傅见梅生伯答应得爽快,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搓着手说:“那我也没这么黑,工钱已经包含了油钱。这样,你少给点,意思一下,就算是我熬夜玩儿命的辛苦费,这不过分吧。”
梅生伯客气了一番,看见挖机小伙特别厚道,说情说理讲不过他,就只好笑了笑:“既然师傅一定要坚持,我也是爽快人,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挖机的单位工作量那不是人能比的,掘了半天,推土机已经不能用了,寒窟窿的泥浆太稀,根本推不起来,只好又叫了几辆“神牛—25”拖拉机来运泥。没过半个小时,三台拖拉机相继熄火了,大家都感到很惊讶,私下都说是枉死鬼给闹的。
“神牛—25”拖拉机虽然是停产老把式,但硬朗得很,一般的拖拉机没它马力大,车轮也没它咬痕深,跑这种泥地再合适不过了。
可现在小小的坡度,车子竟然全熄了火,而且还有两台并没有爬坡,也熄火了,这有点说不过去,一时间窃窃私语甚嚣尘上,小山村的上空似乎被阴云笼罩起来。
第39章 龙女井()
梅生伯爽朗地笑着,大声说:“哎!老爷车就是不中用,不是这里出故障,就是那里出故障。看看修一下吧。”我疑惑地看过去,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因此断定他是故作轻松。
他用手摸摸水箱,说:“哎呀水箱温度不高,不行了。这是发动机的毛病,没功率,要拆开修。”
跑回家拿来了工具箱,拆卸检查了一大通,也没查出问题来,梅生伯不禁有些纳闷,蹙眉歇了半分钟,又不死心地用手摸了摸拖拉机水箱。忽然他跳起来喊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反正是外行,就下了湾塘,跟村民们一起站在一旁看热闹,现在湾塘已经到了硬底子,就跟个深坑似的,下人不再是问题。梅生伯看了我一眼,连忙招手说:“来来,你来搭把手。”
我去了,他又说:“你摸摸看,水箱温度怎么样?”
我有些狐疑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顿觉冰寒刺骨,忙缩了回来。这可是刚才熄火没多久的车啊,就算冬天冷却快,可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我告诉梅生伯我的感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说话,陷入了沉思。被我问急了,才小声说:“等会你可能会看到很离奇的一幕,不要吃惊,也不要害怕。是时候了,我准备告诉你一件事情,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忽然摇头改口:“不,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我被他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却将我往岸上方向推,同时大声说:“你们几个后生,你你你!都去给我找点柴火过来,是天太冷了,水箱吃不住低温。”
他用手指了几个年轻人,也包括我,一面对大伙儿解释着拖拉机故障的原因。
我听了却暗自好笑,那可是正在运行的拖拉机呢,会产生热量,怎么可能出现低温熄火的现象,当我三岁小孩子呢?
这明显就是梅生伯糊弄乡亲的话,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我百思不得其解,和几个小伙儿从稻场边的柴堆里抽了些柴火棒子,带着引火的丝茅草走下了湾塘。梅生伯在车底引火点燃了木柴,烤了一阵就对司机说:“耳朵,你发动起来试试看!”
耳朵叔摇了一阵发动机摇手预热,这个土方法还真是管用,三台车都发动了。梅生伯就让后生们去岸上生了一堆火,车子每跑个三五来回就去火上面烤一烤底盘,还真就没再出现过熄火的现象。大家都笑了,夸梅生伯脑子活,会想办法。但死人的风波没有平息,大家的笑容看起来就永远显得有那么一点尴尬。
挖掘机挖了个把小时,稀泥终于浅了,看起来寒窟窿就像一口巨井,粘糊糊的泥汤等待着择人而噬。没舀几铲子,挖机铲头就遇到了硬物,发出“嘎嘎”的声音。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直勾勾地看着寒窟窿。
挖机师傅暂停了一下挖掘机,从驾驶窗探出头来,喊:“下面有块大石头,很硬,挖不断!”
梅生伯听了,奇怪地笑了一声,也大声回应说:“这就对了,从旁边舀,将它露出来,这应该是口古井呐!”
挖机师傅点头缩回了脑袋,重新作业去了。村民们却交头接耳,煞是热闹。二婶喊了句:“湾塘底下要是有口井,那龙女井的事情是真的了!”
四奶奶鸡啄米一样点头,大声说:“那是!我也是听我婆婆的婆婆讲过这事儿,连她都是当故事说给我听的,也不知道该多少年了!”
我很奇怪梅生伯怎么会这么笃定,听他们七嘴八舌的时候,那“石头”也显出了端倪,真的是口井!
大家都说梅生伯是活神仙,能掐会算,我也傻眼了。
我们这里有个三姑娘行孝的传说故事,是说洞庭龙君犯了天条,被玉帝困在我们这里的桃花井里,用铁柱钉住龙身,柱头一直露出井面。并立下诅咒,除非铁树开花,否则龙王永世不得翻身,可铁柱又怎么会开花呢?
龙王有四个女儿,三女儿非常孝顺,每年六月初六是龙王诞辰,这三姑娘就会前来给龙王祝寿,每次都带来了很多寿礼。
龙王没法享用寿礼,就对三姑娘说:“女儿啊,我犯了错被困于此地,实属罪有应得,你不要再带这么多东西来了,我反正也无福消受。我看本地山民淳朴善良,颇有上古遗风,你不如广施恩泽,替我将龙气播撒给当地百姓吧。”
龙女悲从中来,连连应诺,由于哭得梨花带雨,连话也听恍惚了。
洞庭龙君又对三姑娘说:“女儿啊,你以后要记得空来空去,不要带那么多东西,往年我讲这些,你从来听不进去。这番要听了我的话,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三龙女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原来自己一直不孝,忤逆着父亲的意思,当即点头应允了。
第二年的六月初六,本来晴空万里酷暑难耐,村民们在地里忙乎了一天,很多精壮汉子都跑到金沙河里游泳嬉戏,却不料天色突变,乌云密布。
山民们大喜,久旱无雨,忽然来了这么大一块黑云彩,狂风大作凉爽无比。可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倾盆大雨就砸了下来,河水暴涨,上游决堤,山洪暴发的势头来得太快,将来不及上岸的人们永远的葬身鱼腹。以后每年的六月初六,我们这儿就准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山洪暴发,河水暴涨,自古至今,人们也都习惯了。
原来洞庭龙君的三公主听错了父亲的话,龙王叫她空手来空手去,不要带寿礼,她却将空来空去听成了风来风去;龙王让他广施恩泽,带来龙气,她联想到父亲“风来风去”的叮嘱,以为广施恩泽就是带来大水洗刷大地山川,去除晦气,所以每次都卷来狂风骤雨,洪水越过河床,淹没农田,一直漫到了山脚下。
后来,是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径此地,将手帕放在铁柱上,用手去捧井水解渴。龙王日夜受铁柱钉身的煎熬,错把绣花手帕当成了铁柱开花,想起玉帝所说“铁树开花,翻身得救”的谶语,就用力挣扎,没想到还真的被他挣脱了。那书生早看到井水浪花滚滚,以为遇到了邪魅怪物,吓得远远跑开赶路去了。结果回头只见霞光照亮了大山的轮廓,一条巨龙冲天翱翔。
龙王重获自由之身,也得知了三公主年年岁岁为他祝寿时,都在正值青苗的季节里损毁大量农田、害死无数戏水山民的事情。
他悲悔莫及,发誓再也不显出龙身,并将三公主法办,总算给了我们这里的先民一个交代。从此之后,这个故事越传越广,桃花井也被改名叫做三姑娘井。
我觉得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且不说世上到底有没有过玉帝、龙王之类的神话人物,就单说这“三姑娘井”的叫法,也不符合逻辑。这口井是玉帝囚禁龙王的地方,叫“龙王井”或者“赎罪井”之类的,还说得过去,但是这龙王的女儿三公主只是来拜个寿闯了祸,和这口井哪有半毛钱关系?
我一面回忆着耳熟能详的乡土老故事,一面看着那口井。泥汤越来越浅,井眼渐渐浮现,那上边居然还有三个字,我看到那几个字,心“突突”跳了起来。
那不是和西阳铁丘里面的金文,完全一模一样的文字吗?
我不认识那几个字,只是单纯地知道那是字而已。第一个字是一个“井”字,井字口中间还加了一点;第二个字像个“中”字,只是所有边缘的笔画都划出头了;第三个字最奇怪,像是一幅画,一条长了长长尾巴的鱼,但那长尾巴又不太像是尾巴,更像是鱼须,可有什么鱼的须或者尾巴,竟然比身体还要长?
我转念又想,不对啊,古人读书写字和我们的习惯是反过来的,我们是从左到右,按照这个逻辑,那这几个字,岂非应该要用从右到左的方向来读才对?
想到这就是口井,我顺理成章地认为第一个就是最后一个字,那么中间带点的“井”字,应该就是我们现代人所用的这个“井”字的前身。
这不会是“龙王井”吧?我忽然这样想。我忙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打开我下载好的金文转换软件,输入了“龙王井”三个字,果然**不离十,但中间那个字明显猜错了。
不是龙王,难道是龙君?我连续猜错了几次,就换了个“女”字,一转换,蒙对了。
我心头大震,叫龙女井,那不就是三姑娘井!只不过一个文雅一个通俗,三姑娘不就是三龙女吗。我心里一动,龙女拜寿风来风去的故事,竟然是真的!
那么,这个故事会不会跟西阳铁丘有关系呢?铁柱和铁壁,龙王和龙脸尸,三姑娘和那个“红英”,不知道是我联想能力太强了,还是他们本来就有关系,我想谁身上发生这么多离奇灵异的事情,都会疑神疑鬼吧。
我心中十万个为什么同时奔腾而出,可惜张弦不在村里,不然我真要好好问问他。
第40章 梅生()
梅生伯翘着山羊胡凑过来,看了井沿脱口而出:“真的是龙女井!”
他反应这么大,把我都吓了一跳。直觉告诉我,我的猜测还是靠谱的。我忙问他:“龙女井怎么了?”
梅生伯看了我一眼,说:“回去再讲。”又对开挖机的年轻人说:“师傅,从这口井里舀几车泥浆出来,估摸着就可以收工了。”
挖掘机比较吵,挖机师傅夸张地点头表示会意,递下来几支烟继续工作。我忙给梅生伯点火,自己也点了。梅生伯吸了一口烟说:“走,回去喝两盅!”
烟酒是他最大的爱好,另外他还有个习惯,一年四季都喜欢打野味做成干肉,没事儿配着时令蔬菜炒两盘,叫上两个人一起吹牛打屁。光一个冬天他就能打四五十只兔子,喝上大半年。不过他也不是谁都叫,顶多也就是喊上邻居爷爷、果篮伯、狗爷、耳朵叔还有我,还不会一次叫全了。
我跟他学了不少有用的土方子,各种整蛊治病生活小窍门,要叫我一个人去山上住它个一年半载,我也能过得有滋有润。
那些方子千奇百怪,譬如屋脊山上的刀口药刮出来配烟灰,止血更快,譬如怎么看野生塘里有没有大鱼,是什么鱼,好不好抓,譬如怎么逮兔子更有效率等等,实在是太多了,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他炒菜,我洗菜煮饭,弄了几个盘子,再炒个花生米下酒。一切妥当之后,他却似乎把刚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只字不提。我问他,他瞪我一眼,说:“来来先喝酒,整一口。哪有酒没喝,就开始谈天跨地的?等老大回来,不笑话我舍不得酒!”
梅生伯说的“老大”就是我爸爸,他年纪虽然比我爸大一点,但我爸在兄弟中排行老大,梅生伯虽然不是我爸的亲兄弟,但也是同姓同宗,出于老礼节,称我爸一声老大。
我正感到纳闷,平时他喝酒玩笑归喝酒玩笑,认真起来一丝不苟,今天这反常的阵势,倒让我完全吃不透了。
我就笑着说:“我爸平时一直是叫我要少喝点酒,他知道我爱家里的老烧酒,就怕我贪杯伤了身体。”
梅生伯又给我满上,碰了一盅,咂巴嘴说:“我就喜欢你这点,你随你妈,她的酒量可不小。”
我加了一筷子兔精肉,边嚼边说:“梅生伯,你看酒也喝了不少,是不是该入正题了?你今天不会只是想跟我谈玄吧,应该是有什么事情。”
“和三姑娘井有关系吧?”我朝门外湾塘方向努努嘴。
梅生伯忽然将送到嘴边的酒盅放下,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郭家是有来头的,不是这当地的人。”
“我早就知道啦,你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指当年春伯搬来这里的事情。这事儿还真就是谈玄,跟你那小脑袋瓜里面想的可完全不一样。”
梅生伯管我那没见过面的爷爷也是叫伯,就跟我喊他差不多一回事,他既然说不是指我爷爷避难迁家的事,那还能是什么事呢?
梅生伯说:“我说了怕你接受不了,才让你先喝两盅。我们郭家,其实是守陵人!”
我有点诧异,梅生伯连说了两次“我们郭家”,我本来想,你该不是要讲自己是我亲伯吧。但他现在说的,除了让我感到新奇之外,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我笑了:“我还当是什么晴天霹雳呢,不就是守陵嘛,你还这么强烈的语气。”忽然我愣了一下,张弦不就说过自己是守陵人的话吗,难道真的有什么关联?
不是我爱联想,短短半年的时间,我们这个小山村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情,不得不让我将所有的反常都联想到一处去,尤其是那些金文,那些阴森的怪象,这些共通点不该是巧合,似乎都指向同一处地方——西阳地宫!
梅生伯神秘地说:“我不是一般的守陵人,我们郭家守的,是被诅咒的千年古墓,里面有随时都可能复苏的魔鬼。”
我从来没听过梅生伯以这种措辞讲话,一时有些不适应,还以为他喝多了。
梅生伯见我不信,就去床下翻出个古旧的檀木箱子出来,拿抹布擦了擦灰尘后打开。并对我说:“二黑,你来看!”
我好奇心起,爬起来去看个究竟,只见箱子里赫然放着十几片玉牌,上面四鸟朝日的雕饰,竟然和西阳古墓中的冥器上面一模一样,就连玉牌也是一个形制。
我脱口而出:“青鸟朝阳!”
梅生伯忽然不安地盯着我看,莫名其妙问了一句:“说吧,你还瞒着我多少?”
我被他问得一愣:“我是有些事儿没对人讲起过,不过梅生伯,你现在这个样子怪吓人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生伯就叹了口气,又点了根烟,问我:“该来的躲不过,你是不是去过铁丘坟了?”
我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