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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怎么可能,你拿我开心吧?”瘦子将信将疑。“兵法曰: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弄不好,我成不了魔王,恐怕连人也作不成了。——哎,不说我了。你呢,怎么样,做到了吗?”
梁伟龙脸色一黯,叹道:“严格地说,我也没做到这一点,否则我就不会这么惨了。唉,那也是一种境界呀!非几十年功夫,是修炼不出来的。现在看来,恐怕也只有我老爹那种人才做得到。据他说,文革的时候他就是造反派的头,各种出格的事情没少干,可一次没犯过。就因为他从来只是策划者、怂恿者,而不出头露面。他一辈子最推崇的就是《三国》里的曹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虽然一世奸雄,却在政治、军事、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我曾经看过他的一篇日记,他说曹操一生最明智的就是没有亲自‘篡汉’。他在后面加了一段评语:审时度势,乘势而发,乃真英雄也。曹公深知‘名可彰而有度,权可赫而须时’的道理。可以说,他的一生就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所以,这几十年来他不但没倒,反而步步高升,混得有头有脸的。再看看我们,还没起步呢,先他妈成了通缉犯。呵,怎么和人家比……”
“龙哥,说实话,你崇拜你父亲吗?”瘦子郑重地问。
梁伟龙叹息一声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们生不逢时吧!处在这样一种大变革的时代。感情裂变、信仰危机;世界观处处碰壁,价值观面目全非。就连早有定论的历史问题,都可以重新翻案,然后站在一个完全相反的立场上从头评判……哼,什么都在变,有些事你永远也别想说清楚。”
梁伟龙说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感伤,脸色有些阴冷。瘦子也沉默了,好象在思考着什么。
车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器嗡嗡的噪声在响着。
在这摧眠曲一样的声音里,梁伟龙默默地侧头去看着车窗外那一排排熟悉的店铺和摊位,心里那扇紧闭的记忆之门,不知不觉间轻轻地开启了: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真是太熟悉了。他曾在这时做过两年的警察。是啊,曾几何时,他难道不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为人正值的年轻人吗?为了提高自身的修养和素质,他努力学习,阅读过大量的中外名著。二十岁那年,他就以优异的成绩从警校毕业,被分配到东城区一个基层派出所工作。第二年,他就被评为所里的优秀民警。他有文凭,有学识,父亲和叔叔又是市里的高层领导,多少人认为他前途不可限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还隐藏着另外一些东西;一些他曾经努力克制、压抑的东西。那是一个阴暗卑琐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掩藏着一扇罪恶之门。他知道,一旦打开了那扇门,他辉煌的人生将会被彻底毁灭。可是那扇门里的一切对他太具有吸引力、诱惑力。于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终于打开那扇门——他第一次放纵了自己的欲望!……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如今,他已经在这条不归之路上越走越远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一定是父亲从血液里带给他的遗传。在劫难逃!
“哎,龙哥!他们是怎么搞的,都半天了,还不见动静?”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胖子,突然开口叫道。
三人一起朝农贸市场望去,只见那女人和江林相对站着,好象在说着什么,似乎还谈得很投机。
“我说什么!”瘦子一脸严肃地提醒道:“这女人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傻大姐了。龙哥,你可得防着点!别让她把咱哥们给弄进去。”
“哼!”梁伟龙脸色铁青地哼了一声。
农贸市场市场里,江林正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来,见一个漂亮的时髦女人站在面前,他忙问:“有事吗,小姐?”
女人直直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单刀直入:“你叫江林?!”
江林一楞。他没想到对方竟会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
“对。哎?我们好象没见过面吧。你认识我?”
“你是干什么的?”女人不答反问。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我——‘是干什么的’,这话什么意思?”
“不准回避。请你如实回答。”女人依旧一副直言无忌、颐指气使的神情。
真是岂有此理!尊重是相互的。你不回答我,我凭什么要答复你呢?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头直蹿上来。江林按耐不住说:“我是干什么的,有义务向您汇报吗?……真是莫名其妙!”
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讥笑:“呵,火气不小咧!——心浮气燥,吊儿郎当。这就是你的修养?”
今天真他妈见了鬼了,无缘无缘故遭人一阵数落!
江林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他忍不住反唇相激道:“那么,您说我该怎么样?这世道已经这么乱了,难道我还要去低声下气,投机钻营、溜须拍马不成?”江林说着,不由得动了气,轻声咕哝道:“ 我他妈这几天怎么这么倒霉?什么人都变着法子来欺负我!……”
女人并没有被他的无理所左右,她定定地看他一会儿,忽然宽容地笑了,脸上洋溢的那种神情,好象母亲面对顽皮的孩子。“哟,倒看不出是个挺有个性的男子汉咧!”可是说着,女人似乎又触动了心中的某种情感,声音变得低沉了,自言自语道:“呵,血气方刚、毛毛燥燥,和我当初一样……只可惜,常常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唉,真奇怪,为什么人的某些地方竟然会如此相似……”
“哎,你说得一点没错!这年头人都变得稀奇古怪的:只要是个人就想教训别人,就想在别人面前称王称霸。好象这世上除了自己就没有聪明人了!轻的,随便逮住一个,劈头盖脑就教育一番,也不管人家服不服;重的呢,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倒再说,反正老子看不顺眼。呵,这年头,人好象越活越回头了。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理性和自知之明少了,暴虐和狂妄却与日俱增!至于什么道德、人伦、尊严之类,根本不在思考之列。……但是,面对随处可见的这种人,我们除了束手无策,又有什么办法呢?”
“怎么,你在说我?”女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报复心理挺强嘛。要说就摆明了说,大丈夫敢作敢为啊,用得着这么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吗?”
江林叹息一声,说:“我只能说,这是很多人的共性。我在说‘他们’或者是‘我们’。——你难道不觉得这世道已经变得很不成样子了吗?到处是享乐、无聊和物欲横流。人们已经过多地尚失了热情和信仰!……”
江林说着,忽然发现女人的眼睛变得严肃而锋利起来。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看到人的骨子里去。他不由得尴尬地摆了摆头。忽又瞥见身旁那菜贩子和几个顾客正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们。他想了想,也暗自觉得可笑。本来嘛,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站在农贸市场谈人类,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精神失常。
女人说:“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个朋友对我说过:朝生活发牢骚的人,就象面对山谷的回声,不管你给它多少,它都会原物奉还。其实,你在说别人的时候就应该先问问你自己做得怎么样。如果我现在问你:你的信仰是什么?你能不加思索地回答出来吗?哼,不能。看看你,你不照样也是一副尖酸刻薄,落落难和的样子?……”
江林心想,糟了糟了,又遇到了一个哲学家。
女人仍然不依不饶:“……这个社会是由人组成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这样反躬自问、认真思考一番的话,我们当然有理由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很有希望、很美丽。可惜呀,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然而,作为人类永恒的追求、未尽的事业,或许也是一种引导我们前进的希望。人有时候是很需要一点理想主义的精神支柱的,哪怕只是一个海市蜃楼。难以实现的理想,才是最美好的理想嘛。试想一下:按照我们人类的惰性和劣根性,如果我们现在就万事不愁、百无聊赖,这世界恐怕会比今天变得更浑乱,更糟糕!……中国人很早就创造了所谓:‘仓禀足而知礼节’的治世哲学,可是在我们已经初步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今天,各种贪官污吏,刑事犯罪却不是减少了,而是越来越多,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们都是为了衣食糊口?——哼,他们并不是没有吃的,或是吃不饱,而是为了享乐,甚至成了一种习惯。俗话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由此可见,物质世界的贫富,并不是改变人的思想本质的决定因素。”女人说到这,忽然醒悟过来:“噢,你看我!刚才还说别人爱发唠骚呢。其实,我们都是些凡夫俗子,用不着装什么高雅。你说呢?……”
江林不自觉地笑了。他发现这女人身上有一种无形的感染力,很容易使人在不知不觉间改变自己的立场,而赞同她的观点。难怪人们都说: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思想家呢。
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不觉已经走出了农贸市场,拐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十三
十 三
大兵压境。
此时,天空已经整个儿被乌云的营盘占据了。大地变得黯淡无光。只在云团与云团之间零星散落的空隙间还露着些霞光的红艳,宛如姑娘脸上的胭脂,淡淡的,将它们周围的乌云也染出些天真的颜色。这些乌云很快地滋伸着,滚动着,从四周包围过来,就象几只巨大的黑蜘蛛围住了一堆“红壳甲虫”。随着“蜘蛛”们钳臂的扫动,这堆孤立无援的“甲虫”迅速地残缺、肢离、缩小着,渐渐变成了零碎的残渣……
一阵风儿吹过。
远处传来一声声闷雷的吼叫。
这是一条长长的小巷。此时在天空的阴霾下,显得幽暗、阴森。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刚一走进这条巷口,女人的眼睛就象蒙上了一层轻雾,变得痴迷、朦胧起来。她盯着小巷两侧那长满暗青色苔藓的墙壁,心似乎飘向了遥远的天边。一路走来,她都很经意地看着那些长在墙缝里的小草、砖块表面的苔藓,和黑色的地衣。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往昔的记忆又象万花筒一样,一幕一幕在她脑中涌现出来:
弟妹才几岁,从事保密工作的父母,就在“文革”中不明不白地双双死于非命。更让人意外的是,原先“三代贫农”,“又红又专”的他们,也一下子成了“黑五类”、“狗崽子”。望着劫后余生空荡荡的家,和年幼无知的弟妹,她逼着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得不毅然挑起全家的生活重担。那一年,她还不满十四岁。那时候,对待“阶级敌人”的方法之一,就是断绝与他们的一切关系和生活来源。三个没有劳动能力的孩子一旦失去了生活来源,那情形是不难想象的:家里的米坛很快就空了。接着,她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找出来煮着吃了,可是弟妹还是饿得直哭。后来,实在没法了,她只得将家里稍稍值点钱的东西都拿去和别人换东西吃。可是那时候的粮食是定量供应的,就算能换到东西又能维持多久呢?山穷水尽、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领着弟妹到菜市场去捡人家丢弃的烂菜叶、鸡头,鸭脚来煮着吃。——吃!吃!!吃!!!那些日子她简直快被这个字给逼疯了。要是书能吃,她真恨不得把父母留下的那架书也煮着吃了。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姐弟三人全都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尤其是小弟弟,简直就是《红岩》里的“小萝卜头”,眼睛和头都大大的,身子却瘦弱得象一棵豆芽菜。让人一看见就想哭。可是,最让人难以承受的却不是生活的贫困,而是来自周围人群的歧视和非议。——当一种曾经习以为常的荣耀和精神动力,突然变成了十恶不赦、遭人唾弃的精神毒草时,对于孩子们那颗骄傲敏感的心是一种怎样致命的摧残啊!那种天塌地陷、刻骨铭心般的羞耻感变成的、心理上一种深入骨髓抹也抹不掉的阴影,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只有在每个月的月初,才是他们姐弟三人最高兴的日子。因为这时,他们可以拿到小姨妈从邮局里寄来的十块钱。十块钱虽然不多,却能让他们过几天吃饱饭的日子。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也只有小姨妈——他们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远远地给他们送来一点人世间的温情。那些日子如果不是小姨妈经常寄点钱来接济他们,恐怕他们姐弟三人早就饿死了。
然而,生存问题虽然一次次的化险为夷了,而长期贫困潦倒、孤苦无依的生活,也是可以扼杀一个女孩子所有的梦想和希冀的。
在那些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日子里,她只有一次次面对小巷的墙壁述说自己的心事。在这条小巷里,她遗失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无数个灰暗的日子,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记得她的悲戚,她的呼号。在这里,她要寻找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只要一看见这些黑色的砖石,她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过去的日子。她双脚机械地迈动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不再觉察。
天色愈暗。小巷里已是劲风习习。
江林心里暗暗着急起来。他走一段路,就回头来瞧她一眼。他要赶紧回去看看杜鹃,听说她姐姐今天出狱,这会儿也许正等着他回去呢。可这女人……他看她神思恍惚的样子,犹豫着,欲言又止。——如果,撇下她走掉呢?……刚这样一想,他马上又忍住了:不!这样做是不礼貌的。至少该和人家告个别吧,怎么说也算认识一场啊。这么想着,他心里不免烦躁起来,觉得自己太优柔寡断,一点小事情都这样跋前踬后!
又过了一会儿,江林终于决定当机立断。——再这样下去可不行!难道我还要象护法大师一样,把她送到哪个庙里去不成?本来就素昧平生嘛,说声“再见”也就算告别了。于是,他站住,等着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呃——,小姐,我们……我们该分手了。你看,天……”
他忽然吃了一惊。女人把眼睛转过来对准了他。那眼睛明亮、清澈,象两颗晶莹的葡萄。他觉得自己的心一阵悸悸的颤抖,犹如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起了圈圈涟漪。很自然,他想到了杜鹃。杜鹃的眼睛和这双眼睛相比,好象也逊色一些。杜鹃的眼睛只是发光,发一种尖锐的精光,看着看着就让人迷失了自己。而这双眼睛,却让人觉得犹如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轻轻抚慰一般,让你自己失去防范。这双眼睛对准他三秒钟,也许更长些,然后,睫毛扑闪着,象两只黑蝴蝶的翅膀,翩然翻飞走来——她笑了。并不斯斯文文掩口葫芦,也不柔柔曼曼颔首嫣然。但,江林分明感到自己心里一阵莫名的冲动,好象有什么东西从胸腹部一直顶上来,令他心慌意乱。他赶紧扭头去朝四周望望……
“哦,我们可以说,是殊途同归。用不着分手。”她充满魅力的声音传过来,显得轻盈又自信,仿佛带着幽谷中泉水的叮咚声。
江林闪了闪眼睛,有些不解其意。什么“殊途同归”?根本是陌路相逢啊!在此之前,他们不仅从未见过面,而且直到现在仍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呵,真见鬼!这一切好似在某个燠热潮湿的夏夜里,做的一个支离破碎、荒诞离奇的梦,没有理智、缺乏逻辑。然而,更糟糕的是,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分解、溶化,从内心深处。这使他感到局促不安。
“噢!对不起,我耽误了你很多时间吧?”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到双方都为此惊异的程度。然后,她为自己这个冒昧的举动歉然一笑,轻声说:“走吧。”说完,便自顾自在前面迈步先去了。
看着她匆匆走去的背影,江林站在那儿,好一阵发楞。
然后,只得无可奈何,跟在她后面。
这回,两人走得都很快。终于,熟悉的小木屋就在眼前了。可是,在距小木屋十几米的地方,女人又一次放慢了脚步。她眼睛定定地望着这幢木头房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神情肃穆,一步一步缓缓向它走来……
这时,江林已经抢先一步踏上了门前的台阶。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来看她,用眼睛示意自己到家了。在他心里,甚至已经为他们的告别设计好了每一个细节。他认为女人会用她那特有的微笑向他点头致意,或者说声“再见”。然后,一甩短发,洒脱地继续向前走去。而他,则会一直目送她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哦,这一切将如“雨巷诗人戴望舒”诗中的意境一般,充满了浪漫和诗意。
然而,女人却没动。她站在那儿,脸色凄惶,似乎出了神。
“你……不回家?”江林感到意外。他是这小巷里的新客,他猜想这女人也和自己一样,是这小巷里哪位男士的女友,或是在外工作回家来探亲的女儿。
女人被他一问,从痴迷中醒过神来,淡然一笑,抢过他手里的网兜,说:“这就是我的家啊。”
“噢!你就是……”
“嘘!”一根纤细的指头按住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