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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章英,两个在爱情中深受创伤的人,还能重新完整地投入到另一段感情中,过着一如从前般简单的生活吗?
我眯起眼睛,眼前浮现出肖天立的模样。肖天立,他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吗?如果再见面,又会怎样一番模样呢?
“唔,感觉一生时间太长了。”章英喝着酒,含糊不清地说。
我亲爱的章英。那是因为现在她觉得痛苦的缘故,才会嫌一生时间太长。若现在沉醉在幸福中,哪怕一生拥有五百年的时间,都会觉得不够啊!
“我想听听你去桂林发生的艳遇。”章英突然转了话题。
我没提防,有些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起来。
“说啊。”章英催促。
我红着脸,“不过是遇到一个男孩子而已。”我说。
“我当然知道你是遇上一个男孩子。难不成还会遇到女孩子啊!”章英白了我一眼:“快快,坦白从宽!”
我接着她的话茬笑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呸!”章英笑骂。
“那你呢,你从来没讲过你去西安,跟李泾渭到底怎么样。”
章英沉思了片刻,说,“没什么,只是见了面就没感觉了而已。”
“这么简单?”我吃惊。
“那你认为有多复杂?”章英又给我翻了一个白眼。
“我想像不出来。以为你很受伤,都不敢在你面前提他。”
“其实,”沉默了半晌,章英神色黯然地道:“我也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网上的时候,我们感情很好,就象彼此都是对方很亲密的人。见了面,虽然感觉有些熟悉,却感觉那么的陌生,完全感觉不到网上的那种温情。”
我握着章英的手,她对我微笑。“没事,”她说,“其实网恋大概就是这样吧,只能很模糊地存在于网络,于心里,当具体到现实的时候,很多问题就会因此产生了。——回来的时候,我很难过,有种失去的感觉。就算回到网上,我们也已经不可能重新开始了。”
我们静静地喝酒。
然后,我开始向章英讲述我和肖天立的故事。章英握着酒杯,托着腮,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对章程还会有结果吗?”章英突然问我。
我一愣。“嗯,”我斟词酌句,想要准确表达我的感觉,然而此刻我脑子里的语言匮乏得不行。
“其实章程对你挺有感情的。”章英说。
我笑了笑。“我知道。”
“这几天他有没有什么情况?”章英问我。
“没有,就是回家晚。加班。”
“我想,他应该在矛盾中挣扎着吧。”章英说。
我笑。
“那,你真的会放弃章程,不再给他机会了吗?”章英问。
我该说什么呢?我沉默地望着章英。有时候的狠心,未必不是一种呵护。我想呵护他对的感情。
章英笑了,伸出手抚摸我的头顶:“你爱谁就跟谁在一起,没关系,我都支持你。”她话锋一转,说:“听你说起来,感觉好象你和肖天立很投缘。”
我眨着眼睛。我在心里说,是的吧。
“那就行了嘛,只要你们两个人愿意,就在一起咯!现在的感情谁也没办法保证,爱一时算一时好了。”章英说。
她的婚姻影响了她的思想。她变得消极了。我情绪也就低落下来,那么我和肖天立的感情,也可能像章英和陈昌新一样,会很快地转换方向吗?
章英看出了我的思想,拍我的肩安慰我道:“没事,不是每一段感情都会变成这样的。我相信你和肖天立在一起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朝她笑了笑。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章英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管以后,今天我们就疯玩。”章英举起酒杯,“来,干了!”
我们碰杯,然后很豪气地一饮而尽。
我们就这样一杯碰一杯地,悠悠地喝着,断断续续地说一些话,又总是归于平静,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走出酒吧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我看到章英的步子有些趔趄,周围的建筑也在东摇西晃。
啊,我醉了。然而我又很清醒,我认得回家的路,我认得周围都有些什么样的建筑。我伸手去抓章英:“英,你不要摔倒了。”
“不会,我好着呢。”章英说,她抓住我的手笑道:“瞧,我们看起来像不像两个醉鬼?”
“管它呢。”我说。我才不在乎,这满大街走来走去的人,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就算是我认识的,那又怎么样,我才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我。我为自己活着,又不是为别人。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我望见了走到我前面的一个男人,很面熟的男人,他停在我面前,有些吃惊地叫我:“宝宝?”
啊,他能叫得出我的名字!他的面容有些模糊,我揉揉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章英就指着他大叫道:“宋老师!”
我大吃一惊,宋飞扬?唔,怎么平时都遇不着,偏偏我喝多了,他就出现了!
“你们两个,怎么,喝多了?”宋飞扬惊讶地望着我们,有点不相信地看了看酒吧,“你们大白天跑到酒吧喝酒?”
“哦,就是,我们堕落了。”我说。
章英忙拉我的手臂:“快别瞎说!”她转向宋飞扬解释:“没有,就是因为我过几天要走去上海了,宝宝要为我践行,所以我们就来喝酒了。我们没醉呢宋老师。”
宋飞扬蹙着眉看着我,我突然想到他很可能是误以为我因为他而喝的酒了。
“那现在要去哪?”宋飞扬问,他的语气变得温柔极了,像在哄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
“你想请我们吃饭吗?”我戏笑他。
“我现在没时间,”他抬腕看了看表,“你们先回去休息,呆会儿我办完事,打电话给你,好吗?”
我扬扬眉毛,不置可否。章英忙在旁边替我答应下来,说:“好啊,那我们先走了宋老师,你别忘了打电话给宝宝。”
“不会忘。”宋飞扬说。他走到路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看着我们上车。我和章英上了车就靠在一起,然后一起跟他挥手说bye…bye,他微笑着点头。
那时迷离的目光中,看到他温柔的笑容,恍惚地觉得好象我又回到过去了,回到了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啊,那段时间多么美好。只是,都过去了。
我的眼角在一瞬间湿润。
车开走了,他还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的离开。我不禁在想,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他和何玲秀过得怎么样了,他们破镜重圆了吗,所有隔阂和误解都消除了吗?绕了一个圈,他们的家又重新回到正轨了吗?
我想,是我想得多了。他们一定冰释前嫌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绕了一个圈,他们的家自然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他的圆在破缺过之后,重新地圆了,只有我的缺,始终还是一个苍白的伤口。
我心酸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我和章英就趴在被子上,往梦里钻。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对现实毫无意义。
然而,可以在清醒时告诉自己什么都不想,又怎么控制得住在睡梦中,解不开的结又重新缠绕。我梦到宋飞扬,梦到我趴在他的怀里,告诉他我过得多么不开心,离开他以后,心痛了多久。我的泪水从梦里淌下来,打湿一片被面。
梦里我知道那只是梦了,我想醒来,然而又不愿醒来。我睡了多久了?宋飞扬怎么还没有打来电话,他还会打电话吗,他办完事不用回家吗?我烦燥地想,也许他不会打电话来了,他一定直接回家了。也许是因为翻了个身的缘故,梦境突然换了,看到了肖天立,他微笑着站在阳光下,看着我。哦,肖天立,我想你。我看到他微笑着向我张开双臂,我缓缓地走向他了,然后抱住他。
好温暖的梦哦,我被一团温暖的阳光包围着。梦境开始有些模糊起来,我终究醒了,原来我钻到了被子里。章英还趴在被子外面,我掀了另一半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她叭嗒着嘴,大概在梦里吃着东西吧,我笑了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天快要黑了。又一个夜晚要来临了。
醉了,又醒了。日子还是要照样过下去。我想起梦中的肖天立。我们还能再见面吗,肖天立?我想你了。
叹了口气,爬起床来,梳头,洗脸。章英还在睡呢,她睡得很香甜,仿佛她所受的所有创伤全都只是一个梦,从不曾真正地发生过。这样才好,我亲爱的章英。我希望她永远过得这么简单,永远都能平静地做梦。
看看章程的房间,门敞开着,他还没回来。已经七点半了,早过了下班时间了,他还没有回来。或许他是在加班,又或许跟于凤一起去图书馆了吧。看起来于凤挺热爱学习的,是个好女孩子,把章程交给她应该可以放心吧。
想是这么想,然而一直关心着自己的人突然转变了方向,关注上了别人,总是让人心里难受的。我心里酸得别扭。
回到镜子前,往脸上打柔肤水,轻而缓慢用指头地拍着脸。有些陌生地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自己机械化的动作。桌面上摆满了章英的各种化妆品,有好多是我见都不曾见过的。有些疑惑,这些水啊、霜啊、膏啊之类的化妆品,真的能留住一个女人的青春吗?那些似水的年华果然不能带走我们的全部吗,哪怕只留下一丝丝、一点点。
枕头上的手机突然低声唱了起来。我慌忙扑过去,摁下接听键——我怕吵醒熟睡中的章英。
“是我。”我低声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低沉而且沙哑。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下,宋飞扬说:“宝宝,是我。醒了吗?”
“是的,醒了。”我说。
“下楼吗?我在你楼下。”他说。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到穿着白衬衣的他,正站在楼下,朝着我的窗户望。他望见我了吧,他仍然握着手机,听我的回答。
“好。”我说。挂了电话,放下窗帘。不知怎的,那一刻突然想到了肖天立。我套上一条白色的运动短裙,把手机和钥匙握在手里,然后下楼。
他还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朝他走去。
人还是从前那个人。情景也是从前的情景。只是,我不能再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轻轻地拥抱他了。我们已经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重新有了自己的际遇,相互已经毫不相干,再也没有牵连。现在我们的关系,再也与爱情无关了。
世事变化就是这么快啊!十四年前相识,十四年后重遇。上半年相爱,下半年陌路。世事无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并排慢慢地朝前走。
“酒醒了么?”他问。
我微笑着:“我没有醉。头脑是清醒的。”
“那就好。”他释然。又问:“近来过得好吗?”
我又笑了笑。“还好吧。怎么说呢,开始的时候,并不能说很好。——我去了一趟桂林,去旅游。才回来。”
“哦。”他点点头。
我看到他眼里的惆然若失。是不是,我没有长久地为他心痛,所以,他觉得失落了。“那么你呢,”我问他:“过得好吗?和她过得好吗?”
他笑了笑,“已经这样,千疮百孔。已经无所谓好与不好了。”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听起来,他似乎过得不太好。
“饿不饿?”他问我。
“你呢?你还没吃饭吗?”我问他。
他对着我微笑。“没有,我准备跟你一起吃。”
“好。”我说。
“吃饺子好么?”
“好。”
饺子店里,我们相对坐着,点了两个菜,一人一碗水饺。
我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汽面上漂浮着碎碎的葱花段,碧绿碧绿的。
“章英真的要去上海吗?”宋飞扬突然问。
我点点头:“是的。”
“那么,你是不是也要离开南宁?”他又问。
我笑了笑。“不知道啊,”我说,“我去过了一次桂林。”
他有些伤感地叹息。“要走的,迟早都会飞走。我的燕子,冬天来了,要飞到南方过冬了。”
我的情绪也被感染得有些伤感。“不飞走,难道要留在这里被冻死吗?”
他笑了。“瞧你的小嘴,刀一样。谁忍心让燕子被冻死呢,飞吧,飞到南方去。”他递给我筷子:“来,吃铰子吧。”
我默默地吃着饺子。我没有味觉,正如心里麻麻的一片。
“你也要去上海吗?”宋飞扬又回到前一个话题。
“不是吧。”我说。我会去哪里呢,我在心里问自己,我也会离开南宁吗?
“那会去哪里?”宋飞扬又问。
我开玩笑道:“为什么非要问我在哪里,是不是你准备到时候去看望我啊?”
宋飞扬也笑了起来,说:“不知道我如果去看你的话,你会不会接见我呢?”
“当然会了,你是我的老师嘛!”我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重,也许,他会被这句话刺痛了心,但是,这难道不是事实么?我难道还要自欺欺人地想像我和他还会有什么可能么?
“是,是的。”他喃喃地说着,低着头喝汤。
我突然后悔自己的语气。我不应该故意刺痛他。他有什么错呢,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时间,是我出现的时间,是他不能改变的时间。
“我会很好的,你也是。身体要健康,心情要平和,跟她好好过日子。”我的口气变得柔和,我说。是的,说的是真心话,每一句都发自内心。
他抬起头来对我笑了,在他笑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绽开的花朵一样的鱼尾纹。这时我突然觉得他苍老了很多,蓦然想起,原来他已经四十岁了。四十岁了,已经不年轻了。而现在,他的事业一定处于举步维艰的境地吧,他破镜重圆的家庭,无论怎样弥补,或许都无法消除其间的裂痕。四十岁的他,不惑的他,却会有多少的惑啊!
吃完饺子,我们在饺子店门口分手告别。“那,有事记得老师,给老师打电话。”他说。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缓慢地朝前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疲惫和憔悴,仿佛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这就是我十二年前心爱的老师,我“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情人,他躲不过岁月的刀痕,他也会慢慢地变老,从身体到心灵,每一步,都躲不过岁月的残酷。
我默默地往回走,心里酸酸楚楚。往事又历历浮上心头,一点一点地割锯着我的心。
手机铃声响。我看号码,是从桂林打来的电话。肖天立?我脑子里首先反应到的就是他。
惊喜地接通电话。果然是他。“好吗,小宝宝?”他笑着说。
我笑了起来。在“宝宝”两个字前面加上一个小字,多么好笑。“我很好啊!你呢?”
“我也挺好啊!”他沉默了一阵,说:“就是想你了。”
哦。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想我吗?”肖天立问。
我回想起刚才的梦。怎么会不想呢,我梦到他向我张开双臂,把我拥在怀中啊!
“我很想你。”肖天立迟疑了一下,说。
“我也是的。”我说。
“真的吗?”他的语气变得愉快起来,“那好嘛,那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我笑了笑:“还没有呢,还没开始找。”
“哦,这样啊。”他想了想,“那到桂林来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桂林这里收入虽然低一些,但是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城市吗?”
天天在一起?对我来说,多么充满了诱惑力的一个想法啊!一瞬间,我满脑子都充盈着这个想法:到桂林去,在桂林工作,在桂林生活,和肖天立在一起。
“好不好?”肖天立问。
“啊,呵呵,”我笑,我仍然不能确定,要我放弃我现在所熟悉的环境,到那么陌生的地方去,在那里,除了肖天立,我没有一个熟悉的、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我不得不为这一点认真地考虑考虑。
我听到电话里有人叫肖天立,肖天立急忙说:“我有点事了宝宝,你想想我的建议啊,到桂林来,我等你!——我挂了啊!”
电话断了,我听到一阵忙音。
啊,到桂林去。我会到桂林去吗?呆怔了好久,慢慢地往回走着。我去桂林吗?离开南宁吗?如果选择了离开,那么将要真正地重新开始了,不会再回来了,完全地投入一段陌生了。——我应该走的,只有我走了,章程才能安心地投入他和于凤的感情,他才能心无顾虑地开始他的新爱情,而且,我的所有感情都结束了,在南宁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然而我若到了桂林,我又该怎样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呢,那个我有感觉然而并不熟悉的肖天立,他会给我怎样的爱情,能够让我安心吗,能够给我足够的安全感吗?
一切都只是一个未知数啊。
——在楼下,看到了章程。他和于凤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走,我看到他们的背影,他们似乎很愉快的背影。我看到于凤回头跟章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从侧脸可以看到章程微笑的表情。我的心刀割一样地疼了。章程说他在乎我,说他要跟我在一起,好好地对我,然而现在,我们还没有正式开始,他的感情就已经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转变了方向,他在慢慢地由我身边撤离了,转向了另一个女孩。
原来不管什么样的感情,都是会发生变化的,像当初陈昌新对章英的感情。在短短的时间里,一切就变了。
我在于凤回头的那一瞬,我下意识地往墙边躲避,怕被她看到我站在他们的身后,怕她误以为我在跟踪或窥视他们。直到他们上楼了,看不到了,我才重新走出来,站在灯光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