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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老板要少赚一点,你有必要妨碍他吗?」雪荷满不在乎地问。
「可我怎么对得起那位义大利客户?」
「人家有怪你吗?把你老板搬出来照实跟人家讲,再道个歉就好。」
「可是……」
「你的杯子空了。」那名调酒师走过来,指了指她手中的酒杯,问道:「还要再一杯吗?」
「噢。」蕾伊沉声点了点头,把杯子递到柜台上。「我想我还可以再来几杯。」
「那我替你调杯浓一点的。」艾比开始动作俐落地帮她调酒,手里的摇杯没停,看似随意地说了句:「如果我是你,会另起炉灶,换个新东家看看。」
「另起炉灶……吗?」蕾伊苦笑道:「我都要廿九岁了,换新工作,还不晓得自己能不能适应得来。」
「廿九岁还很年轻嘛。」艾比把酒杯端给她,道:「还是廿几岁啊,人生也还那么长。」
雪荷翻了翻眼:「别哪壶不提提哪壶,女人的年龄过了廿五就一直是廿五。」
「你这儿没人跳舞?」蕾伊指了指吧台旁边的舞池,问调酒师道:「PUB不都是一些年轻人跳舞,狂欢作乐的地方么?」
「那是其它的PUB,这里没有大包小包的K他命和摇头丸,也没有一碗接又一碗的古柯硷,我这儿不时兴那一套,纯聊天喝酒,偶尔让人在此跳支舞。」
「我不是那个意思。」蕾伊嗫嚅道。
「我知道,说说笑而已。」艾比微哂道。
雪荷解说道:「你别看这地方现在平静得像个钢琴酒吧,大概半年前吧,其实这里以前是家很热闹的PUB,DJ是个创作天才型的小帅哥,听说组团过的,还不时会弹几首他自编自创的情歌,每晚把这附近的女孩子全都吸引过来,每个女的都迷死他了。那小子俊得要命,有副吃定女人的笑容,光瞧着他,好像我所有最深沉、最隐密的性幻想都要实现似的……哇!要不是那时候我早结婚了,说不定也会为他疯狂呢!他竟然没等我办完离婚就走了,真可惜!」她转向艾比,笑问:「还记得他吧?」
「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那个人在我来之前就没做了。」艾比平淡回了一句。
「后来那个DJ离开了?」蕾伊问。
「谁晓得?」雪荷道。「我倒忘了那个男孩子在艾比来之前走的,他悄悄离开Blue_moon,最初叁个月一堆女孩子还是会每天来,可是后来那些捧场的人都失望得要命……其实我也是。」
蕾伊望着那架用厚布盖着的钢琴,也觉得很可惜,她很向往钢琴酒吧的气氛的。
见调酒师没再搭理她,雪荷又道:「我说哪,人生不就是这样子吗?就像我,结了婚又离了婚,看那些人在你的生命中来来去去,男男女女,不管是情人或朋友,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其实他们早就多得数不清,连名字也根本记不住了。」
蕾伊笑道:「其实这样子不也好?就让那些人走吧,总有一天,我在等的人一定会出现。」
「你还在作白日梦啊?」雪荷调侃她:「没见过哪个女孩像你这样的,长得不坏,反倒成天工作,年纪不小了还想要个白马王子,却又挑叁捡四,又不约会,又没男人,我常在想:搞不好你是台北唯一一个年过卅的老处女呢。」
蕾伊勉强一笑,啜了口酒。「其实我也不是很挑,只是在等一个心灵相通的人;再说,我还一年才卅岁。」
「这种事也是急不来的,等缘份到了,自然会等到对方。」艾比接口道。
蕾伊回了调酒师一个笑容。「我也是这么想。」
雪荷又点了根菸,嘴角蜷着个笑:「真是虚度人生的想法。」
月蚀之夜2
黎安.莱姆斯的「can’t_Fight_the_moonlight」(无法抗拒月色)在PUB里响起,叁人随兴聊着天,在蕾伊喝下第叁杯的酒后,PUB客人增多了几个,此时雪荷只是沉默地在那吞云吐雾,左顾右盼。
不知多久,蕾伊身边多出一位年轻男性,蓄着一头时髦微卷的头发,深褐色的卷发长垂及肩,穿着一身昂贵的DAKS休闲服,独自一人落座。他叫了杯马丁尼,向她们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容。
「你好。」
「嗨,你好。」雪荷先回答,见这人长得颇俊,朝对方咧咧嘴。
「你们都是单独一个人?」
「我们是两个人。」雪荷强调。「我叫雪荷,她是蕾伊,你呢?」
「我叫唐亚立,可以叫我alex。」
「呵……alex,你一个人?」
「要一起喝一杯吗?」
「好啊。」
「那好,」他轻笑了声,转向调酒师,眨了眨眼。「艾比,我请她们一杯。」
「你想把我们呀?」雪荷微笑着看着他,再深深端详一下此人的面貌,觉得此人长相很不赖,看起来够年轻,个子够高,也够帅。
「雪荷……」蕾伊嗫嚅,她的好友正在跟陌生人调情,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们是姊妹吗?」那人问。
「呵呵……我们是朋友。嗯,看这一头木村拓哉的帅发型,你多大了呀?」
「我廿叁,你呢?」
「呵……我长你两岁,今年刚满廿五呢!」蕾伊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但雪荷不顾蕾伊在柜台下点她的脚,暗暗用高跟鞋踩了老友一下,不动神色地微笑道:「做什么的呀?」
「学生,还在念研究所。」
「呵呵……那我不适合你呀。」雪荷小声地在他耳边道:「对学生来说,我很贵的。」
「那我就请你们高格调一点的,给我们来点特别的吧,艾比,就点那杯『moonshine』(月光)。」唐亚立对调酒师笑道,但艾比白了他一眼,继续调酒。
雪荷又问道:「你哪个系的呀?」
「财税,不好念呢。」
「呵呵,难得能遇到研究生念财税的,我认识念这科系的就你一个。」
唐亚立又笑了:「那你们呢?」
雪荷道:「还能念什么呀?我们是同学,念的是最无聊的国贸。」
「国贸也不错啊,我看你们就应该是很活跃的上班女郎。」唐亚立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向调酒师:「艾比,我记得你念外文系的吧?」
艾比没好气地回道:「都很久以前的事了。」
雪荷惊讶地问道:「念外文,为什么来PUB当调酒师?」
「是有一些原因。」艾比简单回道,没再说话,看似不想再接续这个话题。
「每个人的选择,都有自己特别的理由。」雪荷又道:「alex,那你是想念到博士吗?」
唐亚立道:「人各有志,我也不想念研究所,可是家里硬要我读,我也没办法。」
雪荷微笑道:「呵呵……乖宝宝,那你还真听话呀。」
他也回以一笑:「还要家里缴学费嘛,不听话也不行。」
「你还是个学生,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蕾伊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现在的学生娱乐太少了,只有去逛PUB。」
「我以为研究所的学生都天昏地暗忙着写论文、交报告。」蕾伊道,口气有些讽刺。
唐亚立不以为意地笑道:「是没错,但玩归玩,念书归念书,我周末还是一样得过的刺激快乐啊。」
「呵呵,那你还挺会安排时间的嘛。」雪荷道。
「不安排点娱乐也不行,生活无聊得很,教授也很教人赌烂,每天跟学生吐嘈,烦都烦死了。」他说,无耐地耸了耸肩。「我喜欢Blue_moon,只有这里清静,还能遇到像你们这么漂亮的美女。」
雪荷呵呵一笑,甩了甩直直的长发,娇艳的脸蛋,透出媚人的姿态。
其实她只是下班之后,覺得無事可做,想到找老同学聊天,偶一为之跑到这家PUB喝一杯,洠氲骄古龅秸饷锤鲇幸馑嫉男∧猩渌涤械阌妥旎嗟模埠苄牢孔约壕贡荒昵岬男』镒涌瓷涎郏獗硎咀约夯故呛苡绪攘Φ摹�
哪像她的前夫,从没说过几句好话,但现在的她,也许已经沧桑得没有如许玩乐的心境了。
「你这嘴真是甜,要是蕾伊有你这种人当男朋友,我就不用这么担心她了!」她开玩笑似地说。
「雪荷,你别胡说八道!」蕾伊忙道,脸上浮现红晕。
雪荷笑问:「alex,你怎么说?」
唐亚立深思了一下,然后状似真诚地说道:「你可以当我的女朋友吗,蕾伊?就只有今晚而已。」
蕾伊惊诧地瞪着他,但他脸上的表情似真似假,她有点被吓呆了。
蕾伊还没回答,雪荷倒看了看表,故作姿态地说:「时间不早了,蕾伊,我还有约会,你就让alex送吧?只有今晚而已,这里就开到午夜十二点,你好好享受哦。」说完后她便起身欲走。
「雪荷!」
蕾伊紧张兮兮地拉住她,但雪荷只是笑。「好不容易有点机会了,你就放开来嘛!」她指指蕾伊手上半满的酒杯,笑道:「你总得把人家请的酒喝完了,再走也不迟啊。」
唐亚立也道:「玩归玩,工作归工作,偶一为之放松一下也好。」
「呵呵……你小子很上道。」雪荷小声地在蕾伊耳边嘻嘻笑道:「这男的不错,是你我就不会放过他。」
月蚀之夜3
「雪荷!」蕾伊正待说些什么,但雪荷早已走出PUB外。「怎么老是这样嘛……」
在莎拉布莱曼的「La_Lune」(月)歌声中,唐亚立拿了酒杯和她手中的『铿』地相碰一下,笑道:「电灯泡走了,乾杯!」
蕾伊转回头,望见他满脸的笑,嘴角一边浅浅浮现一朵梨涡,发觉这人真的长得很好看;但看着他,虽说这人足足比她小了六岁,她还是觉得有点紧张,还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低着头没吭声,他柔声道:「你还真静。」
他一定是认为她很闷。
蕾伊又啜了口酒,想藉此掩饰她的紧张,她从未觉得如此不安,还是在第一个突发奇想,想跟她交往的小男生面前。
唐亚立道:「你和雪荷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啊?」
见她张口结舌的模样,唐亚立笑道:「我是说,我刚刚才跟你们说的,我这人就是无聊得出来找乐子。你呢?」
「我?」蕾伊又紧张地啜了好大一口酒,在热辣的晕眩中,她不觉回道:「我在工作上遇到困难,想找雪荷出来谈谈,她说想带我见见场面,我没来过这种地方,很好奇,所以就跟着来了。」
唐亚立微笑道:「原来你也是个好奇宝宝,怎么样?觉得PUB好玩吗?」
蕾伊望了望四周,节奏强烈的英文歌震撼了脚下的地板,一些看起来年纪只有十几岁的男女在舞池中扭动身躯,在震耳欲聋的乐声中狂舞,她并不熟悉这种感觉,只觉得和四周围的人都格格不入。
「还好。」她最后说。
「你刚刚说在工作上遇到困难,可以说给我听吗?」他突如其来地问道。
「你只是学生,一定不会懂的。」蕾伊说,又怕这话太伤人,便道:「呃,我的意思是……商场上尔虞我诈,我自己有时候都没办法适应,更别说是你了。」
「因为你是那种跟人交心的人。」唐亚立评论道。
「是没错。」蕾伊不情愿地承认,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小男生给看透了。
「说说看,我想我会懂的。」他状甚愉快地说。
「其实我今天跟老板闹翻了,他没透过我,和客人私下协议……」蕾伊边喝酒边把事情始末都讲出来,然后冒失地说道:「我都当了七年的欧美区业务,刚升任副理,就出了这种事。」
他讶异地问道:「七年?」
「嗯,我其实是个上班族,是没交过什么男朋友,都是雪荷想硬塞个人给我,就骗你说我们才廿五岁……」蕾伊说,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说得一些蠢话。「其实我和她都廿九了。」
「年龄不重要,卅或五十都没关系,最重要是要彼此看对眼。不是有部金庸小说叫作『神侠侣』的吗?那个小龙女和杨过都差了八岁,我们只差了六岁,再说,我也不在乎这种事的。」
蕾伊冲口道:「小龙女是绝世美女,我又长得没那么好看,还是雪荷凑热闹……」
「我觉得你够漂亮。」他嘴角的酒涡加深,形成一个悦目的弧度。「况且,你也喜欢金庸的『神侠侣』,我觉得我们彼此算看对眼了。」
「我最喜欢的不是『神侠侣』,是『笑傲江湖』。」她觉得有必要解释。
「你这人还真鲜呢!」他哈哈大笑,又问她:「要不要跳支舞?」
蕾伊望着疏疏落落两叁对情侣伫足的舞池,她只和客人跳过一般的交际舞,平时她只喜欢听古典乐,但此时响起的是「眉飞色舞」这首歌,那强烈的节奏,激情的摇摆,如同大地鼓动的脉搏,她觉得自己被这酒、这气氛、这乐声弄得头昏眼花。
在她还没意会到之前,唐亚立就拉着她跑到舞池的中央。
她愕然地站在一群摇着头的年轻人中间,在快速转动的霓虹灯下,闪动的光束照在那些舞动的人群身上,女孩子们甩着头发,扭动着腰肢,每个人都跟疯子似地摇摇摆摆,她望着这些欢笑取乐的人们,觉得自己好像在跟着发神经病。
「跟着节拍动就好了!」唐亚立在喧闹的乐声中喊道,他的笑容加深,开始拉着她动。
「我觉得这样子好蠢!」蕾伊吼回去,也笑了开来。
一曲结束,开始放着轻柔的音乐,迷乱的众人如大梦初醒般,纷纷离开舞池。
「感觉不错吧?」
在唐亚立拉着她的手回座位时,她甚至喘到说不出话来。
这年轻人很贴心,去艾比那儿拿了些小菜和冰水,一落座,就塞了堆吃的东西在她眼前,在这一瞬间,她彷佛觉得两人真的在交往。
「流点汗也不错!」他的笑容是醉人的,「你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谢谢你。」她衷心地说。
「别说谢,只有陌生人才会道谢,就今晚,你是我的女朋友。」
蕾伊觉得食不知味,手上有酒,但尝起来像水,她不晓得这是第几杯了,但她今晚喝了一辈子以来最多种酒,没十杯也有八杯。
在微醺之际,她似乎望见alex的眼波流转,不时用表情逗她,他的笑容是宜人的,他的话题是风趣的;她有种错觉,觉得今晚她是美丽的、动人的,也是吸引人的,因为这个小男生正使出浑身解数,似假似真的想博取她的青睐。
她心满意足地又喝了一大口的调酒,在那快意的狂醉里,她觉得自己尽可以忘了工作,尽可以沉迷於这种放纵的片刻,这堕落的瞬间。
他笑了,开始想着剩下的约会节目表:「Blue_moon十二点就关门了,你要不要换下一家继续喝?或者要看午夜场电影?还是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
但她没反应,只露出一个迷的笑,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
「你是不是喝醉了,不舒服?」
「……」
蕾伊似乎没听到,一阵欲呕的胃涌上来,她整个人缓缓陷入黑暗之中,不醒人事。
月蚀之夜4
「咦……谁……是谁把灯给关了……」蕾伊睜开双眼,头痛欲裂,望见黑暗的空间里,眼前只有一片昏暗。
这陌生的地方,她毫无概念地想,这是哪儿?
alex呢?
她摇摇头,惊觉自己是躺在一张沙发上,惊觉这里是Blue_moon的柜台旁,只她一个人,霓虹灯没再闪烁,灯也全灭了;啊,她显然是喝醉了,被人抬到这里休息的。在她最后的记忆里,她坐在柜台那儿,在疯狂跳完舞后跟唐亚立同桌畅饮,是他么?
「alex?」
蕾伊试着叫道,但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回音,根本就没半个人回应。
「有人在吗?」
她又唤道,等了足足有一分钟,但始终没有人回答。
她恐惧地伸手摸了摸身上,幸好衣着是整齐的,丝袜和衣裙也都穿在身上,皮包就枕在她的头下面,只被人脱掉高跟鞋……问题是:是谁?
社会经验的法则不停发生作用,她想起报纸上时常出现的贩卖人口集团,又记起前不久才报导的绑架案,深怕自己已经遭人所困。
一个人处於黑暗之中,让她愈形恐惧起来,她连忙掙扎地坐起身,摸索着沙发下的鞋子。
在此时,蓦地响起一阵柔美的钢琴声。
那琴声悠悠荡荡,好像是一连串的叹息,叹息在这样一个黑夜之中,为何总是觉得寂寞,总是觉得和人群有所隔阂。
任何人在忙碌的生活中,都会开始在有限的时间与空间里寻找着片刻的喘息,人啊,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两条腿走到哪里,无论身处何处,似乎都不能使两颗心灵更加接近;在心灵脆弱的时候,或者是偶尔精神不清醒的状态下,使人与人变得遥远的,或者使人相聚的,又是怎样的一种空间?使人厌弃群众而选择孤独的,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她听了好一阵,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发觉那连缀的音符美妙动人,隐隐透着股哀伤的味道,忽然间,她发现远远一道光源移了过来,转过头一看,只见在幽暗的光影中,一个摇曳着黯淡火光的烛台放在钢琴架上,一名男子坐在钢琴的前面,反覆弹奏着那首雅致动听的曲子。
她起初不太确定是个男人。
在烛光掩映下,那名男子墨黑的发梢形成一道光晕,他的皮肤反射着淡淡的温润柔光,只有他的眼睛是暗的,在看着眼前的琴谱,然后她发现那点黑色的光是来自他的瞳孔深处,他的眼神温馨恬淡,他的表情优雅沧溟。
弹奏了一个乐章,那人似乎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