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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多么仰视她。她觉得普天之下,不会有比她更美、更亲、更好的人了,是完美的化身。她一举一动都想学着她,甚至包括声音语调也都不经意地加以模仿。而她永远亲切和蔼地微笑,象天边的云,变幻莫测美丽万端,却无法抓住她的实质。――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影子。
眼泪成串滚落。旭蓝无言地把她的手抓在自己手掌之心,妍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了。”
顿了顿,她重新慢吞吞地说,“阿蓝,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旭蓝柔声道:“也别太抑着才好。”
他有千言万语,只是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反复思量,才说了句:“你放心。”
妍雪的脸微微诧异的朝向他,眼神却是盲目没有焦点,旭蓝心头一紧,重道:“你放心――你还有我的!”
妍雪沉默,心却怦怦跳动。这算什么?他的示爱?不是的,她和他从小一块长大,一块玩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如手足。她想他别有所属――虽然她猜不到那个人是谁。然而,他却为什么冒冒失失的说出这样晦涩而充满暗示的话?
她空茫的视野里逐渐有了色彩,旭蓝俊彦而温柔的微笑,他不辍的凝视,令她陡然感到压力,用力推开他。
“小心――”旭蓝脸色突然一变,手势借力用力,把她往外推出。那一刻妍雪也反映过来了,募然跃起,宛如一道轻烟,从车窗里掠了出去。
旭蓝闪电般踏出车门,一伸手将车夫从背后拎了起来,远远抛出,只听轰然巨响,身后的整座马车都爆裂开来,烟雾弥散,顿时把他的身形卷了进去。
妍雪不禁失声:“阿蓝!”
箭弩如雨,挟带着风声激射而至。妍雪拔剑封住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奔至燃烧的马车边,大声叫道:“阿蓝,你还好么?”
黄色身形自烟雾中拔出,带笑应道:“不妨事。”一面这样说的时候,一面向林中急速掠去,只见清光在林中闪耀,无声的血光此起彼伏冲天而起。妍雪这边箭雨的压力登时减弱,以至于无,她轻轻吁了口气,并不上前相助,只是仗剑而立,眼神里复杂的变幻着。
将近一年不见,裴旭蓝的进步神速。正如她机缘巧合得到了吴怡瑾全部的武功心法,他也得到了自己父亲的真传,他所学甚至还远远不止这些,方珂兰、谢红菁,以及许绫颜,都曾经找着这样那样的借口教给他各人的绝学。――即便只有沈慧薇一个人的传授,也足以造就绝世高手,更何况有这么多良师呢?短短半年多,他脱胎换骨的变化,再也不是那个江湖经验极度欠缺的青涩少年。
她忽然点足跃起,地面上生了剧烈的改变,宛如波浪,有意识的追逐妍雪脚步而去。妍雪反手一剑,以快捷无伦的速度和力度插入了鼓起的地面之中,波浪陡然停息,隔了一会,剑锋所插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分裂开来,渗透着阴暗的血迹。
但是没有人。
“快退开!”树林里的人闪电般掠了过来,一把拉着妍雪,疾向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妍雪长剑切开的地方,猝然炸起一团紫雾,迎风扩散。更糟的是,从远处疾掠过来的旭蓝由于是顺力的关系,他们躲避的方向居然是在下风口。
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烟雾,然而,这些突如其来的杀手,在临死之即所放出来的,是毒烟无疑。旭蓝屏住呼吸,带着妍雪骤然向横里硬生生斜飘过七八尺。
身未住,一道剑锋带着潮水般的光芒凌空劈下,旭蓝以剑反撩,强大的力量传来,他被逼后退,踏入烟雾范围之中。
尽管屏住了呼吸,然而那阵烟雾却仿佛是无孔不入,霎那间渗入了他的眼睛,双目一阵剧痛,刺得眼泪也掉了下来,眼前一片模糊。
他一时不能睁眼,不敢呼吸,只是感到手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平地冒出来的杀手的数量,似也越来越多了。
但旭蓝更担心他紧紧抱住的少女――在他赶过来把她带离烟雾那一刻时,她似乎就失去了反映,难道在那之前,便已受了伤害?
他顾不得吸进毒烟会是什么后果,一迭声轻唤道:“小妍……小妍?”
怀中的那人儿忽然动了,剑气从他鬓边掠过,顺着他的剑翼展然而来,两人配合有素的剑法一惊使出,登时把四周的敌人都逼开。
趁此间隙,旭蓝从怀中取中响炮,冲天出。眼睛剧痛无比,忍不住用手擦拭,然而尚未碰到眼睛,已被妍雪压住,厉声道:“别碰!”旭蓝笑着缩了回来。
虽然同样是在烟雾之中,但妍雪似乎并无影响。从那阵紫色的烟雾里望出去,黑衣的杀手陆续现形,每一个,都是拥有一流武技的好手。妍雪一剑挑开其中一人的斗笠,和她想象完全吻合,藏在斗笠之下的一头白瞬间随风飞扬。
“一,二,三……十六个……”她不由冷笑起来。在瑞芒的那个人……那个了不起的人物……她的父亲,真的也是太看得起她了吧!居然一出来就派上如此之多的杀手围追堵截!
双剑合璧,所向披靡。华妍雪是怒极攻心,手下绝不留情,裴旭蓝双目剧痛,亦是惊怕在心,只想快快了结这场战事。几乎每道剑光闪过,都有相应而起的惨呼及血花飞溅。
此地离清云很近,求救信号出不多时,与之呼应的蓝色响箭冲天而起。对方无心恋战,一阵呼哨,如同来时那样,毫没预兆的齐齐退走。
裴华不及追逐,左近便是一条山溪,妍雪奔到那里,俯身掬水,然而脸色突然变了。――清澈见底的水中,飘荡着一丝诡异的蓝色。这缕蓝色在水里丝丝缕缕的散开,迅速的消泯于无形。
晚一刻过来的话,她一定不会现这水的特异之处,一旦用来给旭蓝洗眼睛,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那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狠毒啊!
她沉沉想着,身子微微抖,手指不断握紧又松开。
旭蓝忍着剧痛睁开一线,看她木呆呆的样子,微笑着拉她道:“别怕,我没事。”
妍雪长长吸了口气,站起身来,淡淡道:“阿蓝,我们回去,必须赶快截断这道山溪的水流,什么人都不可以用。”
“好狠!”旭蓝也是不出声的惊叹了一声。回头看之前激战的地方,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场伏击,场面却很是惨烈。马车四分五裂的倒在当地,马儿早已炸得血肉模糊。而那个车?,死在十几丈开外――终究未能逃出辣手。
不过,除了这些,以及遍地的鲜血以外,却没有任何尸体之类留下。那批杀手退走之时,把同伴的尸体也同时带走了。
“可惜……不知是什么来路?”
妍雪冷冷说道:“那又有什么猜不到的。――自然是瑞芒的杀手。”
旭蓝生怕惹起她的心事,闭口不言,以手指揉着眼角处。妍雪道:“很痛么?忍着,别碰它!”
蓝笑着道,“其实还好。――就是又干又涩,虽然痛楚,却流不出眼泪。”
妍雪有些心慌,从外面看他的眼睛毫无异常,未曾红肿,然而,如此痛楚难当的情况之下,却不流眼泪,是极反常的现象。她的视力已然受损,万想不到只是陪她出来游逛散心,会搭进旭蓝的一双眼睛。
正说着,山角处烟尘滚滚,清云大队人马赶到,――为的居然是谢红菁。看见她,妍雪先是松了口气。
谢红菁远远的早已把这个情况收入眼底,到了面前,她一句话也没有问,只说:“阿蓝过来。”
动手翻了翻他的眼皮,不动声色。从身边取出一个药丸:“吞下去。”
旭蓝依言吞服,笑道:“只闻到这个药香味,就觉得好了呢。谢夫人一到,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谢红菁似笑非笑,她粗粗的看了情况,虽无大碍,可疼痛是免不了的。这小子是怕妍雪担心、更怕她因此而内疚,故意笑嘻嘻的忍着剧痛,真是难为他对那女孩子的一番心意。
但是,从瑞芒归来,昏迷中经常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天赐――的女孩儿,能否那么容易的接受他这心意呢?
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妍雪,关切的注视着一切,在看到谢红菁那样行若无事的表情之后,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她也同样的关心,只是,这样的关心,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呢?
谢红菁一生未尝与人操婚姻方面的心事。即使她的独养儿子贾仲,在偷偷摸摸娶妻之后,她虽恼怒不已,可也就顺其自然。
只有这回,心里仿佛动了一动。
“珂兰,如果你在世的话,想必也会希望阿蓝娶妍雪的吧?虽然她性子倔,出身不明,是匹难以驾驭的野马,却又是那样的聪慧,机变无双,前程无限。阿蓝的性子多么柔弱,若是娶她为妻,固然彼此有个照应,同时也套住了这匹随时可能脱缰的野马。……这对两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了。阿兰,我相信这也是你所乐见的,是不是呢……阿兰?”
深宫里,日日夜夜,传彻野兽一般的嚎叫。
经过西芷宫的人,无不都是掩紧了耳朵,加快步伐,恨不得突然之间变成聋子,以使自己不会再听见那样绝望的疯狂的吼声。
“世子疯了。”
天赐也承认,他是疯了。虽然他很清楚是由于什么。
苍溟塔泄露了心底机密,大公予以惩罚的手段无情而干脆――全面断绝碧云寒供应。
天赐才募然惊觉入瘾已深,到了一日不服,翻侧难寝之地步。
“父亲!我错了!我错了!”他疯子一样地抓住大公衣角,乞丐似地哀求,“孩儿该死,你给我,给我――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大公笑着,鄙弃地扯出衣裳下摆,“不要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十天。十天来他痛苦、哭泣、哀求,一次次试图冲出西芷宫,却一次次中途抓了回来,其后便是形形色色的人一番侮辱。天赐甚至无法确切地感受到那些侮辱所带来的伤痛。他所有的神魂,仿佛都随那股神秘而邪恶之香袅袅而去。耳边最清晰的,只是大公那句话――
“忠诚,我要你的绝对忠诚!”
怎样才算是绝对忠诚?如何才能让他昔日慈父满意?象一条狗一样的付出“忠诚”?――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十五年来的清白高贵,突然碾作地下尘,从此以后乌云盖天,不明不白,无根无由,天上的仙莲花落到凡尘,变成一朵淤泥中挣扎下沉的飘萍。
铁马悲鸣,寒风不知几时化作冰霰,乒零乓啷地一起吹进屋来,激烈地敲打满身。云天赐难得的清醒。他微微睁着眼睛,看向窗外一片混沌幽深的夜,顿感不知身在何处。有无色无迹的泪悄然滑下面庞。
当他的泪与幽咽低泣缠绕在一起,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抑制不住的悲声。
但并不是他的哭声,有人抱住他,有清凉的泪数滴沾湿他的面庞。云天赐惊骇地问:“你、你是谁?!”手臂不自觉挣扎一下,然而被那人抱住了。
“天赐……”那人低声唤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却有狂潮激浪在猛烈地冲击,“孩子,你受苦了。”
那句话传入耳中,轰然一炸,天赐瞬间神智迷乱,被她揽入怀中,不作反抗。她的怀抱并不温暖然而宁定,咫尺间的淡淡体香令他霎那间狂喜而沉迷。那是一种深如瀚海的雍容的爱。
“天赐……天赐……”她一遍遍地唤,嗓音颤抖,抚摸着他如雪的头,他冰凉僵硬的身体。她的手指微微烫,拭去他血潮涌出之时于唇边残存的血迹。
淡淡星光斜穿入户,照出她面目尽掩,只露出一双晶灿如星海的眸子。天赐豁然而惊――她是谁?!那是什么样的人?
自老皇被刺,大公入住宫中以来,皇宫戒卫增加两倍,西芷宫外,更是日夜三百禁军看守,无异于铜墙铁壁。是什么样的人,才可能风声不惊的潜进深宫内院,并且出现在他身边?她究竟是什么来路,什么用意?
他猛然举双臂奋力一挣,脱出她的怀抱:“你是谁?”
蒙面女子一呆,眼中露出苦笑和沉思的意味,慢慢的说:“我是个死人了。”
天赐退了一步,睁大眼睛看着她,脑海中紊乱一片。――绝对没有什么人可能草木不惊的闯过重重戒防进入深宫,这中间肯定是藏着什么隐秘。――“忠诚,我要你的绝对忠诚!”
大公的声音隐隐约约,心底展现他的狞笑。天赐手握成拳,慢慢地松开,冷笑:“我知道了!”但他未及有下一步举措,眼前黑影晃动,那女子已到他身边,掩住他的口,轻声道:“请等一等。”
她动作轻柔,并不能令天赐住口,然而黑暗中只见她一双眼睛,美丽,清愁,意蕴万千。
天赐接触到她的眼神,心底沸然,顿时明白自己是错了。她不是敌人,她不是大公派来试探自己的,决不是。
她是那样爱他。
似乎是只要能把自己的性命拿来替换他所有身受的痛苦,也会毫不犹豫。
无限情深、慈爱之意,都在她那双眼眸之中。
他一颗心荡荡悠悠地飘了下去。他只觉害怕,而这种隐隐约约一沉到底的害怕,比他之前所遭受到的折磨,更损害他的意志。
“你是谁?”他嘶哑着声音,重复问道。
看穿他的心思,一语断绝他的希望但又给他勇气,“不要想差了。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我是替她而来的……跟我走吧,天赐,跟我走。”
天赐惨然地笑了笑,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他的生母。脑子里这才昏昏沉沉地记起,仿佛记得不断有人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已死去,而他始终没有留下什么印象。而那个生而未见的母亲,却始终留给他巨大阴影。她不是,他松了口气。
几个月来生不寻常和意外的事件,他所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知情人”所说的话逐渐串联而清晰,他吸了口气,说:“你是沈慧薇!”
她含泪笑了,再一次拥少年入怀,带着难以尽言的慈爱和欢欣抚摸着他,柔声道:“我都知道,孩子。你陷入罗网,似乎是觉得离不开这宫廷了,但是不要紧的,出去之后,我将尽一切努力,替你找到解药方子。我是不会让你承受痛苦的。”
天赐恍恍惚惚,如同坠入梦中。――只是不知这是噩梦抑或是美梦:“你是慧姨……她一时一刻也忘不了的人。”
他有瞬间甜蜜,心中缓缓流淌过她在唤着“慧姨”这两个字时,生动的表情,俏皮的语音,和单纯的快乐。当时从来不曾感受过类似慈母关怀的他无法理解这种感情。对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以及苍溟塔前任女祭司,他都是尊敬而顺从的,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亲热之心。他不能理解华妍雪怀着怎样的热情去牵挂着那样一个人。
现在看来,这个女子的确是有那种魔力的,虽然他看不见她的眉目,然而,那样的语音,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怀抱……他心里动了一动,但猛然抽紧。
那女孩子历尽千难万险,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带他去大离,让濒临于生死界限上的“慧姨”看见他;为了达成这个愿望那女孩几乎断送了性命。然而,她却好端端在此出现。
他不可遏制地冷笑起来,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放声大叫:“有刺客!抓刺客!”
那女子呆了呆,低声唤道:“天赐?”
天赐疯狂地纵开,继续大叫:“抓刺客!抓刺客!”凄厉的声音充斥着二人的耳膜,远远的荡了出去,飘落在外面那个空寂黑暗的世界里。她还是站着,静静倾听外面的反映,一双眼睛却只顾放在天赐身上。
突如其来的大笑撕破暗夜,火光迅速次递燃起。隔着窗子,都将这冷落宫苑照得有如白昼。
“沈慧薇,你终于来了!”
每一个窗格子里都涌进密密限限漆黑锃亮的箭头,天赐微微一震,随即知道这是大公的有意安排。看起来,他为这一刻,早已做下周密安排。
应该值得庆幸的是他抢先叫出“有刺客”,大公是否会信任他这一次足够忠心?天赐脑子里飞快转着,忽然欺身上前,飘忽的身法不知所向,冷笑道:“你留下来吧!”
那女子对于天赐的攻势不躲不闪,只是专心致志地看他,仿佛这一生一世也看不够看不完。天赐避不开她的眼睛,心中莫名烦燥,掌影欺到她身前,募地真气一岔,丹田中痛如刀割,脚下登时软了,往前一冲,正撞入那女子怀中。
这一撞怎么看也象是故意的,他又气又窘,不由羞红了脸,那女子却无半分笑意,低低叹道:“不要妄动真气……”天赐痛得说不上话,手心劳宫穴募然一动,一股暖流升腾而起,沿着手臂经脉,倾刻间流遍全身,浑身经脉脆弱紧绷之状大为减缓。
大公声音再度传来:“沈慧薇,听说你很有本事,本人却不信你本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