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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从省里回来,我就直接回学校开学了。开学工作烦琐而繁多,我又做回了管家婆的身份。刚把开学后的学校摆弄顺,李丽跑来告诉我,阳明钢出事了。我一听,吓得茶杯都几乎掉到地上,出什么事了?李丽说是被抓了,我松了一口气,问为什么。具体不知道,只知道可能与他的公司有关,李丽说还是听她老公说的。我赶紧给县政府的 吴主任打电话,向他打听什么原因要抓阳明钢。吴主任说,阳明钢的公司涉嫌走私,据说事情还很大,涉及的数量很大,看样子,不是一般的案子。你要有思想准备哟,主任最后说。
放下电话,我心里一阵难过,想起去年年底,我到市里去开会在宾馆碰到阳明钢的事,还和他有过好长时间的交谈,他是那么踌躇满志,仅仅过去了两个月,他就出这么大的事!我虽然和他没有更多的交情,但是,我们至少是朋友啊,我想帮帮他,看能否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帮帮他,毕竟他还太年轻。
下午,我打听到胡县长在家,也不预约,我径直就去了。
进门,一见是我,胡县长兴奋地站了起来,夸张地说,哎哟,今天吹东南西北哪阵风啊,把咱们大校长吹来了,说完,他竟然学着倪萍的口气: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哈。这个山东省荣成县寨子沟公社刘家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送天气预报,哈。这个明天头半晌儿阴有小雨儿,后半晌儿就变天了。南风转西北风7…8级。这个凄凄沥沥的小雨儿夹着嗖嗖的西北风,今儿刮,明儿刮儿,后儿还刮,一直刮到下个星期六,哈。
哈哈哈哈,我笑得直抽风,你怎么就记得那么完整呢,我说。胡县长得意地说,这有什么,当年在学校,我就一说相声的料,那时候,我可是我们学校有名的活宝呢,唉,没想到一步踏虚哟,走上了仕途,不然,你春节晚会看见的精彩相声,说不定就是我演的。说吧,有什么事,我知道你,无事宁可看瞎子算命也不会到我这旮旯来的,有什么要我效劳的吗?尽管发话,我愿意效劳。
我没心情和他贫,直接就说出了阳明钢的事情,他说他也最近才听说,还没有听汇报,现在还不好说是什么情况呢。是你什么人,他问,我说是我弟弟,他叮了我一眼,说,管他是不是你弟弟,想必你叶睿兮愿意出面的人,再怎么也坏不到哪去。一听这话,我是又感动又是忐忑,不知道阳明钢那小子究竟做下了什么傻事,我突然想起,那次和他见面时他说过的话,他说他变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从胡县长那出来,我心里轻松了不少,胡县长答应,根据情况尽可能建议靠轻不靠重。还在路上,电话响了,是少陵打来的。终于没有拒绝掉,少陵非要我把电话拿了,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想起这次到省里开会,最大的收获就是见到了少陵,我甚至觉得,上天对我还是很眷顾的,尽管让我遭受了一些无妄之灾,但是,命运给予我的,也不尽是刮风下雨,好象还有风和日丽的天空。我似乎已经闻到了我人生路上又一株康乃馨的味道。
四十一
今年的高考又一个大丰收,在市里的排名居高,整个学校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市里领导表扬,县里领导表扬,学生家长感谢,学生点歌庆贺,好一阵子我都处在应接不暇的晕乎状态,“北”在哪里,几乎找不到了,末了,县政府出面,请全体教职员工到县里最大的招待所喝了一顿,也就在当年的“庆功宴”的地方。
席间,我端着饮料和副校长走遍了所有的桌子,和领导碰杯是为了感谢他们的鼎立支持和无比正确而又英明的领导有方,和同事碰杯是为了感谢他们的默默奉献和无比勤奋而又智慧的百战有功。一圈下来,最后才来到我身旁那张桌子。老陈,咱们大家喝一杯,感谢大家三年来的鼎立襄助和不懈努力,我举着饮料对桌上的陈其锋和大家说。
陈其锋自从他老婆大闹学校食堂之后,就和我之间保持着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坦白地说,我和他的确称得上是惺惺相惜,我佩服他的学识,他的人品,他对工作的一丝不苟,同时我也欣赏他的翩翩风度,但是,我俩都知道,我们是人生路上的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可能相交的,所以,聪明如他,高傲如我,也只能“化神气为俯就”,各自在自己的工作中去把支持对方当做一种乐趣。马翠花因为无理取闹遭到过学校职工的严厉谴责,再因为老陈的冷落和“威胁”,她后来也就识趣多了。特别是从我做了副校长开始,她也许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就开始和我保持着“相安无事”的关系。现在的她,和我亲热多了,不管是否真心,我都歪打正着见招拆招,工作是顺手多了。
今天在她们那桌去敬酒,一桌子的女同胞,大家那个热乎劲,几乎把我熔化了。马姐,我代表全体学生和全体职工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作为家属对陈其锋老师工作的支持,陈其锋老师所任的课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与你的支持是分不开的,这枚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半,我站在马翠花面前,真诚地说。哎呀,叶校长,我的好校长啊,你末让我出丑撒,我是个搞不到板的人,原来得罪你,你好歹不能置我的气哈,她一口的鄂西土语,一脸的觉醒了的工农群众无比朴素的感情。
陈其锋真的是个人才,他今年的物理高考成绩在全市取得了第一的好成绩,高分率居然在全省排名第三。我对他的话也是真心的,这几年,我搞行政,还多亏他和那些老教师的支持,特别是他,每次我碰到了困难和麻烦,都是他默默在支持和帮着出主意,我们虽然交往很少,但互相的支持,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一个表态。我说那句话时,我突然想起少陵的话,我没有来得及去看萨特的散文,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叫波伏瓦的哲学家之间的什么事,但少陵说的男女之间的第三种感情,我和陈其锋之间算不算呢,我觉得我对他,有点象,就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感情。
想起那三年前的我,不能喝酒强行喝了点,连回家都要靠他和别人送回去,也就是那一送,居然送出那么大的麻烦事,转眼就过去了这么几年了,当年那个别人一句话就会心跳脸红“舍命”相陪的我,现在居然在这么大的“庆功宴”上,端着一杯“可乐”,到处和别人“碰杯”,见人说人话,见神说神话,见到玉皇大帝还能把自己打扮成观世音菩萨。我偷偷这么想着,是自己长进了,还是世故了,是变得能干了,还是变得令人讨厌了?
该死的我,居然在这重要的举校欢庆的历史性时刻,想起了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那位宝哥哥对女人的评价,没有结婚的女人是水,那结了婚的女人就是那搅和了泥巴的浑水了,看看我现在,怎么也就象一杯浑水了?
我想起第一次参加县里的有关部门的会议后用餐,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好不容易被人拉到一个座位上,尴尬得手都没处放。领导来敬酒了,旁边的人都呼啦一声站起来了,我心想我反正不喝酒的人,是不需要站起来的,我还坐着好笑,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些人,看见领导走过来,就象电影里国民党将领听见了“总裁”二字一样,呼啦,咔,动作那个整齐划一,表情那个毕恭毕敬,我正偷着乐呢,旁边的哪位好心人,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时,我还一副“你干吗骚扰我啊”的无辜表情。唉,也就过去几年呢,我就能在“场面上”游刃有余了!我怀念那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笑起来象一池清水的女孩子,我怀念着那个听见说“流话”就脸红的女子,我也怀念着那个“象牙塔里的白雪公主”。
四十二
又是一年的元旦了,我没有回水市去,我母亲和我姐姐一家都很好,我也正好乘放假的几天休息休息,处理一些自己的事,平时太忙了,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事儿,根本没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一觉睡到自然醒,惬意地在床上来了几个“三百六十度就地翻”,心情好极了,平时就觉得什么都不缺,就缺觉,今天好,快中午了吧,觉是不缺了,其它的可什么都缺啦,肚子呱呱叫着,懒得起床。躺在床上想着少陵,昨天他一个电话掰了近两个小时,我激将他,你这么想我,干吗不过来看我呀,要是我啊就来点实际的,我在电话里尽情地和他闹着,撒着娇,那头也高兴得象穷书生一下子金榜提名还晕乎着又立马被皇帝老爷子招成了驸马。你别激将我,我如果不是元旦要接待外省的客人,我还真要来呢,我说不定什么时候给你来个突然袭击,你别到时候被我把“康平桥”给炸了,现在可没有中吉普好找了。
我现在和少陵的感情正象那个什么产品打的广告“步步高”呢,少陵基本上是一天一个电话,电话内容那叫一个庞杂,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上至联合国,下至我的小侄女,都会说到,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少陵对我的赤裸裸的那份爱。快十年了,我和少陵重新拾起那份几乎弄丢的曲折的爱情时,居然比年轻时来得更加炽热,我的心里充盈着史无前例的甜蜜和满足,我几乎要感谢上帝了,虽然我从不相信上帝!我现在每天都生活在爱情的海洋里,我甚至感到现在的我正是人生路上的花开得最灿烂辉煌的时刻
嘿,挂了吧,都说得没电了,我对着那头喊着。好好好,就一句了,你听啊,突然,电话里传来少陵的唱歌的声音:电你千遍也不厌倦,电你的感觉象三月,浪漫的爱情,醉人的姑娘,唔……。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电你———哈哈哈哈,他把梁弘志的《读你》歌词给改了,听着少陵充满磁性的嗓子在手机里发出絮絮哧哧的声音,我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正想着少陵,突然电话响了,我拿起来就发嗲,亲爱的狗东西,你还让不让我睡觉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白天要补充荷尔蒙,晚上再来电话的吗?我还在呜呜拉拉地嗲着,突然觉得声音不对。
喂喂,小叶,说什么啊?电话里传来胡县长的声音,啊,天那!我吓得电话都几乎掉地上,怎么是他老几呀?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端坐着故作轻松地说,哦,县长啊,新年好,我和别人正开玩笑呢,有事吗,有指示尽管说,我听着呢。你今天有空吗,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能来吗?胡县长请客,我怎么都要来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心里乐呵着呢,这就象那谁说的来着,想什么就来什么,想睡觉就有人递来了枕头,我刚才还发愁,吃饭还没坎呢。
来到小套房似的餐厅,只见胡县长正在那里一个人唱歌,其他的客人还一个都没见,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话筒,来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拣起话筒,唱了一曲,见还没有来人,不禁有点奇怪,怎么今天都这么“姗姗”那,我说。胡县长的话让 我吃了一惊,他说,他只请了我一个客人。今天主客一共二人,他笑嘻嘻地说。我瞪着他,问他,有什么深意呀,干吗“贿赂”我一个呀。
原来胡县长要走了,是正常换届,也是提拔,具体到哪里还没有定,初步意向是哪个地级市的副市长,今年他元旦都没有回家,就是想把手里的事情来个挽总。哦,沉痛!我夸张地表达了我对他调走的心情。
想想和他的第一次接触,互相就有了好多默契,我觉得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皇上”。说内心里的话,他还真是个好干部,在这个穷困得全省都挂了号的地方,一干就是五年。记得当初有的外地的人从这里调走的时候,因为恨这里的穷,曾发过狠话:从今以后,老子撒尿都不朝着这个方向了!就是这么一个别人一旦离开就连撒尿都怕沾上了“穷”病的地方,他可是干得乐呵呵的。除了没有把家属带过来以外,可以说,他为这个地方是巴心巴肝地干了五年的,老百姓的口碑也很好。
这么几年,我和他也可以说是朋友,我喜欢他的机智和幽默。没有那种政客的虚伪和浅薄,对人真诚又有原则。今天请客,只请我一个,倒确实让我吓了一把。我问他,平时那么多朋友,怎么只叫了我一个。他说,临走前,想和“各类”朋友作个告别,你不是我请的唯一一个,你放心。我说干吗不搞个“批发”算了,还一对一地单挑,有必要吗?这叫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你懂吗,他狡黠地笑笑。
餐厅是那种带包房的,既能吃饭,又能唱歌,还有一个小小的舞池。边吃边玩着,时间很好打发,眼见得半天就过去了,我的嗓子唱歌都唱得发沙了,他也兴奋得象打了鸡血。休息休息,他一把抢过我的话筒,朝沙发一扔,就势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小叶,今天给你提两个要求,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梦呓般地说着。我也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头有点昏,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目休息着。刚才喝了一杯红酒,还象征性地喝了点白的,本来从来不和他们喝酒的,管你是县长还是书记,今天实在是不同了,我主动申请喝的,为此,胡县长很兴奋,自己又主动多敬了自己一杯。
听他说话,我有点莫名其妙,仍然闭着眼睛很慷慨地说,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吧,只要符合咱中国的国情和咱县的县情,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想叫你一声———睿,你不反感吧,他还是躺在那里,我心里一阵轻颤,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只见他在沙发上很随意地躺着,象个潇洒的浪子,我释然了,就这事吗?我小心地问。恩,这是其中的一个,他说。我也不是看不出来他对我的好感,从第一次接触,我俩都互相有好感,但大家都是有理智的人,特别是我,只有在确认那个男人的人的本性多于动物的本性的前提之下,我才会把他真正看作朋友的。所以我和胡县长之间就是朋友的关系,如果再发展,就成“哥们”了,我曾经这么想过。从知道了萨特以后,我更觉得有点第三性的味道,当然这都是我的一相情愿。
听他这么说,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笑着说,这个要求凭什么不答应,既没有超出咱的县情,更没有超出咱中国的国情,我继续用“贫”来维持着我和他之间的氛围。睿,你坐下咱好好说说话,他真的叫了一声,我暗中拌了个鬼脸,算是对他这个叫法的否定。
你是个什么人,你自己明白吗?你是个“克星”,你是男人狂妄自大的人性和卑劣猥琐的动物性的“克星”,没有哪个男人对你会不动心,没有哪个男人对你会不尊重,包括我自己,他一句一句地说着,我越听越忐忑。
你别说的那么好,我自己明白我自己是个什么人,我就是一个守旧的,怕颠覆的,循规蹈矩的没有头脑人,我也说着。
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点也不是矫情,这么多年以来,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每天都在变化着,又每天都在重复着自己,表面上看,十年来,我从外表到行事都发生了面目全非的变化,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动情,喜欢纯洁的爱情的没有头脑的简单的人。
分别的时候,胡县长伸开双手,说,第二个要求就是————来,咱来个国际化的标准的拥抱。我木呆呆地被他轻轻拥抱在怀里,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很快地,他松开手,潇洒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就象西方十六世纪时的骑士,就差手里拿一顶船型的礼帽了。
走出餐厅的那一刻,他已经恢复了冷峻的,严肃的脸孔,估计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餐厅经理看见他出来了,忙不迭地上来询问吃好了没有喝好了没有歌唱好了没有,他一脸的正经,朝经理和旁边等着准备问候的人挥了一下手,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了声谢谢就迈着方步走了。我走在后面,感叹着他的“变化”。
阳明钢的事情有了结果,因为参与走私,情节较为严重,好在是从犯,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现在已经转到沙洋劳改农场去了。你如果要去看他,只有去那里了,胡县长刚才餐厅里对我说的。又是一个八年,又是一场抗战的时间,我计算着他的年龄,一阵惆怅,因为等阳明钢走出监狱的时候,他已经比现在的我还大四岁了,哦,我长长地嘘了口气。
四十三
元旦刚过,胡县长就走了,临走时来了个电话,告诉了我他现在的新职位和新地方,我很高兴地祝贺他,电话里他很真诚地问我,难道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吗,有什么想法就告诉他,他会给我安排好的。我听了这话,又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我告诉他,我现在好象很有点随遇而安了,工作到哪不是做,但我还是很感谢他的关心。搁下电话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有点舍不得他走呢。
转眼春节就要到了,今年的春节对我来说,意义绝对非凡,因为少陵要来和我一起过春节。我母亲和我姐姐因为要到我舅舅那里去,所以今年的春节我就在县里过了。我还住在这栋单身汉住的“炮楼”里,本来学校一直让我搬家的,去年我和学校的副校长凭着百折不回的勇气,跑县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