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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生伯就叹了口气,又点了根烟,问我:“该来的躲不过,你是不是去过铁丘坟了?”
我吃了一惊,心说你还真的会掐算不成,忙问:“你怎么知道?”
梅生伯干笑了一声,说:“我当然知道。你既然知道青鸟朝阳,想必也历了一劫。有没有见到几千只粽子?”
问完这话,他自己笑出了声:“这不可能,要是有几千只粽子被你小子看到,你也活不到见我了。你自己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得了。别我问你一句你问我一句的,我都告诉你吧,不过你不要到处跟人说,可大可小的。”
梅生伯定定地注视着我,我就将这半年的经历跟他讲了一次,不过我瞒着张弦和李亨利的身份,只说是盗墓贼和文物贩子。
梅生伯点点头,也不再问我什么,就那么发了半天呆。忽然像是鼓起了勇气,对我说:“如今这世道,没什么藏得住的秘密。你听过三青鸟的故事吗?我来跟你讲个守陵人的故事吧。”
我又吃了一惊,他现在跟我提三青鸟,绝对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个青鸟,我感觉他和张弦说的,是同一个“故事”。但最奇怪的,是他先问我三青鸟,接着却转了一个弯,要讲个守陵人的故事。
他对我讲我们郭家是古老陵墓的守陵人这事儿以后,我就生起浓厚的兴趣,当下故意不理会他前面的半句话,默默听下去。
梅生伯将箱子收拾好,塞回床底下,我们回到饭桌前坐定了,他说:“在好几千年前,我们这里有个国王,他的臣子有不臣之心,起兵造反,但兵败被杀。国王安葬了他的家族和部下,有几千人之众。”
他似乎怕我不理解,又解释说:“你知道的,古时候不像现在讲民主讲人权,这样的结局得到这样的死后待遇,已经是国王仁爱的体现了。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总是伴随着血与火的阵痛,很多事都是从无到有,思维模式不一样,道德观念也有区别,跟你说了你也未必懂。”
我忙说:“我懂我懂,以现代人的眼光批评历史的落后,其实是错误的,你接着讲。”
梅生伯摸出烟盒,拿出一根掐掉过滤嘴,用上一根的烟屁股点燃,又说:“凡事不是二元极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用什么眼光去看待历史,就必然得出什么样的历史结论。不过你讲的倒也对,有人用现代人的眼光去批判过去,的确有失公允,对历史人物很不公平,但人家用的是进步思维,是出于在当下社会里用世的考量,也没错,只能说你们价值观有差异。但也可以求同存异嘛,**说过,百花齐放才是春。”
他“吧嗒”猛吸了一口烟:“弦国国主弦子以厚礼安葬了西阳国王室,谁知道这坟场是个大凶之地,里面的人都变成了僵尸,从坟地里爬出来祸害人。弦子无奈之下,只好趁着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命人用铁水浇铸陵墓,将那些僵尸永生永世封在里面,并派武将郭巨以杀气镇守,郭巨后人,世代为守陵人。”
梅生伯一口气讲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而我心里的震撼的巨大的,以至于说不出话来。果然又是西阳古国和弦国!
第41章 守陵人郭巨()
我听了他讲的故事,不知道是该吃惊还是该笑,起初我很吃惊,这不是弦国立场下的西阳铁丘吗?真是成王败寇,自家为自家说话,所谓的一朝一史,也不过如此。可后来梅生伯提到郭巨,我就接受不能了。
历史上这个郭巨是晋代人,二十四孝之一,但那种“孝”却是愚孝,他因为家里穷,为了养活母亲,就要亲手埋掉孩子,作为反面教材还差不多。即便是真要取舍,从薪火相传的意义上讲,把母亲传下来的隔代后人给埋了,断了人类的繁衍,这恰恰正是一种不孝。
梅生伯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嘿嘿笑着说:“这个郭巨可不是书上说的那个郭巨,历史的角度往往取决于旁观者的眼光,真实的郭巨,也是个守陵人,更不曾埋什么孩子。我说的这些千真万确,你别不信事实!”
梅生伯一口一个事实,我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他却不高兴了,板着脸看我。我忽然想到,梅生伯既然懂得那么多,那他要讲的,恐怕不单单是这个让我感觉很好笑的“真实故事”,而去掉那些玄玄怪怪的成分,万一他说的才是历史真相,那么张弦就对我撒了个弥天大谎。
可张弦有什么理由对我撒谎呢?我一个毫不起眼的山村伢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能耐,可以说根本对他不起什么作用,像我这种人,路上随便一抓一大把。
我心里本来对西阳陵墓铁壁的来由有了一个脉络,但是梅生伯看似荒诞不经的一席话,让我忽然明白过来,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要学会独立思考,辩证地去看。就说这西阳地宫的“铁牢哀”,在张弦口中,西阳国是受害者,并且这一切的发生、发展与结论之间天衣无缝。
但梅生伯现在跟我讲的这个故事,明显是站在弦国的立场。如果去掉其中怪力乱神的传说渲染,还原朴素的“历史真相”,似乎更加符合对现实的合理想象,因为历史经常都是这个样子的。
无论怎么看,一个基本事实不变,那就是西阳地宫确实存在,那里的确被人为地施加了恶毒的诅咒,并且按照现实逻辑,就算梅生伯说的才是真相,那这个“真相”背后的真实还原,按照历史为胜者书的原则,答案和张弦所讲的内容也并不矛盾。
也就是说,无论谁有理,事实上弦国入侵了西阳国,并将西阳国王室连同家眷和亲卫一同封印在铁壁之中,埋藏千年!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三千年前的悬案,时至今日再来追究,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不过是个山野刁民,对这些“历史真相”没有什么兴趣,但梅生伯这一番话,却让我对自己的家族感到好奇起来。
“你说我们郭家是传承了几千年的守陵人家族,那我们究竟在守护什么呢?”我开始有点相信梅生伯是我真正的亲人了。他这么煞有介事,肯定不会只是跟我喝酒,讲个烂故事。
梅生伯眼中一亮,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说:“我们家族的秘密,在冥厄要塞遗址有记载。我年轻时去过不少神殿遗址,终于在那里发现了我们家族守护的秘密。”
“神殿?”我不太明白他讲的是什么,不过问一下不就清楚了。“郭家的秘密是什么?”
梅生伯再三叮嘱我不要对第三个人说起,直到我郑重发誓,他终于说:“我们守护的,是克制西阳地宫里魔鬼的神兵。”
我本来不想笑,但喷了一桌子饭,梅生伯像是在讲动漫,我感觉他可以执导“金龙奖”作品了。
他接着说了一句话,却让我再也笑不出来。他说:“据说有三个秘密,一个关乎长生不老,一个关乎家族的发展,还有一个,就是我们家族所掌握的这个秘密。所以我们一直在迁徙,围着这个小小的地宫转悠了几千年,郭巨埋儿奉母只是为了隐瞒真相而做的幌子,当时他埋的不是儿子,是粽子!其实每一代都有个郭巨,可能成为巨人的郭巨。”
他说的话跟张弦讲的大同小异,我忙问:“你为什么相信这些故事?你证明过吗?”
梅生伯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然后若有所思地回应我:“我证明过。”
自小到大,梅生伯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特别稳重,就连喝酒吹牛也是故意做出夸张的言行,让人了解自己只是在打发时间,不能当真的。大家好这一口,听听故事谈谈玄打发无聊的日子,不点破而已。
现在他笑都没笑一下,还说自己证明过,尽管我很怀疑,却没有理由不信他。
我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这一代的郭巨是谁,不会是你吧?”
梅生伯愣了一下,再度点头:“就是我。”
他回答的这么直接,让我感到一惊,看来我从小长大的这块土地上,还隐藏着许许多多我不知道的隐秘。以前别人说起隐居的高人,我总以为是小说和电影里的情节,离我很遥远。而且我从不认为社会有这么复杂,生活有这么精彩。
但是现在,我又动摇了。
这是我第二次信念的崩溃,不得不让我重新思考起人生的定义,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享受着虚幻如尘烟的物质,还是追求精神的升华?
我们活着是目的是什么,人一生要去做些什么,这看起来很高大上的问题,我一个山里娃居然思考了,想想都觉得自己有病,还是讨媳妇生娃来得实在。
梅生伯叮嘱我不要对人再讲这件事,对着烟屁股狠嘬几口,掐灭后起身说:“我们先去外面看看。”
他在山上,都是抽自己种的烟叶,折好了撕一片报纸或者我以前用过的老课本书页,将粗烟叶往里面一卷,在饭桌上筑密实了,然后掐头去尾,就是一根好烟。这导致了他口味重烟瘾大,卖的过滤嘴香烟他抽不惯,养成了总恨不得一口气抽到底的习惯,这么个抽法要是换了我,非得活活呛死不可。
又回到湾塘里,挖掘机的活儿快干完了,龙女井完全浮现出来。挖机师傅看到梅生伯到了,就停掉机子说:“这都大半个钟头了,井里的稀泥巴怎么也舀不完,跟泉眼似的,邪门的很!我看这是口古井,怕破坏了可惜,就没敢作主将它挖掉。”
梅生伯忙夸他细心,说挖不得,就招呼这小伙子到村民家吃饭去了。我们正好趁空去瞅了一眼井内,泥水比我们走的那会儿下降了两三米的样子,刚刚我们就在边上看着,井水一直停在那个高度,再舀,自己就漫上来,好像通了东海龙宫,永远也舀不完。
我们正想先离开一会儿,等师傅吃完午饭了再一起过来开工,我忽然发现水里冒泡,泥浆底下好像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动,但埋得太深,看不真切。要不是我常在泥巴水里捉鱼,比较敏感,还真就分辨不出来。
第42章 寒泥尸布()
我马上跟梅生伯说这事儿,他吃了一惊,脸上变了色:“快去我屋里拿那根特别长的纤绳来!”
我也被他吓了一跳,忙问:“干什么?”
他瞪了我一眼:“你说干什么!这底下是三姑娘!”
我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什么三姑娘?”
梅生伯索性闭上嘴巴不再说话。等了半天,他还没有开口的意思,我实在憋不住又问:“是那个三姑娘井的三姑娘?”
梅生伯没搭理我,自顾窥测着那团泥影,眉头紧锁,也不知道他现在想什么。我看他这么紧张,就连忙跑去找绳子,回来时挖机师傅也在,估计是被他喊过来的。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连饭都不让人师傅好好吃一顿?
我好奇地递上纤绳,梅生伯赶紧一路紧跑,将绳头系在塘岸的百年老柳树上,另一头打个很大的活结,用挖掘机的合金铲撑住,伸进泥中去套那个泥影。尝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套住了,我们都特别兴奋,连忙将纤绳往挖掘机上绕了几圈,让车子受力绷死,就可以拉了。
出乎意料,拉出那团东西并不很费力,出水时一眼就看出是个人形,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整个被布包裹着,因为上面都是泥巴,看不出是什么布料,以及包裹中是男是女、尸身保存是否良好。
我手心都捏出了汗,三姑娘井里面真的有个三姑娘,传说是真的!可梅生伯怎么会知道这事儿呢?
再看那井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几条死鱼,可能是随着那尸体带起来的沉底鱼。这些鱼长得有点奇怪,肚子很大,没有眼睛,嘴里还有牙齿,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鱼,叫不上它的名字。
尸体被捞起来,看得出是老式的夏麻布,现在都没人织这种布了。村里很多人都跑来看热闹,忽然一道人影掠过来,像闪电一样,在我们惊慌失措的表情下抢走了那具尸体。
我看得真切,那人竟然是张弦!他总算是回来了。
张弦怎么会对这具尸体有如此强烈的需求欲?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能力,他刚才的速度,刷新了我对人类体能极限的认知,这简直太科幻了!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张弦并没有逃走,他将裹着布的尸体抢到一边放下,不顾上面都是泥巴,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那层厚实的夏麻布,叫了一声“红英”,我只见里面的人面目栩栩如生,竟然是个男的。
我对那尸体的脸感到特别眼熟,好像以前见过。张弦看起来很失望,梅生伯却指着尸体,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禁感到纳闷,难道他也认识这个死人?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了。村里年纪大点的人都目瞪口呆,狗爷喊了一句:“这不是三儿吗,他怎么会被人包成粽子一样,丢在三姑娘井里头溺死?”
狗爷的话让我瞬间找回了童年记忆,这可不就是我三叔嘛!时间太过久远,我甚至都模糊了亲人的记忆。
梅生伯忽然指着张弦的鼻子,冷冷问了一声:“你究竟是谁?”
张弦抬头看他,并没有恶意:“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赶紧给老爸打电话,说是三叔的尸体找到了,就跟刚死了没两样。老爸在电话那头还训斥了我一通,直到我将电话递给梅生伯,他才确信了,说马上坐飞机赶回来。
我靠,不是吧坐飞机?咱农村出门打工的,能挣几个辛苦钱?一张机票是不贵,可也不便宜,犯不着吧?梅生伯感叹了一句:“兄弟就是兄弟,你爷爷奶奶都去世了,你爸是老大,长兄如父,他现在是归心似箭呐!”
梅生伯一席话,唤醒了我对亲情的强烈感触,我一下子明白了老爸此时此刻的心情。
村里人对张弦感到很害怕,有意无意地躲着他,梅生伯走过去抱起三叔的遗体,靠近张弦脸旁说了句:“我知道你是谁。”
我觉得事儿越来越玄乎了,梅生伯在打什么哑谜,他真的知道张弦是来自于三千年前的周朝?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连我都还不太确信这件事的真实性呢。
张弦愣了一下,站起身说了句:“郭为先知道我。你有什么疑惑,也可以问他。”他说完这句话,梅生伯就盯着我看,搞得我都莫名其妙,我知道的也有限啊喂!
梅生伯找我一块儿给三叔洗了澡,我发现除了那块夏麻布,三叔竟然什么也没穿,光溜溜的,浑身涂了一层油。张弦听说后,就闯进来叫我们住手,说不能再洗了。
梅生伯遣散了拿着棍棒锄头赶过来的狗爷他们,关好门后,劈头就问张弦:“这大布为什么不能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弦看了我一眼,说:“这块夏麻布上面浸润了尸油膏,是我媳妇儿葵英用过的,但是怎么会跑到你三叔身上去,我也不大清楚,也正是如此,才保存了他的尸身,不至于腐坏掉。”
我靠,晴天霹雳呀,自从女朋友闹了分手后,我还打着光棍呢,他这么年轻,特么小媳妇儿都有了,这让我情何以堪?我心里一荡,忙正色问:“你是说,这块夏麻布功效神奇,类似于耶稣的都灵裹尸布传说那样,能令人起死回生?”
张弦点了点头:“起死回生我不敢保证,夏麻布本身很普通,神奇的是申屠家的血脉,申国离我们西阳国很近,也是姻亲,后来有一位申国小王子战功卓著,被周天子分封到位于今陕西地界的屠原,就以申屠为姓。两地虽远,申屠家族仍与我西阳互通往来,用现在的话说,我媳妇和我就是经熟人介绍,相亲认识的。我们定于九月重阳举行婚礼,谁知她却能没捱过六月的离乱,被隗章的弟弟隗介给害死。”
“你知道申屠家的血脉不同于常人,所以就用夏麻布裹住她,丢进龙女井,想要令她复活?”我又忍不住开始猜想。
张弦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尽了人事,但并没有将她投入井中。红英的遗体还停放在灵堂时,我就成了弦国的阶下囚,被迫喝下毒酒。等我醒来时,眼前只见无边黑暗,我除了极度的饥饿感与无穷的力量之外,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恨意,直到这些都被消磨殆尽,一切都归于平淡。我找到一个滴漏计时,一年又一年,一刻又一刻,我已经能够忘记了饥饿感,可还是没有死。”
我吃了一惊,他说:“就这样,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直到我发现那口青铜鼎,才明白了一切。”
他接着说道:“我将青铜鼎丢进神河深处,开始疯狂挖掘铁壁,想要出到外面去,为家族报仇雪恨。可是无论多好的冥器都没这铁壁坚硬,它用的是天外陨铁和青铜混合熔铸。我陷入了极度的疯狂,开始用指甲去刮挠,手被磨坏了又长好,不知道多少回。我时而理智时而癫狂,工具与血肉之躯并用,早已忘记了苦痛与时间,只剩下机械化的顽固。在我的毅力下,铁壁终于被掘开了一道口子,我在外围找到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