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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不!你不能这样!你醒过来!……我们刚开始,我们刚刚开始呀,你不能这样!……不会的,这是为什么?!不会的,不可能!”他僵硬的手指无所适从地在她脸上乱捏乱掐。眼中的神采渐渐地、一点一点失去了光泽,变得呆滞、空茫。仿佛有人将他的灵魂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走。他迷乱地喃喃自语着:“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只分开了四十几分钟……。你的生日,我去给你买花……我去买花。——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去买花?!……我不买花,我早一点回来,你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起来。
突然,一个念头迅急地闪进了他的脑子:那个混蛋!那个罪魁祸首,是他杀死了她。他蓦地回过头去:梁伟龙不见了。他什么时候逃走了!他放下杜鹃,奔出屋去。长长的小巷里,他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在远处晃动。没有,空荡荡的巷子。那个人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他沮丧地走回屋里。脚下踢到个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那是他买的菜和那只玫瑰花。他为杜鹃二十六岁生日买了满满一网兜菜,又特意去买了一只玫瑰花。这只娇艳的玫瑰花那样纤细、柔弱,躺在那儿,象一个被人蹂躏的少女……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枝鲜红如血的花朵。他觉得它重若千斤。他抽泣着在花瓣上嗅了嗅,仿佛要嗅出它是否带着人血的腥味。为了买这枝花,杜鹃被人……他愤然将它摔在地上。由于用力过猛,一个花瓣跳脱了花蒂,溅落一旁,象淌到地上的一滩“血”!
他呆立着,神情庄重,注视那片残败的花瓣。真的,那片花瓣就象一滩“血”!猩红猩红的,那样刺眼……那样……刺眼……
一种丧失理性的痴迷如显影一般,在他脸上慢慢隐现出来,尤如乌云遮蔽阳光,逐渐加深、加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忽然一抖——他意外地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声心灵的呼唤。轻轻的、呼唤他的名字:“江林,……江林!”那声音微弱、低沉,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招唤。
然而,他听到了。宛若夜深人静时的一声呼喊,在耳中扩大了几倍又从心头爆响。他顿时惊醒了。——杜鹃!是杜鹃!!他欣喜若狂,踉跄着扑上床去。激动使他喘吸不已。他将杜鹃紧紧搂进怀里,惟恐她再从他手里逃走。他轻轻呼唤她,抚摸她的面颊,象抚弄婴儿的小脸庞。他显得那样温柔、慈爱。……渐渐地,杜鹃脸颊上似乎有了一层绯红。哦,真好!真漂亮!她又有了生命。她就要醒过来了。
好久,杜鹃慢慢睁开眼睛。当她看到自己正被江林搂在怀里时,身子一阵痉挛。她孱弱的心脏如何能够承受这样的大喜大悲。一阵窒息,她又昏厥过去。
杜鹃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小屋里,那盏白炽灯孤独地发出淡黄色的晕光。周围静悄悄的。江林依旧拥着她,喃喃地、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小鹃,你不会有事的。你是个好姑娘,你一直这么坚强、勇敢,你不会被打倒的。你一定要醒过来……有我在,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说过,要陪我到老到死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江林!”她轻轻唤他一声。哦,这名字真好。琅琅上口,既亲切又暖心,比谁的都好。她要叫他一辈子。“江林,江林!”她又叫他两声。声音纤弱,微喘。
江林一怔。但他很快就辨清是杜鹃在叫他。他的身体顿时象酒精中毒似的颤栗起来。他慌忙搂紧了她,喘息着一叠声说:“小鹃,你好你好你好!”他在她脸上狂吻起来。泪水,顷刻之间如雨珠般扑簌簌掉下来。“你终于又醒了!你终于——”他哽噎了。笑容却在脸上残酷地展现开来。
杜鹃娇嗔地扭过脸,轻声说:“我不喜欢你叫我小娟,象个小姑娘。”爱情,是会让任何一个女人变得天真,甚至幼稚的。她向他眯了眯眼,努力做出一个微笑,说:“叫我卿卿,好吗?”她真的象个十岁的小姑娘了。
江林忙不迭说:“好,好。我叫,叫你——卿卿!你是世界上最美,最漂亮,最动人的卿卿!”
更多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在面颊上滚滚抛洒。
…
十二
十 二
一走出宾馆的大门,她就意识到了那种潜在威胁。如同孤身一人走在莽莽的原始森林里,对周围陌生的环境总是提心吊胆,感到莫名的压迫。其实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一种似曾相识感,老在她心里悄然浮动。可是,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一切再也不会回头。
她站在宾馆楼前,抬头环顾四周,满天的红霞给楼群披上了一层金装。对面的楼房似乎重新装璜过了;还有斜对面的那排平房,已经被四层高的购物商厦取代……哈,这年月!真可说是日新月异。一日不见,无论人还是物便须刮目相看。两年了,这个她曾经了若指掌的城市,已经实实在在让她感到了陌生。尽管她并不希望重新延续过去的生活,然而,她不敢想象:一个生活了二三十年的环境,你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化,看着它由破烂、简陋,到整洁、繁荣,可突然有一天,它又以一种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你眼前时,那种心理落差是难以平复的。至少你会觉得,生活在这里断裂、留下了空白,而你无法将它寻找回来。
“嘟,嘟!”汽笛声在催促她。她叹了口气,缓步走下宾馆前的台阶,来到街上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前。有人替她开了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内光线昏暗。但她很快就看清,开车的是梁伟龙。一副大墨镜遮蔽着他的半张脸。他甚至拉起了牛仔服的硬领。
她一上车,后座上的瘦子和胖子便不停地向她献殷勤。她漠然仰靠在沙发座椅里,懒得理他们。
“哎,兰姐!两年不见,没想到还这么漂亮。一点没落标啊?”
“兰姐,你真有福气!龙哥亲自开车来接你……”
她厌烦地皱了皱眉头。胖子马上知趣地住了口。瘦子陪着笑脸将烟盒凑过来:“呃,来支烟?”她从盒里拈出一根夹在手中,胖子又讨好地掏出打火机替她点着。
看着烟圈一丝一丝在车内飘散,她等待着。她知道梁伟龙一直在后视镜里观察她,就象一只狡猾的狼在注视猎物。但她不动声色。她有的是耐性。蒙他所赐,两年牢她都已经坐完了,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只要梁伟龙不开口,她决定就这样维持缄默。对于这个曾经给过她欢乐,又将她推入陷阱的小男人,她说不清对他是爱还是恨。仅管她一出狱,他们就将她安顿在宾馆里,并且给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装。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象过去那样,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了。
汽车在宽阔的大街上行驶。她优雅地夹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眼睛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大街上的建筑物。车内再没有人说话。那些商店、餐馆、工厂、学校、影剧院、汽车、行人,纷纷如流水一般从她眼前向后退去。仿佛快速翻动的小人书,近在咫尺却无法清晰地辨认。——哦,久违了,这喧嚣的人世!
梁伟龙仍然没有改变姿式。瘦子和胖子也在一旁噤若寒蝉。这种由多人共同造就的沉默,使人感到无端的压抑,仿佛雷雨前的天气,是一种刻意的酝酿。
沉默中,汽车又拐过一条大街头。一切如旧。然而,当驾驶室的位置完全能看到前面的马路时,梁伟龙突然开口说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仿佛自语,他一边大幅度转动方向盘将车身摆正,一边回头来看他一眼。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我想这两年你一定把我恨得牙根发痒,是吧?哼,但是没法呀,我这人福大命大还是活得挺自在。谁让我脑子这么好使呢?我是说:不要等我自己栽跟头。什么‘恶贯满盈’呀,‘时间未到’呀,‘因果报应’呀就更别去想。有本事你也把我弄到大狱里去蹲几天,咱们无怨无悔!这世界本来就‘适者生存’嘛,谁也别把伤口亮给别人看。”
女人吹了口烟,冷笑着说:“别装圣人了。我可没向你摇尾乞怜。我们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两年牢也算不得冤。古语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吃了一堑,可就长了一智。现在我是无债一身轻,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了。不过你梁大公子,以后的日子恐怕是不大好过了吧?……”
“啊?还是嘴不饶人啊!”梁伟龙自嘲地耸耸肩。“不过说出来总比放在心里好。算了,咱们都别互相挖苦了。还是《三国》里说得好: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虽然我们都不是君子,现在暂且以君子之道待人吧。”梁伟龙打一下方向盘,将车向右拐一个弯,接着说:“对你直说吧,你小妹被一个小白脸占了。好象很有来头,连我也没有讨到便宜……”
“你说什么?”女人将烟头从车窗里扔出去,呼地坐直了身子。“你忘了我坐牢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你说会好好照顾我妹妹的……现在有人欺负她,你竟然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你这简直是废话!咱们那档子事东窗事发了我现在还受通缉呢,自身都难保我怎么去照顾她?再说她知道你坐牢是我害的,见了我就象仇人一样……我总不见得要去自讨没趣吧?”
“哼,你这叫活该!满以为把我抛出去就能完事啦,没想到还是落了这么个下场!”
“哎,兰姐,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吧?咱们兄弟当初对你可不薄呀!”
“就是。龙哥要不是为了你们两姐妹,会弄成这样?”
这时,坐在一旁的瘦子和胖子也突然向她发难。
女人脸色一沉,朝他们吼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话了?少在我面前装孙子!谁不知道谁呀?!”
瘦子一听,也翻了脸:
“噫——嗬,我也告诉你杜小姐,咱哥们可不是你的奴才、走狗!别他妈给脸不要脸,骑在咱哥们头上拉屎拉尿!”
“你……”
“行了,行了!——咱们都罪有应得行了吧?”梁伟龙正要阻挡,突然,一个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在距车前四、五米的地方,快速横穿马路。梁伟龙来不及细想,赶紧将刹车一踩到底。汽车发出尖利的哮叫声,车身猛烈地震颤、车轮与马路痛苦地磨擦着硬生生刹在距那人半米远的前方。惯性使车里的人全都向前一扑。那个男人显然被吓懵了,当汽车在他身前停下之后,他竟还怔怔地站在马路中间进退不得。梁优龙恼怒地冲着车外吼了一句:“你他妈不想活了,还不快滚!”看着那个男人呆头傻脑地慢慢走过马路,梁伟龙狠狠地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拳:“现在就他妈耗子动刀窝里反了,还搞什么搞?!”
车内出现了一小阵沉默。
梁伟龙接着说:“如果我不管,我又何必邀我的两个兄弟来呢?现在正好,你也出来了,咱们就一起去!”
“那就找去!还等什么?”女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三头六臂?!”
“根据我的观察,这时候他通常在农贸市场买菜。——就到那里去堵他!”梁伟龙踩了下油门,汽车猛地向前一蹿,快速朝东城区方向驶来。
黄昏降临。东城区农贸市场又进入了另一个营业的高潮期。刚刚下班而又不愿吃隔日菜的城市居民们,都拎着菜篮子熙熙攘攘拥入其中。这些在工作、家庭、社会的多重重压下苦苦挣扎的人类,象工蜂一样,在这个聚焦点上出出进进,忙忙碌碌。日益加快节奏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拉开人与人之间、心灵和亲情的距离。然而,免不掉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却让人们在某些地方时时相见,屡屡耗费时间。
此时,江林的网兜里已经装得鼓鼓囊囊的。鲜鱼、猪肉、蘑菇、辣椒、香菜、豆芽……品种也不少了。但是面对丰足的货源供应,他却老是有一种不足之感,总还想买点什么。他闭适地在人流中穿梳着,一会儿和鱼贩子谈谈价,一会儿又向菜贩子询问一下货源。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流逝着。人们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天空忽然暗淡下来。赭红色的霞光在一点一点变深、变冷。远处,更大规模的乌云正悄悄地向这个城市的上空逼近。
暴风雨即将来临。
梁伟龙将车在距农贸市场不远的地方停住,几个人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朝人群中游目搜寻。看着眼前的人群如走马灯似的交换着位置,分辨着一个个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面孔,等待在每个人的心头淤积。
“哎,龙哥,在那,你看!”
长久的沉默之后,瘦子突然叫起来。并指出了人群中的江林。
梁伟龙顺着瘦子手指的方向,很快就发现了目标。他笑了笑,转回头对后座的女人说:“呶,现在就看你的了。——从出口处向右数第二个摊位前,那个提网兜的男人就是。”
女人将头从车窗里伸出来,认清了目标,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一双浅褐色镂花细脚高跟皮凉鞋;修长挺拔的腿,紧紧裹着腿的黑色弹力紧身塑形袜,外罩黑色真皮一步裙;贴身秀巧的浑纺无袖上装,沿着胸背部呈环形饰着一圈荷叶花边,将女性柔嫩圆润的肩背一 一裸呈……所有这一切,都显示着一个摩登流畅,带几分野性的现代女性形象。
“他叫什么名字?”女人回头问了一句。
“江林。”胖子抢前答道。
看着女人袅袅款款地走进自由市场的人流中,梁伟龙笑了笑,惬意地往车座上一躺,摘掉墨镜将双手盘在胸前,他等着看好戏。以他对那女人的了解,他知道,只要她“恨“上的人,她就不会让他好受。
“哎,哥们,你们说,会发生什么事?”梁伟龙回头问后座上的两个男人。
“龙哥,你还不了解这女人?她要是翻起脸来,准让那小白脸受不了。”胖子幸灾乐祸地说。
瘦子却盯着女人的背影幽然说道:“哼,我看未必。这女人好象变了许多,不象原先那么好冲动了。”
“哼,年纪大了,事情经历的多了,热情也就消减了。人他妈不都这样?……”梁伟龙有些感概。“但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呀。刚才你们激他几句,不就把她惹急了?——哎,老弟,”梁伟龙忽然把脸转向瘦子。“今天怎么着,玩起深沉来了?”
瘦子笑一笑说:“行了!我们再怎么玩,玩得过你去吗?论武,你是科班出生,拳脚枪械样样精通;论文,你也正经下过两年功夫。我们算什么,用句时髦话说:压根儿就他妈一混混!生就一副跑腿的命。”
梁伟龙被逼乐了。
“呵,你他妈别挖苦我了。都这地步了,还说什么‘文武’!有文有武又怎么样?该判你十年的,不会判你八年。现在我是‘有家难归,有国难投’了。要不是碰上这鬼年头,金钱至上。咱们也不会为了几个小钱去铤而走险。所以呀,说到底咱们都是俗人一个,谁他妈也别装大头蒜!现在我是该吃,吃!该喝,喝!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要不又怎么样?”
“唉,这年头,真是做好人难,做坏人也不易呀!”瘦子无精打采叹息道。忽然又问:“哎?龙哥,你读过陀老头的《罪与罚》没有?”
“唔——,很久以前读过。嗯?你问这干什么?”梁伟龙有些诧异。
瘦子唉声叹气说:“……唉,有时候,真觉得这俄国佬说得挺对的!人他妈一旦认为自己有罪,就再也不可能象正常人一样生活了。首先你会觉得心里烦,烦得你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什么事也干不了。希望找点乐吧,等到找到了原先认为挺可乐的事,忽然又觉得什么都没劲、没意思透了!唉,那滋味简直象丢了魂似的,不是他妈人过的日子。”
“呵呵,”梁伟龙听着一阵大笑。“这说明你老弟还‘坏’得不够火候。用句时髦话说:还可以进行帮助教育,思想改造。”
瘦子苦笑道:“嗨,别笑话老弟了!我都快被折磨死了。你还不‘拉弟兄一把’?”
梁伟龙脸色一正,变得严肃起来。“其实,做到这一点也不难。你不是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吗?怎么就忘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理论根据?——谁比所有的人更胆大妄为,谁就比所有的人更正确!首先,你要学会给自己找借口。任何事情,用不着管它对还是错,你要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是真理,因为对付自己才是最困难的事。只要你制服了自己,就算把家里都安顿好了。其次,你要训练自己的心理素质,对周围的那些正人君子嗤之以鼻。因为有时候他们可以领导一部分舆论,而舆论对人的精神压力是很大的。所以你必须做到宠辱不惊,喜怒无常。这样就会使他们觉得你高深莫测,不敢轻易招惹你。然后,你还必须思维敏捷、伶牙利齿,并且培养出一定的行为风度和语言魅力。这叫:先学不生气,后学气死人。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要让你的良心老是跑出来干扰你。你现在这就是典型的犯罪心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