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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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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员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像你们做记者的,要从助理记者做起,然后才能做记者、主任记者,最后做到高级记者。随员也算作一个职称、一个阶段吧,不过是最初级的职称,最初等的阶段。他说着,两个人都笑,额头抵住额头。   
 再后来他到联合国,为中国大使工作。你知道全世界最大的和平处理机构是什么吗?他总是发问,她总是不能回答。他说,是联合国安理会呀。他接着打趣道,什么时候安理会的官员都下了岗,这世界也就和平了。   
他又问道,你知道全世界会议最多的机构是什么吗?不知道。他笑了,说还是安理会呀。安理会的忙闲是世界和平状况的晴雨表,有一年,安理会共开会300多次。212次非正式磋商会,关上门,不让照相,不让录音;112次正式会议,通过了50多个声明、50多个决议。一年开这么多会,说明冲突多。安理会的会又最没有计划,因为没办法预先知道哪里会打仗。按规章,任何一个成员国要求开会,24小时之内必须执行,即使官员们在休假,也得赶回来。在联合国的几年,他随时准备开会。他说,联合国开会,有个坏毛病,很难准时,先到会场的人见迟迟不能开会,就走开去,散步的散步,方便的方便,等主席要宣布开会了,人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后来中国大使想了个办法,像中国的中、小学那样,设一个上课铃,由主席来摇,这样走开的各国大使们听到铃声,就会来开会了。这项“提案”获得通过,工作人员做出预算,为联合国安装这个铃需要一笔小小的经费,预算也顺利通过了。从此,联合国就有了一项新规定,摇铃开会。这只铃后来也有了名字,你知道它叫什么?他问。不知道。她摇头,认真地摇头。他说,这铃叫做“李家铃”,因为那位中国大使姓李。于是两个人又都笑起来,额头抵住额头。   
“再后来呢?”她问。   
“再后来就回国了,像现在这样。”   
她望着他的眼睛问:“你没成过家吗?妻子?儿女?”   
他的神色立刻暗淡。这让她又想起那天在雪地上,她说他的工作一定很有趣时他的神色,就这样立刻便暗淡下来,仿佛火焰被风扑灭,飞翔的大雁突然折断了翅膀。他心上有一条伤疤,也许,她不该触碰它。   
“我结过婚,还有一个儿子,不过他们现在都在法国,在一个距巴黎很近的城市,里尔。我们的故事,也许你没兴趣听。”   
“不,不,我想听,我想听。”   
他没把它当一个故事来讲,讲得简洁明了。   
他们是大学同学,恋爱4年,一毕业就结了婚。她留校任教,他去了外交部,很快就开始了他那飞来飞去的生活。他们都没想到这种生活最后断送了他们的婚姻。她憎恶飞行,每当那个危险的铁家伙带走她心爱的人,她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她把他的每一次飞行都看做是一次生命与运气的赌博,你不可能总赢的,她这样断言。而她,却总是稳稳地站在陆地上,从家门到课堂,连学院大门都不出。   
她还憎恶他的外出。确实,他在家的时日太少,关心、体贴、灯下的相依相偎,这些丈夫的职责,他都不能做到。最初她还能忍耐,后来渐渐抱怨。她说她没有丈夫,只有一个情人,尽管每次的久别都胜于新婚,但家居生活是一首嘈嘈切切永远也弹奏不完的曲子,琐碎而无止无休,她独自挑起这副重担,很累,很累。   
儿子3岁以后她开始走出校门,去给外国人的孩子补习中文。在北京,外国商社、外国使馆比比皆是,这样的机会很多,报酬也相当可观。有一次,他从国外回来,她却已经走了,还带走了儿子。临走,她拆洗了所有被褥,把他的衬衣和西装重新熨烫一遍。她有一封长信留给他,信上说,她刚刚发现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除了外币。她有许多外币,各种国家的都有,但除了外币她却什么都没有,与其空守,不如去追求外币。她去了法国,在里尔定居,又结过婚和离过婚,现在和儿子生活。他们有信件来往,他还去看过她一次。那是去法国公干,有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同事们都跑去参观卢浮宫,他却乘火车去了里尔。儿子已经在读中学,个头快有他一般高了。她在里尔的刚贝当街有一家中餐馆,刚贝当街有许多家中餐馆,她的这家是她与的她第二个前夫离婚时分得的产业。她雇人经营,自己过着平静的生活。她对他说,她与他度过的时光,至今仍然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说:“我对不起她。作为一个外交官,任何时候,国家的利益都高于一切。这个观念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它已经不是个观念,而就是我的血液本身。在联合国开会的时候有时会犯困,那么多会,常常开得人精疲力尽,就难免打个瞌睡。说来也怪,只要上边发言有攻击中国的话,我的耳朵马上就会支起来,人也立刻就醒了。这成了一种本能。没有办法,我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他吻着她的额头,“我只希望,希望自己能够……对得起你。”   
宁虹影紧紧地抱住成功,把脸贴着他光裸的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她说:“她说的对,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美好,没想到会这样美好。”   
后来他们谈起了光,在那个他们合二为一的时刻,眼前出现的奇妙的光。   
成功激动得坐了起来,抓住她的手摇着。“你也看到了?你也看到了!那是圣光,是圣光啊!”   
他们都激动万分,抢着描述那光的情形,他们描述的竟一模一样!   
成功说:“这是圣光,在法国北部,我看见过这种光。那次我们从巴黎市区驱车去爱丽舍宫,是上午10点钟光景。刚下过一场雨,路面上还洼着水,空气湿润,天色却渐渐亮起来。太阳就要出来了,但还看不到它,天空中的彤云还未散去,也不知道太阳会从哪一片云彩后面露出它的脸。汽车在原野上奔驰,又走了10来分钟,我们的眼前突然大亮,太阳就在我们的头顶撕开了云层,它的光芒立刻照亮大地。我见过雨后的彩虹,也见过雨后阳光从云层射下来,都很美。但它不是,它的光不仅仅是射下来,而是射上去,不仅照亮大地,而且照亮天庭。它的光连接了土地和天空,使天地浑然一体。人站立在土地上,犹如站立于天庭。它太美了,美得那么辉煌,是的,辉煌!同行的法国朋友称这种光为‘圣光’他们向它欢呼,‘圣光!圣光!’”   
宁虹影叫道:“啊,圣光!我们的结合,是精神和肉体的高度融合,那真是圣洁的啊!”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后来,在从北京回往新城的路上,他们始终相拥相偎,反而很少讲话了。成功坐在捷达的驾驶座上,宁虹影坐在他旁边。他左手驾车,伸出右臂揽住她的头,抚摸她的脸和头发。她则将他的手捧在自己手里,一只只去吻他的手指,指肚儿、指甲和掌心的手纹。距分离的时刻越近,他们越情意缱绻。   
他们直接驶进新城火车站候车广场,成功必须在这里赶上5点16分回北京的火车。他的汽车还在宾馆,车里有一套常备西装。火车6点零3分到北京,他得在一个小时零27分的时间里,完成从北京车站至宾馆,换上西装,再赶到外事活动的酒店这样一个全部过程。   
宁虹影笑道:“原来你是个背着一套西装满天下跑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就是外交官吗?”   
成功也笑着答:“背着一套西装满天下跑的并不都是外交官,但我的许多男同事都像我这样,得在汽车里常备一套西装。”   
但他们都感觉笑不出来。分离在即。   
这列火车从新城始发,乘客都已登车,最后一遍开车铃也响过了。月台上空无一人,一位手持小旗的铁路职员跑过来,催促成功登车。他们彼此对望着,柔情脉脉。成功猛地将宁虹影拉进怀里,将他的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   
那是痛彻骨髓的吻,很短暂,却刻骨铭心。   
“想着我。”   
成功对宁虹影说。   
宁虹影一走进新闻部的办公室,就听马小燕大叫一声:“我的妈!虹影,你今天怎么了?简直光彩照人!”   
王大均和韩其祥也在办公室里,正在说着什么事情。韩其祥赶紧把眼睛挪到别处,王大均正要出门,夹起皮包,走到门口又扭回头来冲宁虹影说:“你出来的时候,没忘了锁门吧?”   
马小燕连连砸吧嘴,说:“得,得,地下组织部长,您就别腻乎啦。快干您的正经事去吧。”   
王大均忙说:“你们不知道,虹影忘性最大,这些年,不是我,那个家早成了小偷的乐园,保准长驱直入。再加上她又刚从北京回来,跟着京剧团忙乎了3天,累劲还没缓过来呢,今早上我看她睡得挺沉,也就没惊动……”   
“走,走,快给我打出去!”马小燕一迭声地叫,“矮人面前别说短话,跑这儿显摆你们夫妻恩爱来啦!”   
王大均笑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找补:“这年头关心老婆乃是男人头一桩美德,不为过,不为过。你说是不是啊,老韩?”   
马小燕狠狠地剜了韩其祥一眼。   
任凭他们说得热闹,宁虹影不置可否,自顾自打开电脑,她得赶着敲出一篇稿来,给京剧团北京露演写个综述。   
韩其祥站到她身后,问:“是那篇综述吗?剧团不是昨天上午就返回了,怎么下午没交稿?”   
他太熟悉她的工作习惯和效率了,按往常,她最迟也会在当天下午下班以前完成这篇稿子。   
但昨天有了成功,昨天不再是往常。   
宁虹影一边在键盘上敲出自己的密码,一边说:“昨天有一点儿……感冒。”她没回头,甚至连头也不抬。她不能面对韩其祥,尤其是面对他的眼睛。他会看出一切。   
《新城日报》已经实现了计算机联网,这里宁虹影写完稿子,只要她一敲“传送”键,韩其祥在他的电脑里就能收看、修改然后签发。由部主任签发的新闻稿通过网络传送到出版部,出版编辑在电脑屏幕上拼版,直至由总编辑签字付印,整个过程都是无纸化操作。   
韩其祥踱回自己的办公室,临走,对马小燕说:“那个事就那么着了,到此为止。”   
韩其祥一走,马小燕就凑到宁虹影身边,神神秘秘地扒在她耳边说:“你走了这三天,咱新城的新闻界可出了大事啦。”   
宁虹影说:“什么大事?你好好说不行吗?你扒在我耳朵边上,我怪痒痒的。”   
马小燕说:“哎呀,我的傻虹姐,你还蒙在鼓里呢,咱市里真的要成立有线电视台啦。”   
宁虹影说:“嗨,我当什么了不得的事,有线台,成立就成立呗,不就老百姓多看几个频道嘛,好事啊。”   
“谁说不是好事啦。是好事,这不才着急呢吗?”   
“这又怪了,这里有你什么事,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是没我什么事,可我们老韩就说不准了,活动好了,真没准儿就能有好事。”   
宁虹影停下手里的活儿,问:“怎么回事?你倒说说。”   
马小燕说:“这都是你们地下组织部长。告诉我个信儿,说市里要戳有线台的班子。起初我还以为是个谎信儿,嘿,邪了门了,你的那位地下组织部长还真有点道行,是个准信!你还不知道吧,就为这个准信儿,多少人忙得脚丫朝天!”   
“忙什么?跑官哇?”   
“哎哟我的虹姐,您可算上了道啦!可不跑官呗。电视台的大徐、电台李当家的、晚报的刘刘儿,都跑得欢着呢。这不急死人!”   
“韩其祥也让你跑?”   
“就他叫人起急!我们老韩,死木头一根,刚才还说我跟王大均,不让我们替他活动。可这年头,不活动,净等天上掉馅饼呀!你帮我劝劝他,你们说得上来。”   
宁虹影笑笑,重又敲开了键盘。她说:“这我可劝不了。”   
马小燕嘻皮笑脸地凑上来,说:“不劝也行,反正那也是个吃现成的货。要不,你帮我跟康书记说说。咱报社几百号人,横数一遍,竖数一遍,就你跟人家书记还说得上话儿。”   
 宁虹影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马小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宁虹影说:“我那傻妹妹,官迷了心窍了吧。”   
 从北京回到新城许多天之后,宁虹影还沉浸在与成功共度的时光里,她恍恍惚惚,似乎还在他的公寓,还在他的怀抱中。   
“想着我。”   
离别时他对她这样说,这句话仿佛被施了魔法,随时随地在宁虹影的耳边、心头震响。   
她没办法不想他。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晚了,睁开眼,梳妆台上石英钟的时针就指向了8点。客厅里没有声响,她屏住气,王大均的房间也毫无动静。这些天来王大均早出晚归,似乎在回避与她见面。为什么?她无暇思考,也许这样更好。   
她又闭上眼睛,成功好像来到身边。该起床了,小姑娘。他附在她耳边说,他嘴里呼出的热气拂着她的耳廓,很痒,但很舒服。她睁开眼,成功不见了,床对面梳妆镜里,一个娇懒的小女人正张着一双痴痴的大眼四下张望——那是她。   
她冲自己吐了吐舌头,下床走到梳妆镜前。她解开睡裙的纽扣,让它从肩部滑落,她胸上的吻痕便在镜子里暴露无遗。她痴痴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望,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掩上胸,光着一双脚跑到客厅。   
瓷砖冰凉,她的光脚拍打着瓷砖地面,噼噼啪啪,在空旷的客厅里听来十分清脆,而她则冻得浑身发抖,从牙齿缝里朝外出凉气。她打开书柜,伸进手去在书堆后边掏摸。她从餐桌下搬来一只小凳,晃晃悠悠地站上去,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终于从书柜顶上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卷熟宣纸。她连忙返回卧室,离开客厅时,顺手将写字台上的印泥攥在手心里。   
她扑到床上,用棉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棉被里余温还在,她冰凉的身子乍遇上暖气,上下牙禁不住打起架来。她忽然大笑,放声大笑,但笑声在牙缝间颤抖。她慌忙捂住嘴,用双手捂住,然后闭上眼,让心慢慢沉静下来。   
她感觉成功就在身边。他拥着她,用他的体温温暖着她。她的体温渐渐恢复,手脚也暖和起来。忽然,她的身体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先是她的耳鼓咚咚作响,由弱渐强;而后,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变成了潮水,而她的躯干恰是堤岸,潮水拍打着堤岸,一波波,也是由弱渐强。她体验着那种拍打。潮水涌上来,她的心一个踉跄,紧接着水花四溅,皮肤上一阵阵凛列;潮水退下去,它并不急于退去,它拥抱着她,环绕着她,缓缓地自上而下地退却,直到她的脚踝,在那里,它仍缱绻不去,一遍一遍地吻着她,它温暖如唇,温柔如唇。   
她的睡裙又一次从肩头徐徐滑落。她睁开眼睛,看见梳妆镜中的那双眼睛正升腾着火焰。她将睡裙挽至腰部,重新坐到梳妆镜前。她打开那盒印泥,用右手食指沾一沾,然后小心翼翼地按在乳间的吻痕上。   
一个,两个,三个……   
经过一夜睡眠,吻痕略微褪色,经印泥一染,仿佛刚刚绽开的鲜红花朵,娇艳欲滴。   
她展开那卷熟宣纸,裁成大8开大小,拈起一角,轻轻地按在乳房上——吻痕清晰地拓印在宣纸上。   
四个,五个,六个……   
每个吻痕都不同,有的上下唇完整,有的上轻下重,有的干脆就只有唇尖的痕迹,这完全由情绪和用力的不同所决定。她认真地按照本来的样子染色,食指指纹正巧妙地与唇纹相吻合。   
七个,八个,九个……   
许多次,她不得不停下来抑制自己,潮水更猛烈地拍打堤岸,耳鼓的敲击声与心音一起振荡,这都让她坐立不稳。许多次,恍惚中,那停留在乳间的手指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吻痕上又燃烧起成功的激情。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向电话机,成功的电话号码,一个长长的11位数字的号码,仿佛开闸的渠水,奔泻而出。   
成功的宿舍里没有人。   
是了,他是不常在那房子里的。她又拨打他办公室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她不死心,一次次重拨。三次,四次,终于,对方拿起了话筒。   
 “喂……”   
“……你好。”   
不再需要语言,只一个“喂”,彼此就已经心心相印。   
她忽然喉头哽咽。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情要诉,而她,此刻却只会喉头哽咽。   
沙沙声在话筒里空空流荡。   
“对不起,我现在有一件急事必须去处理,你能不能下午5点10分再打这个电话,那时候我在电话机旁等待。我要收线了,必须走了,5点10分,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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