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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镰苦笑一声,“少爷,您让我留下来做班主,陈升老爷子怎么可能还有脸面留下来?”
林放一愣,似乎也是这个道理,“那好,以后你是副班主,他还做他的班主,但有六儿给你撑腰,陈家班还是你说了算,面子也给他了,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如何?”
林放见卓镰仍旧一副怀疑的模样,颇有些不耐的伸手入怀,从长袍下摸出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兽皮袋子,扔给卓镰,“哝,他如果不答应,直接用这个砸晕他!”
卓镰接住兽皮袋子,发现沉甸甸的,拉开一道口子,只看一眼,便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双手颤抖着,差点将袋子扔了出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来客()
安乐巷的某处院落中,陈升正与戏班子的众人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喝着清澈见底的米粥,他们面孔有的方长清瘦,男人的面容中略带一丝妖艳,有的则是方严威武,显得孔武有力,颇有威势。
众人面容不一而同,面色却相差不大,均是一幅蜡黄苍白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憔悴,吃起饭来也没有多少力气似得,整间院子中,也异常安静,只有一声声咀嚼和吞咽的琐碎声音。
陈升端着可以看到碗底的米粥,水面上还能看到自己模糊的面容,黝黑瘦削的面容,焦虑而又憔悴的眼神,心中凭的生出一丝怒意,将陶碗仍在一旁,大声道:“于老三!过来!”
正在厨房给自己盛了两勺汤水的于老三闻言,知道班主这几日心情不好,急忙扔下陶碗,一溜小跑的窜了出去,弓着腰嘿笑道:“班主,怎么了?您吩咐。”
陈升拍着桌子,指了指那碗所谓的米粥,质问道:“弟兄们这几日连续劳累,好不容易有顿热食,你就拿着个给弟兄们?”
陈升此言一出,早有不满的众人,立刻附和道,“就是啊,这哪是粥啊,明明就是清水里扔了几粒稻米,咱们一群汉子,吃这些东西哪里够得?”
于老三有点蒙,粥里少放些稻米难道不是您老的意思么?合着现在怪起我来了?好啊,如果嫌少,您倒是给我几两银子,多买些稻米啊!
可这话他也仅仅只敢在心里说,如果真说出来,陈升万一把自己赶了出去,外边正是混乱的时候,自己可去哪里谋生啊?
“班。。。班主,这,这您也知道,现在外边的粮价已经翻了数翻,以前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稻米,现在一两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了,再加上咱们最近赚的也少,所以我就想着节省些。。。”
“节省?哪里都能省,唯有吃的不能省!这样,今日我将我家那婆娘的首饰全给当了,回来给大家做顿好的,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弟兄们的肚子!”
“好!说得好!”
“班主,您说的太对了!”
“就是,这几日俺都是系着脖子,勒紧腰带才坚持下来的,再这般过上几日,能不能上台都成问题了!”
陈升看着突然活跃起来的众人,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自心痛,他自然知道外边的粮价已经涨到一个恐怖的价格,而他婆娘的那些首饰,也不过是寻常的银铜材质,抵不了多少钱,最多也不过能让他们苟延残喘一下罢了,如果戏班子的生意还这般凄凉下去,大家早晚散伙。
散伙,这个词多么扎心啊,陈家班从他祖父起就开始经营,一直传到他手里,已经有近五十年的光景,他不想陈家班在他手中没落,甚至散伙,这样如何对的起逝去的先祖和先父?
“啧啧啧,陈班主,你都这般辛苦了,为何还要浪费银钱,找人寻阿镰这孩子的麻烦呢?说说,你找那人时,也是拿的你婆娘的首饰抵的钱么?”
一声别有意味的嘲弄声从院外传来,众人目光纷纷转向大门,陈升则猛地一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惊疑不定的看着门口出现的两人。
带头的是一个尖嘴猴腮模样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的样子,身材算不上壮硕,但看其宽大的手掌,应该也是练过家子的,只是,他从未见过此人,不知为何突然来此。
陈升带着疑惑,目光缓缓转到他身后的一个少年身上,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很快解开了陈升的疑惑,此人竟是前几日被他赶走的阿镰!那个竟敢私会自己女儿的臭小子!
“阿镰哥!”
“镰哥!”
“是阿镰那小子!”
有人欢喜有人惊讶,欢喜的自然是五六个蹲在墙角,啃着不知名黑色物体的几个孩子,惊讶的,则是那些大人们。
来人自然就是章六儿与卓镰了。
章六儿环视四周,在场的清一色的都是男子,算上陈升,也不过八个年岁二十到四五十不等的男子,外加六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这也几乎是整个陈家班的所有人了,这个时代的戏班子,能养活这么多人,已经是极限了。
“砰——”
陈升拍着桌子怒视卓镰,“好你个臭小子,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是我的拳头不够硬了,还是你小子的身骨太好了?”
前段时间陈升赶走卓镰的时,早在班子里就传开了,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有的说卓镰没有天赋,班主早就不想养着这位闲人了,现在又正值戏班子最艰难的时刻,于是陈班主就果断撵人了。
但也有人觉的没那么简单,毕竟卓镰这小子虽然没有成为优伶的天分,体力却很好,他们这群人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是让这小子去干,说实话,这小子平日里连工钱都没有,陈班主只是负责他的吃住,就已经算是便宜陈班主了,不然从外边随便请个长工,干的不一定比卓镰好,要的钱却一定比他多。
所以就有人猜测,前段时间刚被接过来的陈家闺女,可能被卓镰这小子勾搭上了,所以陈班主才这般愤怒。
正因如此,除了陈升之外,其他人均是一幅看热闹的模样,只有角落里蹲着不敢轻易挪动的几位孩子,脸上满是担心。
章六儿看了盛怒之下的陈升一眼,标准的市井小民,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却长满了皱纹,这是常年的操劳留下的痕迹,现在这张脸上还有难以掩饰的憔悴和焦虑,想必是为了最近遇到的困难而发愁吧。
随后,章六儿又瞥了一眼身后的卓镰,头一歪,示意卓镰随他上前,然后便径自坐在陈升身边的桌子旁,翘着二郎腿环视四周,漫不经心道,“陈班主,有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不要生这么大气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陈升这时才将直欲喷火的目光从卓镰身上移开,皱着眉头俯视着章六儿,道:“你又是何人?又为何领着这小畜生来此处?”
“我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而已,至于今日前来的目的,是在下听说陈班主有难处后,特意前来帮你们度过难关的。”
“哦?那我倒要听听,你要如何助我渡过难关咯?别是这小子带你来看我笑话的才好吧?如果是后者,就莫怪在下不客气了!”
陈升眯着眼睛,缓缓坐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戏弄?()
“什么?你说你要买下我陈家班?”
陈升刚刚褪去的怒火,很快就被面前的男子再一次勾了出来。
“哼哼”,这次陈升没有拍案而起,只是冷笑两声,满眼不屑的看着章六儿,“不知阁下出价几何?竟然想要买下在家的家业?”
章六儿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心中已经紧张了起来,到目前为止,事情的进展与林放事先告诉他的几乎一模一样,在自己提出买下陈家班的时候,陈升并未直接出言拒绝,反而色厉内荏、故作不屑的问道他的出价。
当初林放曾为他准备了三个应对方法,其中就有如此局面下的应对。
章六儿故作沉吟,片刻后道,“陈家班作为陈班主的祖业,如何定价自然还要全凭陈班主,您敢要,我自然就敢给。”
陈升愣住,听此人这话的意思,摆明了就是一副土财主的架势,什么叫我敢要你就敢给啊?有这么谈生意的么?那还不赔死啊!如果我要一千两银子,你还真敢给不成?
陈升想到此处,不由的重新打量一番章六儿,看此人穿衣打扮,甚是平常,一身精干爽利的短衫打扮,与安乐巷中的诸多平民百姓并无太大区别,不像那些豪绅老爷们,穿着得体,浑身挂满金银不说,做衣服的料子也甚是讲究。
“难道此人诈我不成?”
陈升不由的升起一股担心,“难道有贼人想趁城中混乱,强取豪夺我陈家的家业?如果我说的低了,他直接拿钱要买,说的高了,他便故作生气,说我坐地起价,然后大闹一番将我陈家班的名声搞臭,最后再来一个压价强买?”
这种手段陈升这辈子听说过,也见识过不少,在安乐巷中,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但鲜有对戏班子出手的,因为戏班子在安乐巷中并不算什么赚钱行当,反而在年景不好的时候,还要赔上不少家当,就像现在这般,以往每隔几年总会遇上一两次。
所以也很少有恶霸地头蛇对他们用上这般手段,再加上陈家在此地经营多年,哪怕与道上的人来往不甚密切,但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交集,陈家祖辈三代,自然也认识不少安乐巷中的凶人,比如管老四,但他们也仅仅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至于情谊之类的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陈家有需要的时候,也会找上这些人解决麻烦。
按理说不应该有人会对陈家班用这般手段,那么,此人说出“你敢要,我就敢给”这句话的目的就值得推敲了,难不成是虚张声势?
陈升暗中观察着章六儿一举一动,果然发现此人眼神有些飘忽,腿也不安分的抖动着,陈升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上门找麻烦的,他也不用再去和那些地头蛇们打招呼了,也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销。
“一千两!”
陈升暗想,“哼,只要我说出一个你不可能接受的价格,你们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一千两?足够买下十个陈家班了!”
“成交!”
“既然阁下不能接。。。受。。。”
陈升听到章六儿回话,甚至还没来得及经过脑子,早就准备好的话就脱口而出,可是很快他便意识到,似乎某个地方出了不小的差错,等他再次回味了一番男子说出的话,双眼暴睁,像是看白痴一样,盯着章六儿,惊声道,“你。。。你说什么?成。。。成交?”
章六儿嘿嘿奸笑两声,“对,你没听错,成交,不过,陈班主,麻烦你先将这些人的卖身契都拿过来,还有你们陈家班这处院子的地契。”
这个时代的戏班子,并不像前世的那些公司,有明确的归属方,变更所属方时,还要去相关部门登记。
这个世界注重的并非人组成的这个组织,而是组成这个组织的人和物,所谓买下陈家班,只需要陈升将此处的地契和陈家班所有人的卖身契拿来,交给章六儿,就算是买下了整个陈家班。
但这里边,最重要的并非是人,而是“物”,陈家班的物便是一些表演时用到的道具,以及最为重要的地契。
“你。。。。我。。。你。。。”
陈升双手颤抖着指着章六儿,浑身哆嗦着想要起身喝骂这两个胡闹之人,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怎么可能会拿一千两银子来买一个戏班子?哪怕钱多人傻的土财主,也干不出如此败家的事!
不止陈升不信,一旁围观的众位优伶和厨子也不信有人愿意拿一千两买个一年最多赚取几十两银子的戏班子!想回本可就得几十年才成!
“必定是阿镰这小子找人戏弄与我!一定是!”
陈升怒极反笑,“哦?还不知这位兄弟尊姓大名,如此豪掷千金,竟然面不改色,咱们西固县,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章六儿“羞涩”一笑,抱拳连道不敢不敢,口中却老实的回道,“在下姓章名六,江湖人称章六儿便是在下。”
陈升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一遍章六儿这个名字,发现并没有听说过,于是更加确定了,此人就是那小畜生找来戏弄自家的,于是一掌拍下,一声巨响之后,桌面上放着的米粥都溅起一片水花。
“兀那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一再戏弄于我,真当在下拳头不够硬了么?!”
说着,陈升又冷笑一声,盯着卓镰,不屑道,“你这小畜生,即便想要戏弄我,也找个像点样子的由头,哼哼,一千两?如果此人真能拿出一千两银子买我陈家班,老子答应又何妨?”
卓镰被陈升一番怒斥,十分委屈的看向章六儿,直至看到早前与章六儿约定的暗号之后,才松了口气,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兽皮袋子,正是之前林放交给他的那个。
卓镰的举动,自然也引起了陈升的注意,目光带着诧异,望向造型奇异的袋子,仅比拳头大上一些的袋子似乎是用某种兽皮制成,圆滚滚的,似乎里边装满了某种东西。
“喏,这些足够了嘛?”
兽皮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陈升面前,陈升急忙身手抓住,沉甸甸的手感告诉他,里边的东西,绝非凡物,而当他拉开袋子的一条缝隙后,透过细小的缝隙看了一眼,双眼中的瞳仁骤然一缩,袋子也嘭的一声,落在了桌面上,一阵悦耳的金属颤鸣,声音虽轻,散发的出的微弱光芒,却险些灼瞎了所有人的双眼。
“金。。。。金子?!”
第一百八十九章 财帛动人心()
黄金的色彩略显单调,但正是如此单调的颜色,凡人看上一眼,便再难移开目光。
简单而又纯粹的金黄之色,总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这是对财富的追逐,也是对黄金背后所代表的价值的认可。
当金黄色的光芒映入眼中,陈升觉的快要窒息了,又像快要窒息的人,突然被人拉上了河岸,疯狂而又贪婪的呼吸着甜美的空气一般。
黄金落在桌面上发出独特的金属颤鸣,让他心脏都像缩在了一起,脑海里也仅剩下一个念头,“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心中就像凭空生出了魔鬼,一个教唆者,一个指引者,教唆着他去追逐财富,指引着他守住眼前的那一抹金色!
“哗——”
陈升失神的时候,院子中的其他人看到一袋子金子后,顿时热闹了起来!
“那。。。那是金子么?”
有人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睛。
“肯。。。肯定是!我以前在街上见过有冒险者拿着金子与人炫耀,就是这般颜色,但那人手中的金子,远没有这般多,成色也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我也见过,我也见过,城南头的万老爷脖子里就有一根用金珠子串成的项链,据说那串项链,价值上千两白银,煞是贵气!但是成色看起来也没有这般。。。好看!”
一个十七八岁,美目异常清秀的少年,也急忙加入到讨论之中,一时间,整个院子都热闹了起来。
就连身为当事人的章六儿也卓镰面色也一阵青一阵白的,章六儿脸上明显写着心痛,卓镰则是一脸复杂。
卓镰自然知道他之前扔出去的口袋价值几何,约莫十两重的金条子,散发的黄色光芒,是他从未见过的纯粹,必定是成色极好黄金才有这般纯粹的光芒。
按照云宋国的货币兑换制,一两白银价值1000枚铜钱,也称一贯,而一两金子的价值呢?
足足一百两白银!
而且,即便有官府的定价,可是因为黄金是比较罕见,在兑换成白银,或者使用时,往往溢价许多,本来一两银子能兑换一百两银子,最后却能换回一百二十两,甚至更多!
官方所规定的,也不过是参考罢了!
所以,那袋子中的五根看似细小的金条,价值至少在一千两白银以上!一千二百两,甚至一千五百两也大有可能!
别说卓镰这辈子没见过这般财富,在场的所有人也从未见过。
“章老大的这位少爷究竟是何人?出手竟然这般阔绰,我与他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肯花费巨金帮我,仅仅是因为我对他的那一跪?”
卓镰面色复杂,在场的诸位又何尝不是,但,无论是面色还是心情,最复杂的,还要数陈升为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卖掉从祖辈便开始经营的戏班子,哪怕以前也有人想要花重金买下,但都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那些人甚至连说出价格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他打发了去。
陈升曾想过,如果真有人花二百两银子要买下他的戏班子,他会卖掉么?
他想,绝对不会卖,这是祖业,怎能用银钱交换?
陈升接着又想,如果有人愿意用三百两银子买呢?
他觉的自己可能需要考虑考虑,但结果仍然可能是不卖。
很快他又想到,如果别人出价是五百两甚至更高呢?
陈升每每想到此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陈家班对他来说很重要,仅次于他的这条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