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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天的房间和上次他来的时候没什么分别，到处是乱放的东西，那一张闲置的单人床上他那时候用过的枕席居然都还没收起来，上面还胡乱丢着些衣服和书啊杂志什么的。
唐锐大略收拾了下，清理出一张空床，他站在房间中，四下看了看，有些犹豫地在床沿坐下。
对面的床上也是乱的，枕头和被子卷在一起，枕头上还保留着一个凹陷，唐锐盯着那一处看，像能通过那一点看出房间主人的想法。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唐锐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像是在嘲笑自己。他将视线依次在房间各处浏览一遍，然后双手一张，呈大字状仰面倒下。
他松散地躺了一会，才留意到天花板顶上多安了一个吊扇。此刻夜风轻柔吹拂，吊扇便轻悠悠地转动起来。还有一点风吹拂在他后脖子上，凉丝丝的。
唐锐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刚亮，林晴天就被梁晓春拍起来了，他端着个塑料杯子蹲在后阳台上刷牙，刚刷了几下听见下面有人叫他，探头往下看，却是赵成。嬉皮笑脸地抬起双手的早餐，邀功似的：“给你们带的早餐，快点来吃。”
看这小子的模样，看来昨天的事情挺顺利的。林晴天且不着急，漱干净牙膏沫子，把剩下来的水都奉献给阳台一角那盆三角梅，慢吞吞走下楼去。赵成还一叠声催他：“快点来啊你，慢得跟女人似的。”
不等林晴天给他颜色，梁晓春先瞪眼：“女人怎么啦，女人招你惹你了？”
赵成惹谁都不敢惹这个母老虎，先软了七分：“没没，是我说错了晓春姐。”他一副奴颜媚骨，伺候老佛爷状把一次性的筷子掰开，递上去。
连林晴天都看不过眼，从后面把他扒拉开：“嘿嘿，昨天到底是谁替你值班啊？你这不该是来伺候我吗？”赵成说：“好好好，也伺候你。”他把一碗面捧到林晴天前面。
梁晓春不轻易放过他，敲打说：“说吧，昨天不光是鞍前马后的搞定丈母娘，还和女朋友干什么坏事了吧，肯定有，瞧你笑得嘴巴都要裂开了。”
林晴天一听，还真去捏住赵成下巴去摸他嘴：“还好，没笑裂。他想的那件坏事肯定没成，革命尚未成功，兄弟继续努力。”
他看着赵成脸白了又红，哈哈大笑。赵成吃瘪，不言不响，林晴天说：“好了，装什么忧郁啊，你昨天是软玉温香，我是通宵值班，我都不说什么了。”
赵成一想也是，立即振作起来说：“就是，我没房没车没存款一个小警察，找个对象容易吗？你们要支持我呀。”
梁晓春说：“是啊，我们不都一直在精神上无底线地支持你嘛。”
值班一夜之后又是一整个白天的忙碌，到下午六点终于下班的时候，林晴天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整个人都没剩下多少力气说话。
房东太太正在楼下拉了个小板凳坐着，一边监督儿子看书一边择菜，招呼他说：“下班啦。”
林晴天点点头，有气无力地抬腿朝楼上走，身后房东太太又说：“你弟弟昨天来过啦，不过白天一早又出去一天没回来。他让我和你说，钥匙他给你放在门口的鞋架上了。”
林晴天都差点忘了还有唐锐这一件事了，他站住了，转回去说：“他……我弟弟可能都要和我一起住一段时候。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了。”
“没事的啦。”房东太太说，继续择菜，头都不抬：“你们也没多少时候在家里的，哎你弟弟看起来年纪不大，是还在念书？”
“是啊，”林晴天说：“学校放假了他没地方去，就到我这里先将就一下。等开学了他还是要回去住校的。”
房东太太说：“不妨事，你们俩兄弟离家老远的也不容易。你知道我一向好说话的，他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倒是你记得配个钥匙给他，钥匙老这样放在门口也不安全的。”
林晴天再和她说了几句，才回到楼上。从鞋架上找到钥匙，开门进房，第一眼就看见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两张床，连房间各处乱丢的杂物也都摆放得有条有理的。林晴天不由汗颜。
☆、第 14 章
他随便冲了个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就歪倒在床上睡死过去。等再睁眼，已经是八点多。
林晴天洗了把脸，出门去烧烤一条街。到了唐锐打工那家店，人还是有点多，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下呆，唐锐很快看见了他，走过来，两人对看一眼，林晴天眨巴眨巴眼睛，格外茫然无知状。唐锐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给他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林晴天规规矩矩地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才慢慢蹭到了唐锐身边，收钱的女生给他找钱，他收好，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给你的备用钥匙，一把楼上一把楼下。”他说：“我和房东说过了，你就说是我弟弟就行了。”
那女生溜溜地转着眼睛看他们俩，唐锐伸手把钥匙拿过去了。
林晴天又说，“那今晚把你的东西拿过去？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帮忙？”
唐锐摇头，“没什么东西。我晚上回去的时候拿过去就可以了。”
林晴天还想说什么，后面有人等着结账，不耐烦地催了他一声，林晴天只好说，“那我先走了。”
他悠悠地走出去，在门口又发一阵呆，挑了个明显不是回家的方向，又散散慢慢地晃走了。
林晴天去网吧上了一会网，越是无聊则时间过得越快，看差不多快十点多了他才出网吧回家。
一楼下面的大门关着，房东一家已经回房间了。他掏出钥匙开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唐锐拎着个轻飘飘的旅行袋走过来。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奇形怪状地扭曲蜿蜒。
林晴天等他走近了才注意到有哪里不太对，他随口问：“你就带了衣服？没带课本？”门哐当一声打开了。他推门进去，唐锐跟在他后面。楼道里的灯还是暗的，林晴天摸索到开关，柔黄色灯光落在唐锐黑色头发上，泛起一圈光晕。少年的表情淡得要化在这朦胧的亮光里。
他说：“没带。在学校。”
林晴天说：“怎么不带出来？放假这两个月，挺长时间呢，你开学不是要高三了，拉下功课怎么办？”
唐锐不接他的话，林晴天也就没法再说下去。两人回到二楼房间，林晴天说：“我已经洗过澡了，先睡了。你自己随便。”
唐锐嗯了一声，就把自己那几件衣服拿出来，悄无声息地鼓捣一会，又把灯都关了，只留了壁灯。便摸进了浴室。
林晴天躺在自己床上酝酿睡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走过来走过去的。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浴室的门又响了一下，唐锐走回来，轻悄悄几乎像只猫踮着脚。林晴天背对着他，听着然后这么一联想，就有点好笑。
他扭回去看唐锐，唐锐没想到他还没睡，愣了下，他穿着一件旧的T恤和平角裤，长胳膊长腿露在外面，抱着个枕头要往床上放，完全就是个大孩子。头发梢沾了水，有几根乱翘起来，整个人显得比平时那冷冷酷酷的样子要呆得多，也可爱多了。
林晴天说：“你是不是真不打算读书了？”他忽然间福至心灵，一下子想清楚了哪里不对劲。
唐锐不回答，也不否认。他脸上袭上一层冷色，眼睛对上林晴天，刚才那个大孩子好像就是林晴天看见的幻觉，那层皮一扒就不存在了。
而林晴天还半裹在被子里，和唐锐这样居高临下地对视，气势便矮了一截。
“好吧，我也不是你们老师，对这事也不太权威。和你也没什么关系，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管你，我就是想说，你不管现在是怎么想的，都不要因为一时的……嗯，迷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你想想看，就差一年了，如果你不考大学，你难道要在那个店打工一辈子吗？”
林晴天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太苦口婆心了。但唐锐眼里没有丝毫的动摇，他就那么抱着枕头盯着林晴天，好像林晴天不先转过去就和他对峙一晚。
林晴天只好认输，“好吧，不说了。睡觉睡觉。”
他翻过身去，很快也听见背后唐锐爬上床的声音，再一会，身后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已经渐渐趋于平缓的节奏。
林晴天则是又开始睡不着了。
唐锐就这样在林晴天这里住下来，他几乎跟林晴天一样忙，准时的白天走夜里回，两人也就在晚上睡觉前能碰个面，话都说不了几句。赶上林晴天所里轮值，就是一连两天都看不见人。
这件事林晴天也没特意和老程提起。他也看出来了，唐锐年纪虽小，但自尊心很强，简直是有点太强了。他可不想一不小心就触了逆鳞。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必要说的，就是家里多个人罢了，他甚至轻松地想，反正他本来就多张床。
这么过了一个星期，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把林晴天那轻松的想法给戳破了。
☆、第 15 章
陈老师是自己找到林晴天的。
林晴天那天下班回家，在楼下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和房东太太坐着说话，房东太太细细碎碎向她倾诉着孩子的不听话学习成绩上不去等等，那女人便轻声细语地抚慰她，林晴天耳朵里听见“孩子的天性就是爱玩，你别太逼着他，逼得狠了他就更不听你了，管教孩子要有技巧……”这样的语句，以为是老师家访。他正想绕过上楼，房东太太叫住了他，“小林，你弟弟的老师来找你呢。”
那个女人转过来看着他，林晴天这时候才认出她来，她显然比林晴天更加惊讶。“林警官？”
翻遍屋子找到两个完整的杯子，林晴天洗刷干净，拿出去。电热壶里的水烧开了，他倒好水递给陈老师，陈老师正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她把目光从房间转到他身上，接过水顺手放在茶几上，又摆摆手。“你也坐啊。”
林晴天搓搓手，有几分别扭地把半边屁股落在床上，陈老师目光里带着探询的好奇，他面孔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热意，莫名像偷偷做坏事被人发现般窘迫。
“我没想到，唐锐是住在你这里。”陈老师开门见山，“其实昨天晚上我找过他，但是他……后来我跟着他找到这里，听刘太太说他和哥哥一起住，我还奇怪，原来是林警官你收留了他。”
林晴天被她说得更坐不住了：“我是无意中在这附近碰见他，我这刚好也空着就……话说回来，陈老师，怎么学校放假就把宿舍关闭了，你是知道唐锐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就不能破例一下让他继续住着到开学？”
陈老师说：“这个是学校管理上的规定，确实对唐锐这样的情况没考虑到。这个事我其实也和学校提过，但是问题在于一考完试唐锐就离开了学校，学校的人想找他了解情况都找不到，所以……”
林晴天也低声喟叹，他对老师很能感同身受，唐锐确实是太要强了，简直叫人没办法。
陈老师说：“不过，知道他在你这里我也放心多了。谢谢你林警官。”
林晴天连忙说：“你别这么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他想到另一件事，试探地问：“陈老师，你知不知道，唐锐好像已经不打算继续读书了？”
陈老师点头说：“其实，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件事的。”
“唐锐家里出事之前，我和他妈妈有过好几次接触，对他家里的事情比较了解。唐锐要是就这样放弃继续求学，是非常可惜的。他妈妈也从看守所托人和我带过话，想让我尽量照顾唐锐。这个事情，不管是从责任还是感情上，我都愿意尽量能帮一定帮。”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欲言又止：“可是，从下个学期开始，我就不在应城中学工作了。”
林晴天讶然，陈老师苦笑，说：“因为家里老人年纪大了，病痛不断，我父亲这次大病一场，身边实在不能没有人照顾着。所以我把工作调回了老家，想近一点方便照顾些。”
确实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林晴天只好点头，但同时也想，那唐锐怎么办？
陈老师继续说，“我也想过带唐锐一起转学，但一个是我老家那边的学校，从各个方面，师资条件都不如应城中学，带他过去只会耽误了他。第二个，唐锐他愿不愿意和我走，也是个问题。”
这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们都很清楚。徐玉珍的案子一天没开庭，审理结果没下来，唐锐是不可能也不会离开应城的。
林晴天看着陈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陈老师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存折，放在茶几上。她轻轻地把那红色封皮的小本推过来，抬眼恳切地望向林晴天，林晴天完全不解其意。
“他妈妈托人带话的时候，还让人转交给我她这几年的存款。都在这里，一共是两万三千六百元。”
“我想，把这笔钱给你，你替唐锐拿着。”
林晴天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一下子跳起来了：“不行，我……”
陈老师拉住了他的手，抑或是此时的坚持和执着，这个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而林晴天也不敢出大力，只好就这么僵持着。他苦着脸，说：“陈老师，我能理解你，可我……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我也才比唐锐大几岁啊……这事我实在不能答应你……我对自己能不能担起这个责任一点信心都没有啊！”
房东一家正围在桌边准备吃饭，见陈老师下来，房东太太招呼说：“老师你要走了？这么晚了要不一起吃个饭再走？”
陈老师说还要赶车，不用麻烦了。她低头对好奇地看着她的小孩子笑了笑。房东太太感慨说：“像你这样负责任的老师不多了，我们阿刚的班主任哦，根本不管小孩子做什么的，你还大老远跑来……”
陈老师只是笑，她拎着自己的包走出去，反手掩门，看看手表，自己算了算时间，一辆摩的从她身边开过去，她招手让他停了：“从这里到汽车站多少钱？”
摩的司机说了价格，她犹豫了下，接受了，爬上摩托后座，又说：“中途绕一下路，先去烧烤一条街。”
“那是去两个地方了，要加钱。”对方说，陈老师正想说什么，眼尖看见路边刚刚被他们的车甩到身后的一个人影，赶紧叫开回去。
唐锐也看见她了，站在路边等着车子过来，他还穿着在店里的那一身，白色衬衫上带着几点黄色油渍，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大概是在店里打包的晚饭。陈老师看他一副已经完全适应当前这种生活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师，”还是唐锐先开口：“你要走了？”
她说：“嗯，现在去车站。”
“我刚刚从林警官那里出来，”陈老师说，唐锐神情顿时有点不耐，她叹口气：“林警官和我说，你打算到高三读完，不考大学了。”
唐锐低头，陈老师太熟悉他这样的动作了，这少年总是这样，一旦打定主意，不管别人怎么样说，他也不解释，也不肯接受别人的劝告，非要自己一条路走到底。
“唐锐，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要这么快，这么轻易下决定。”
“我知道这段日子对你来说，很难。你妈妈也很难，出了这样的事，你不想再继续读书，我也都能理解。但是不要因为这样，就自暴自弃，干脆放弃一切的努力。”
她看不见唐锐的表情，也得不到回应，但她知道唐锐在听。
“有些时候，我们会非常无力，现实很糟糕，我们眼睁睁看着，没办法去改变。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尽力让事情变得好一点，一点一点的努力，那总是改变的第一步。”
“你妈妈的事，已经不可挽回。她唯一的希望，是你的人生能够改变，变得更好，比她要好。她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这一点。”
“你不要枉费你妈妈这么多年的苦心。”
☆、第 16 章
第二天老程和林晴天巡逻的时候，林晴天把这件事说了，老程听着听着便皱起眉来，打断他说：“唐锐住在你那里？怎么都没听你和我提起过？”
林晴天吞吞吐吐地说：“我那时候是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发现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了？”老程不客气地批他，林晴天不敢回嘴。老程的年纪和他爸差不多大，又是带他的老警察，认真来说林晴天要叫他一声师傅，虽然老程这个人平时是比较随便，但较起真板起脸来就不同了。
老程又问：“还有怎么又扯上他们老师了？”
林晴天便重点将昨天陈老师找到他那里以及那两万块钱的事说了，又问：“师傅，现在要怎么办，我实在没什么立场拿着这笔钱。”
老程瞪他一眼，一有事这小子嘴巴就甜起来了，平时想听他叫一声师傅也难。“那你当时怎么就接下了？”
林晴天摆出一张苦瓜脸：“她当时非要给我，还要赶着回去，我能怎么办？”主要是陈老师请求得那样恳切，他实在狠不下心拒绝。可是陈老师一走，林晴天越想越不行，他和唐锐的关系一下子就不再是收留个人到家里睡个觉而已，而是跃升到收养照顾的责任。这事可就大了，林晴天自己想了一夜都想不出个出路，只好来找老程。
所长听老程把情况说明了，也觉得棘手：“这个，他们家就没什么亲戚啥的，先联系一下让他住过去？”
“查过了，真没有人了。”老程说：“户口所在地那边的亲戚也都没了。”
所长苦恼地挠了挠自己那已经严重荒漠化的脑门，想了想又说：“那，找找民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