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沙沙声在话筒里空空流荡。
“对不起,我现在有一件急事必须去处理,你能不能下午5点10分再打这个电话,那时候我在电话机旁等待。我要收线了,必须走了,5点10分,说定了。”
成功未等她回答,就挂了机。
她呆立于电话机旁,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一定是在忙着什么,情势所迫,他不能与她诉说绵绵的情话。下午5点10分,好吧,就5点10分,这样更好,她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自己,说什么,怎么说,她再不可以哽咽,他们没有时间容纳哽咽。
她将吻痕的拓片收藏好,用沐浴液试去胸部的印泥,从衣柜中选了一套小花格的西装套裙穿上。走出家门的时候,她瞟了一眼门厅墙上的穿衣镜,那里边的人儿精神抖擞。
由于马小燕的搅和,一直到下午3点多,宁虹影才把那篇综述写完。她给韩其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可以从网上调活儿了,又把文件号码告诉了他。韩其祥说,虹影,你好像发生了一点事情。她的心头“忽”地一热,到底是韩其祥,连王大均都还浑然不觉,韩其祥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就是关心吧,也许,就是爱。一个人,如果全身心地爱着另一个人,那么,对他的丝毫变化也会感同身受。她不敢再想下去,忙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那边韩其祥又问她是不是要出去。她说是,又连忙说不是,说你要有事情的话,我可以过一会儿再出去。韩其祥顿了顿,说你走吧,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马小燕是个糊涂人,你别听她瞎讲。她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想说王大均在这件事情上也有责任,但话到嘴边,终究没说。韩其祥说算了,算了,不谈了,开车小心,就挂了电话。宁虹影也关上自己的电脑,到地下车库,发动了红色捷达。
到哪去?宁虹影手扶方向盘迟疑着。距下午5点10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想让自己静一静。捷达轻快地吟唱着,有些急不可待。到哪去?捷达也在问她。找一个清静的地方,给成功打电话。办公室里每人一部程控电话,直拨北京?不行,5点以后正是记者们回报社发消息的时间,鸟儿飞了一天,也该叼着食儿回窝儿啦,人多嘴杂。要不,回家,家里电话也程控了。不行,也许王大均这会儿正在家。咱不是有移动电话吗?在哪打都随心随愿。也不行,移动电话信号不稳定,万一半截断了,多影响情绪。那就打街头磁卡电话?更不行了,街上又是人又是车,车鸣人叫的,哪听得清呀!这不行那不行,你怎么啦?宁虹影扑哧一声乐了,她决定到邮局里去打这个电话,那有隔音设备,又决不会碰到熟人。
邮局里果然挺清静。不逢年过节包裹正当淡季,又没赶上领退休金的日子,邮局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中学生在集邮柜台前留连。挨南墙,一溜儿排开7个电话间,没有一间占线的。如今电话普及,到邮局来打长途电话的人寥寥无几,就是宁虹影本人,也总有十几年没到邮局打过电话了。
电话间对面,柜台里站着一位年轻的营业员。这还是个男孩儿,可能刚从职业学校毕业,虽然鼻子下边有了些许淡淡的青色,可脸上仍然稚气十足。见宁虹影进来,他用目光向她询问,虹影指指电话间。男孩儿寂寞难耐,好不容易盼来这笔“生意”,立刻喜形于色。他夸张地高举右臂,向那一溜儿七个电话间一挥,好像将军得意地展示他的列兵,那意思是任凭她挑选。宁虹影看看手表,还差半个钟头。她歉意地摇摇头,走到柜台前,逐一打量起哪些电话间来。第一间挨着门,街上噪声大,耳根不清静;第二间和第三间,中间夹着洗手间,有人进出,眼前不清静。她选中了第六间,六六大顺,就迷信这一次。
半个钟头以后,宁虹影走进第六个电话间。男孩儿冲着她的背影“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电话一拨就通。
“喂。你好。是虹影吧?”成功的声音里透出急迫。
他也在等待吗?也在等待这个时刻吗?像自己一样地期待着吗?
“是我。”
“虹影,对不起,我只能给你一分钟。”
“什么?”宁虹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你约定这个时间……我等了这么久……我没在办公室,没在家里,没有……我特意跑到邮局……”
“真的,我只有一分钟。”
“……”
“虹影,虹影,你讲话呀!”
“……”
“虹影,美军就要出兵伊拉克,海湾恐怕又要打仗了。虹影,听见没有?”
宁虹影呆立在电话间里,好大一会儿,她搞不懂自己与伊拉克、与海湾战争有什么关系。从第六个电话间出来,她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她接过男孩儿递过来的单据付费,那上边注明,通话时间一分钟,不多也不少。
邮局的玻璃大门在宁虹影身后闭合,男孩儿对这个等了半个钟头、却只用一分钟通话的女人的背影耸耸肩,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瞧,生活就是这样。”
宁虹影从来不读《新城日报》的国际新闻版。
当今许多报人并不读报。他们只管报道新闻,头天下午5点以前在电脑上将消息稿敲出来,第二天早晨,当新一天的报纸送到他们手上时,他们只费神打开那条消息可能发表的版面,要闻版、地方新闻版亦或文化和体育新闻版,在版面上找到自己的文字,根据记忆对证一下部主任修改和组版编辑删掉的部分,看一看题目字号是否大,位置摆放是否醒目。如果他们心满意足,这张报纸在他们手里的使命也就宣告完成。他们很少去读同行的文字,他们宁可从电视屏幕和收音机里获得社会信息。这就如同厨师,每天烟熏火燎,煎炒烹炸,千篇一律地重复相同的动作,视觉、嗅觉和味觉也千篇一律地重复着同一种经验,他对自己的烹饪再没有吞咽的兴趣,他宁可去吃妻子毫无滋味、毫无技巧可言的清汤挂面。
宁虹影打开《新城日报》,报纸在她的手指间哗哗作响。
报纸刚刚从印刷流水线上下来,还葆有印刷机的“体温”,比人的体温略高,手指触摸,仿佛在触摸某种生命。《新城日报》对开16版,也许是静电和“体温”的联合作用,当她掀开第一版的时候,三版、五版乃至八版、十一版也随之而起,同时,一股油墨的香味扑鼻而来。
《新城日报》的许多老报人,对每天早晨这份刚刚从印刷机上下来的报纸情有独钟。他们几十年如一日,不管刮风下雨,每天早8点必定赶来办公室,为的就是捧读这份新报。他们手捧着它,仿佛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儿,它的“体温”,它的静电感觉,连同它的油墨味,都显示着一种生命的真实存在。新闻一经传播,一经阅读,便变成旧闻;今天的日报用不着到明天,也许在当天下午就会成为废纸,被精细的人卷起来捆扎好,堆到墙角,等待卖出。日报天天出,而只有在早8点的这个时刻,它才是新鲜的,有生命的。它的“体温”犹如报人的体温,它的静电感觉恰似报人的敏感,它的油墨味道更与报人的风格如出一辙。捧读它,只有报人才会对它产生这样的认同,产生这样的生命联系,也只有报人,才可能捧读到刚刚从印刷机上走下来的新报,任何订户都没有这分福气,因为当报纸送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已经辗转多次,通过分发、邮递等多重程序,新报已经丧失了“体温”,变成印有消息的大幅纸张。
《新城日报》一代代报人都以拥有每天早上这份刚刚从印刷机上走下来的报纸为荣,而宁虹影这一辈报人却在翘首以待电脑报呢。
宁虹影在第十一版上找到了国际新闻,一行醒目的黑体字立即跳进她的眼里:美军增兵海湾,称一周内即可对伊施行打击。
这就是成功所说的“海湾恐怕又要打仗了”吧?她连忙细读下边的文字。消息称,自上月伊拉克驱逐联合国武器核查小组以后,美国就一再扬言要对伊拉克动武,不断向海湾增兵。美军驻地中海舰艇部队的2200名军事人员正在前往海湾途中;“关岛”号直升机母舰已经驶过苏伊士运河赶赴海湾;美国国防部部长科恩已命令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美军主要空军基地增派40多架F—16战斗机,与这批飞机一起飞往海湾的还有特种作战飞机、隐形飞机、轰炸机和空中加油机,它们将不间断地飞行25个小时以到达海湾某地。
战争?
宁虹影定一定神,真的要打仗了吗?
战争。一个多么陌生的字眼儿。从小到大,对于宁虹影来说,战争始终只是一个字眼儿,是历史书上和故事影片当中的一个字眼儿。在她的意识里,战争等同于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那些曾经被血染红的历史,虽然无数次生动地再现于荧幕,再现于她的眼前,却早已化作了艺术的花朵。她欣赏它们,也明确地体会着它们与她的生活之间的距离,那距离很遥远。
海湾同样遥远,遥远得一如中央电视台每晚的国际新闻画面。这世界似乎总在打仗,为了领土、种族、宗教甚至石油,还有其他原因,但任何原因引发的战争对于宁虹影来说,都不过是每晚中央台的画面。即使在那片土地上硝烟密布,也不会蔓延到中国,蔓延到新城,蔓延到她的生活里。
但现在她的成功却正面对着它。
宁虹影继续在那块版面上寻找伊拉克核查危机的消息,这时她才发现,这危机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关头,以至于满版几乎都是关于海湾的文字。英国皇家空军8架旋风式轰炸机奉命飞往海湾以继续对伊拉克施加压力。澳大利亚、加拿大宣布支持美国,科恩称反伊“联盟”形成。法国总统希拉克说法国将尽一切努力找到和平解决这次武器核查危机的办法。俄罗斯空军总司令认为伊拉克如组织得当并运用智谋,完全有能力重创来犯之敌。美国一些民间组织和宗教团体在白宫前举行集会,反对克林顿政府准备对伊实施空中打击的政策。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已经取消一切活动,全力调解伊拉克核查危机。
宁虹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关注过战争,只是因为成功,她的成功。
他会怎样?他会去海湾吗?
一连几天,宁虹影都在关注中国政府对海湾局势的态度。美国人已经被告知不要在近期去海湾地区旅行,而中国政府在海湾的一切外交机构却正常工作着。她想起成功曾经向她描述过1991年海湾战争中在那里的中国外交官的生活,他们把办公设备搬进地下室,当美国军舰上发射的“战斧”式巡航导弹在巴格达大街上呼啸而过时,他们仍然坚持工作。
成功会的,如果国家的利益需要,她深知成功会义无反顾。
一连几天,宁虹影都一天3次拨打北京的电话。早晨6点、晚上10点和上午9点,一早一晚拨打外交公寓,上午拨打办公室,但都没有找到成功。有一次,他办公室的电话忽然接通了,却不是他。宁虹影礼貌地请对方帮忙找到成功,对方却急匆匆地告诉她,成功去了美国。“你往那儿打吧。”对方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这可能是他的同事,匆忙地从他办公室门前走过,听见电话铃响帮他接的,匆忙中竟把宁虹影当做外交部的人,“你往那儿打吧。”好像宁虹影知道成功在美国的电话似的。美国那么大,使馆、领馆好几个,他在哪儿?
宁虹影仿佛看见自己在街市的上空飞行。耳边没有风的穿行,街市仿佛一幅永远也铺展不尽的画轴,而她正在这副画的上方飞行。她是自己,还是这画中一个女人?她搞不清楚,只是一路飞去,街市在她的身体下面无限延伸。后来她发现下边的街市很奇怪,它不是新城,似乎也不是中国某地,它的建筑充满伊斯兰风格,清真寺的望月塔楼常常阻挡她伸向前方的手臂,她必须小心地绕开它们。“这是巴格达,巴格达。”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复响着,那是个男人,陌生的男人,在嘶哑地低吼。
她忽然看不到自己了,却看见一枚“站斧”式巡航导弹在巴格达的大街上穿行。街道崎岖曲折,导弹沿着那崎岖曲折自如地飞行。刚开始的时候,它仿佛一个闲庭信步的游客,悠哉游哉地漫游,市民们照常生活,谁也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异象。后来,它偷偷地降低飞行高度,像个贼一样窥视居民家的窗户。骤然间,它加速飞奔,以人体的高度在街道上呼啸而行,行人纷纷倒地,惊愕和恐怖犹如飞奔着的火车两旁的树木,还未及看清面目便已经被抛置于后。它快得像发了疯,终于一头撞到砖墙上。那是一幢楼房,倾刻间,楼房被抛上了天,腾起暗红色的火焰和灰蒙蒙的尘埃,遮避了整个画面。
很奇怪,没有听到爆炸时的巨响。
宁虹影被自己的喊声惊醒。
她手指着前方,凄厉地叫着:“他在那儿!他一定在那儿!”
“你做梦了?恶梦?”
一个人影儿黑黢黢地站在她的床前,是王大均。这几天她心不在焉,很可能没有反锁房门。
王大均问:“你,喝水吗?”
他走到客厅倒来一杯温水。她没接,他把它放到床头柜上。
“我是不是喊了好久?”
“你喊的声音挺大。你梦到了什么?梦见谁了?”
她不讲话,她还恍惚着。
王大均在床尾坐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王大均试探着伸出手,隔着棉被揉搓她的脚。她曾经很喜欢他揉搓她的双脚,她的脚好凉,王大均取笑她,说她像只鸟,脚暖了身体才能暖。他说冬天麻雀落在过街电线上,蓬松了全身的羽毛去暖它的脚爪,风再大也不怕。
对于侍弄女人,王大均很在行。他的手指指肚非常有力,10个脚趾一个个捏过来,宁虹影的脚上便有了些异样的感觉。他的手指继续下移,由脚趾而脚心、脚跟,宁虹影的脚仿佛膨胀了起来,她想象着自己变成了冬天过街电线上落着的鸟,拼命蓬松起来,那柔软的感觉渐渐波及全身。他手指揉搓的节奏暗暗加快,蓬松柔软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加强着,像波浪那样向她的心房一波波鼓荡。她闭上眼睛,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往常王大均总是把手伸进她的被子里来,而此刻他却隔着棉被。
他们经常这样,有时候这个过程很长,然后才做爱。王大均管这个过程叫“发动”。宁虹影讨厌这个字眼儿,她还讨厌他的其他字眼儿,诸如“发动”之类。发动?女人又不是一台机器。
男女两性真有这么大的隔阂吗?即使亲密如夫妻,都不可能逾越性感觉和性语言的鸿沟吗?10年夫妻,宁虹影觉得自己与王大均在性生活过程中从来没有交融成为一个人。他们只是在交流,在交流中向对方索取自己之所需。一旦交流结束,做爱也就结束,然后他们仍然你是你,我是我,你体验你的性感觉,我固守我的性语言习惯,直到下一次交流。如此反反复复,10年都不曾改变。即使再做20年夫妻,也依然如此。
宁虹影一个激灵,双脚立即从王大均的手指间抽出,翻身坐起来。
她说:“你去睡吧,我没事。”
王大均从床尾站起,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宁虹影只得再去读报,去读那些关于海湾的报道,她固执地认定,从海湾信息的字里行间可以找到成功的身影。除了《新城日报》以外,她还“垄断”了新闻部订阅的全部中央报纸,从《人民日报》到《参考消息》。这些报纸大多数要下午才到,于是,没有重要采访任务,她便下午不再出门,守在办公室里等报。报纸由文书马小燕从收发室取来,然后分门别类夹上报架。宁虹影等不得,报一进门便迎上去,一抱抱到自己桌上,别的不看,只拣国际新闻版看。这样三两次下来,搞得马小燕也满腹狐疑。
马小燕说:“虹姐,您这是犯什么病啦?剧评专栏写腻了,想调国际新闻部去?”
自从宁虹影拒绝马小燕的要求,为韩其祥向康书记说情,为他“运动”市有线电视台台长的位置,马小燕有好几天不跟她说话,该文书帮助记者做的事情,接个电话啦,领些文具啦,只要是宁虹影的事,马小燕都腻腻歪歪,有时候还摔摔打打。宁虹影不在意,也不理她。她知道马小燕这个人虽然小性儿,可直肠子,没有过不去的事儿,三天两天,就扔脖子后头了。按王大均的话讲,这叫“狗肚子存不住隔夜食”。果然,3天没过,马小燕跟宁虹影又姐长姐短的了。
宁虹影倒不烦她,跟这样的人相处,不累。
宁虹影说:“我这是关心国际大事,你来看,伊拉克已经同意开放68个核查点啦。”
马小燕说:“得,得,我可不操那份心。国际大事?我连国家大事都不关心。我就关心我们老韩。”
说归说,马小燕从此再取了报纸来,必主动摊到宁虹影桌上,等她看完了,再上架,即使翻乱了都没抱怨过。
有天晚上,见办公室没了旁人,马小燕又凑到宁虹影耳朵边上来。
“虹姐,你给我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