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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倾歌(完结)千叶飞梦-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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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穆嗤然一笑,伸指倒了杯茶给我:“比我?不遑多让!”



我笑了笑不理他,只抬眸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担忧:“一日这么快就过去了。你说楚军七日必退,若他在这几日里宣战,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他既要战,那便战。以菘山之险,金城之固,七日内,他尚奈何不得城中守军。”晋穆答得漫不经心,看似丝毫不以为然的模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边那些自梁国密探送来的白色卷帛,依然不放心:“楚军就算撤退了,那还有梁国。除去水军外,他们仍有两倍于我的骑军和步兵。而且……我阿姐还在他们手上。”


晋穆抬眸,盯着墙上地图沉吟了半响,眸底颜色深湛似秋泓。



“意既能出兵围邯郸,或许,梁国的郾城也不该让它如此轻松、置身事外才是。”许久后,他缓缓舒了眉,轻轻笑道。



我起身,走至他身旁,疑惑:“你的意思是?”



“围楚梁而救齐。只不过,晋国在北,而梁国在南。若要晋国再出兵,那需得过楚、齐任何一国才能到达梁国。如今晋与楚交恶,而齐国大乱,两边都走不得。如要出兵围困梁国郾城,那必须得……”言至此,晋穆忽地停下说话,眼眸转向地图上的另一端时,笑意高深而莫测。


我瞥眸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念一动,了然:“你说夏国?”



晋穆撇唇,无语默认。



我想起那个年纪虽轻、但心计之深世人难及的夏惠公,不禁暗自叹息,摇头道:“无苏已战死,文姒虽是夏国的公主,但却和如今的夏惠公关系并不亲。如果唐突请援,怕会被拒绝。”


晋穆勾唇一笑,斜眸看我时,目光耀动似星辰低垂。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躲开眼光,背过身去,嘀咕:“看什么看?没见过麽?”


晋穆笑,低声:“你活过来之后的样子,我还的确没见过。”



我脑中嗡然一响,似是到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我回头盯着他,奇怪:“从刚才到现在,似乎你知道假冒的无颜是我后,一点都没有惊讶过。”



晋穆点头,看着我:“看上去还是你比较惊讶。”



“你早知道我未死?”我蹙了眉,似是想不明白。



晋穆定睛看了我片刻,忽地眸光一闪,淡然笑开。他伸指自怀里拿出龙佩,递到我面前:“你若死了,它怎么还会时不时地变变颜色?”



我面色先是一红,后又一白。晨时碎裂的凤佩依然被我用丝绢包着收在怀中,若是被他知道了凤佩已不完整……我心中一虚,忙噤了声低头不语。



脸上戴着面具,他自是看不出我此时的神情。估计是当我害羞了,他轻笑着咳了咳嗓子,伸臂抱住了我。“若不是漠北匈奴作乱,我不会……”话说了一半,他又忽地住口不说了。


我抬头看他:“你不会如何?”



他眸子一凝,再开口时,却改了话锋:“我会早些来找你。”



我轻笑,微微颔首:“说得好听。”



他面色一变,很是不满:“你不信?”



“信。自然信!”我笑着离开他的怀抱,挑了挑眉,得意:“只不过我还是比较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那匹白马。忘了告诉你了,你给我的那匹白马实在通灵,居然懂得千里追随主人,凭空出现在聂荆家附近。”



晋穆讪笑,侧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心中一动,走到他面前,仰面看他:“那些日子是你陪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晋穆眸光微摇正要开口时,窗外却有人先轻声笑起,连连啧声而叹:“女娃当真聪明。居然连这个也能猜到。”



我回头,看到斜倚窗棂、嘻笑不恭的东方莫。他懒洋洋地坐在那,眉目清俊妖娆,橙色衣袍与落日晚霞连成一色,霞光四射时,宛若他周身也绽放出了熠然的光彩。



我脸红,忙跑出他身边:“师父何时来的?”



东方莫不答,只扬手摘了我脸上的面具,笑道:“这个好玩。借为师用几日。”


我为难,扭过头看晋穆。



晋穆冷冷地瞧着坐在窗上的人,拒绝得果断:“不借!”



东方莫拧眉,不悦地瞥眼看晋穆:“我说你这小子懂不懂尊重长辈?当日你让我不说是谁救了女娃,我已守诺不说了,如今她自己猜到了,可不算我违背诺言!”



我闻言一惊,不信:“你说是谁救了我?不该是聂荆麽?”



“当时聂小子被为师命去夏国凤翔城给你偷药材去了,怎么会是他?”东方莫哼然一笑后,忽地展袖揽过我的脖子,在我耳边悄声道,“可别怪为师不提醒你,当日那个拿匕首插入你胸膛的,可正是这位晋国的小侯爷……”



话音未落,我只觉面前忽有冷风袭来,东方莫猛地住了嘴,甩了衣袍飞身退后三丈,跳脚骂道:“穆小子,你要作甚么?”



晋穆咬牙,挥掌再次劈过去:“叫你胡说八道!”



东方莫一边逃,一边嘴里还忙着狡辩:“我胡说八道?那日不是我去明秋殿唤醒了你,给你易容成聂小子模样的麽?”



我闻言赶紧拉住晋穆的衣袖,惶惑看着他:“师父说的可是真的?”



晋穆冷面不语。



东方莫怔了一会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跳着跑过来,奇怪:“你刚不是猜到了麽?怎么此时还问他这话?”



晋穆恨声,扬了手又要打:“她猜到的根本就不是这件事。”



东方莫怔了怔,醒悟过来后,只得嘿嘿一笑,挠了头躲去窗旁,眨巴着眼睛装作无辜地看着晋穆:“老夫……老夫误会了。女娃你就当老夫胡说好了,万不要相信!”



我涩然,攒住晋穆衣袖的手指慢慢冰凉,心头脑间,此刻萦绕的唯有一句话:我这命,原是他给的……



晋穆叹了口气,面色一僵,咬了唇不说话。



东方莫想了想,讨好笑着把面具送过来重新戴到我脸上,转眸看晋穆:“老夫不借面具便是了。两位都不要不说话了吧,也不要再生老夫的气了啊。”



晋穆半敛了眸瞧他,神色淡淡:“不行。”



东方莫锁眉,苦恼道:“那你还要老夫如何?”



晋穆扬了眉,慢慢勾唇笑了。晚霞侧影下,衬得他的脸色清冷而又媚惑:“去夏国找惠公,为齐国求援军。”



“他?”我惊声。



“我?”东方莫再次跳开,仿若避之不及般远离晋穆。



晋穆凝眸,望着东方莫笑:“那你去还是不去?”



东方莫挑眸与他对视了半天,终于,在霞光渐隐而夜色初上时,他缓缓垂了眸,认命苦笑:“去便去。反正庄公那边也缺药,世间奇药夏国最多,走一趟凤翔城也无不可。”


晋穆展颜一笑,颔首有礼:“那就辛苦东方先生了。”



东方莫长长叹气,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回头叮嘱我:“庄公那边,先用延命散维持着,等我回来再说!”言罢他点足跃身,宽袖长扬时,似云烟飞去。



“他能去夏国请到援军?”我不安地握住了晋穆的手指。



晋穆垂眸看我,笑意深深:“金城内外,没人比他去夏国更适合。”



我蹙眉,怀疑:“不是开玩笑?”



晋穆弯唇,睨眼细看着我:“你觉得呢?”



难说!



我低了头,不做声。



“放心吧,你那师父,天下间要说比他还要聪明的人,怕是真数不出几个来,”晋穆软下声,轻轻一笑抬臂抱住我,道,“你以为刚才他突然出现是偶然麽?他就是来要这个任务的。”


我抿唇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不禁笑道:“你既能轻而易举看出他的心思,莫不是说你比他还要聪明。”



晋穆默。



许久后他才扬眉笑起,骄傲:“我似乎真的比他还要聪明些。”



我嗤笑无语,偷偷给他一个白眼。

 公子归来 

夜已沉,宿云微微。薄纱一般的轻雾浮动缥缈时,偶见谧蓝天幕上依稀露出的粲然星辉。傍晚侯须陀的军队于敌军之后故布疑阵后,楚梁大军就地安营扎寨,再无进一步围拢金城的行动。金城内外,此夜看上去安静得一如平常。



晚膳后,晋穆陪我去城墙巡视守夜禁军的防备。沉迷夜色中,远方篝火烧腾缭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营帐层迭涌起,数不清的高耸哨台伫立前方,气象森严可见。甚至在倾耳细听下,还隐约可闻敌军连夜布兵操阵的号角声自远方此起彼伏地呜咽传来。



我微微蹙眉,冷笑:“他们倒是志在必得的架势。所谓嗜者近食,急不可待,怕就是如此了。”


晋穆回眸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不语。



我凝眸再观望了一会儿后,正要下楼离开时,有禁军将军领着王叔的近身内侍秦不思匆匆而来。


“公子。”秦不思屈膝欲行礼。



我挥手:“免。可是父王那有什么事?”



秦不思揖手,甩袖时拈了兰花指:“王上刚醒,要见公子您。”



“父王醒了?”我惊喜,回头给晋穆递了个眼色后,急步随着秦不思下了城楼。






两仪宫侧殿。窗扇大开,夜风阵阵飘入,寒凝了一室浓重的药香,吹乱了一室璀然的灯火。


入殿前,我脱去了披在身上的斗篷,入殿后却乍逢这般刺骨的寒气,我不由得深深皱眉,侧眸看向秦不思时,面色不豫。



秦不思惶恐垂眸:“王上嘱咐的。说药味难闻,命小人开了所有的窗扇透透气。”


我闻言好笑:“药味难闻,多燃些龙涎香怯味便行了。去关了窗子吧。”


秦不思迟疑,偷眼瞟了瞟我。



“还不去?等什么!”我略敛了笑容,不悦。



秦不思弯腰,这才转身去做了。



我拿玉钩挑起了罩在龙塌前层层垂落的明黄烟罗,掀起最后一帘金色帷帐时,王叔疲软苍白、虚弱不堪的面庞清晰落入我的眼帘。



“王……父王。”我轻声唤他,跪在了塌侧。



王叔微微睁眼打量我,素日温华炯然的眸子在此刻淡无光彩,漆黑沉沉中,唯余见不到底的深邃。



我拧眉,抬手倒了一杯茶融入延命散,喂入王叔的口中。



“父王,你觉得怎么样?”



王叔扯了唇角轻轻一笑,眸间好不容易现出一丝光亮时,他移手握住我的手腕,缓缓道:“叫……其他人都下去。”



“是。”



我扭过头,吩咐守在侧殿的众内侍宫女:“都下去吧。没有召唤不准进来!”


众人低头,忙躬身退步而出,片刻后,殿内仅剩下我和王叔二人。







一开始的许久,满殿安寂。王叔抿着唇,只凝眸瞧着我,却不说话。此时的他,目色迷离,面色暗沉,再无往日坐在金銮上的王者威仪,也不见平日待我时慈爱宠惜的模样。这样的他,似乎内心在慎重思虑着一个难题,一个非得用尽他所有的心神和思绪去面对的问题,一个,必定和我有关的问题。



于是我也不做声,只怔怔看着他,用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耐心等着他开口。 


终于,王叔松了口气长叹一声,欲笑时,眉眼却落寞非常。



“东方去夏国了?”他问出的第一句话,显是听得我既莫名又疑惑。



我点头,好奇:“王叔刚醒,如何知道的?”



王叔轻笑,自嘲:“他那性子……我既病成如此,除非有天大的要事,否则他断不会不守在这里。如今金城被困,要突围唯有请外援。楚梁出兵欲分齐国,一向独大的晋国不会袖手旁观太久,至于夏国麽……若要求得惠公的兵符,唯有东方出面。”



他的话听得我一会点头一会又摇头,心中佩服王叔明察秋毫的同时,却也不解:“为何夏国唯有师父去才可?”



王叔展眉,眸底倏然划过一道光芒:“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调查宣公之死麽?难不成就没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我诧舌:“王叔如何知道的?”



“楚桓既要你死,断不会只为了一时杀人兴起玩戏所致,自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妨碍到他的谋划,触了他的忌讳了。先前我还不知楚王是什么样的人,只当他是个好兵伐战的枭雄,不过……”王叔叹气,眸间又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语气慢慢苍凉清冷,“楚丘之议的最后一日,我终于见着了他的真面。呵……他原是桓阿……”



“王叔和他……”想起爰姑曾是王叔为公子时他府上的舞婢,我脑间念光一闪,不由得开了口,小心试探道。



王叔拧眉,涩然:“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我惊讶,失声道:“他不是试图杀了祖父的刺客麽?”



王叔摇摇头,斜眸看我,苦笑:“他是救下你祖父的刺客,不是来杀你祖父的刺客。”


“那传说中……”我呢喃了几个字后,突地住口不再说。传说自是传说,任人添油加醋,无限夸大。只是传入我耳中时,我竟把它当作了一个人真实的过往,实在愚昧。



我面色一红,缓缓低了头,凝神思量。



“可即便他不是刺杀祖父的人,却也是楚国的公子,王叔怎会与他成为好兄弟?”


王叔莞尔,笑:“晋国公子穆和夏国公子意不也是好兄弟?
君回梁之前,与无颜、无苏不也是好兄弟?年少气盛时,唯求道同意合,哪还管那么多的教条束缚、国仇家恨?何况……那时我还不知他是楚国的公子。”



王叔的话辨得我信服,我抬眸,看他:“那桓公后来做了齐国将军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王叔颔首,眸间有些恍惚:“为了无爰,他甘愿的。父王宠惜他,还认了他做义子。”


“那为什么……”我越听越茫然,开了口想问,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始问下去才对。


“后来楚齐交恶,那场战争啊,持续了数年之久。当时齐国国命堪虞,你祖父、我父王在那场耗费心思和国力的战争中心神瘁尽、薨逝而去,于是你父王在国危中登基继位,嫁你姑姑夷长于晋国公子襄,并自夏国娶你母后连城公主为妻,还梁国流民数十万,结交天下三国后,才慢慢平稳了边境,让齐国的军队专心与楚军在城濮进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会战。那次战争,本该由我去。只是我素来不好战,也不善战,临去之前,终是桓自告奋勇代替了我。那个时候,无爰正怀着他的孩子……”


言至此,王叔忽地止音,胸前起伏时,口中咳嗽不断。



我赶紧从他说的故事中回过神来,伸手倒了一杯茶,递到王叔唇边。



王叔撑臂半坐起身,伸手接过茶杯。眼见他坐起,我忙站起身自塌侧拿了几个软枕,放在他背后让他倚着。



王叔低头抿了一口茶,咽入喉中后,咳嗽声慢慢停下。



“我的母后是夏国的公主?为何夷光之前从未听说过?”眼前他咳嗽平复后,我又跪在了塌侧,仰面问他时,心底困惑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是不断增多。



王叔摇头,叹气:“那是我传命下去的,所有人都不得告诉你有关王嫂的任何事情。”


“为什么?”我心情一落,忍不住面色微变。



王叔笑,望向我时,满脸满眸皆是怜惜和愧疚。他伸指抚摸着我的鬓角,轻声:“夷光,莫不是这么多年来,你还怀疑王叔会对你不利麽?你要相信,王叔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不受伤害,王叔什么都舍得。”



我抿唇,怔了一会儿后,回想起十八年的点滴,不禁眸间一涩,慢慢有水雾散开来。


“夷光相信。王叔既不说,那夷光就不问了。”我垂了眼帘,低声。



王叔叹了口气,拉过我依偎到他怀中,手指轻轻地摩娑着我的发髻,软声道:“你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疼你宠你,比之夷姜她们更多。你是王兄的唯一血脉,王叔就算舍了江山,也不容你有事。”



“所以你知道我的死讯后,这才发兵伐楚,占了楚丘?”我抬头看着他,问了一个天真的问题。


王叔默然。半响后才又开口:“也是因为楚桓。他骗了我二十年。”



我眉尖一蹙,突地想起楚桓眸间常有的悲苦和清冷,不由得呢喃道:“是不是这其中有误会?他对我说,那场战争……”



“那场战争齐军几乎全军覆没,几十万大军逃回来的不到百人。且据那次侥幸生存下来的人说,军中有奸细,齐军的部署和行军阵势总是能被楚军提前获悉,并屡次三番设下埋伏才导致齐军的连连战败。白朗的父亲、齐国的名将白裕和天下最负盛名的独孤一族所有将军皆含冤莫白死在那场战争中。有人说桓那次大战也死了,万箭穿心,马蹄践踏,甚至到最后连尸首都未找到……可是如今,”王叔冷笑,本是无神的眼眸中蓦然怒气滚滚、锋芒摄人,“可笑的是如今!二十年后,我居然在楚丘看到了那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人!”



我心中一动,想起楚桓说起那场战争时的神情,和那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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