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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拉去了前面的集体宿舍。大个李正捧着个大碗蹲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台子上吃饭,脚边放了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他吃一口饭,端起缸子呷一口洒。
有小路一道跟着,佐拉也没再提陆雯洁,大个李是明白人,见了小路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佐拉对大个李说了到他们队下井的事。大个李先打量了佐拉一番,又抬起手在佐拉的肩头捏了捏,说:“瘦了点。”
佐拉便问:“行不行啊,给个准话。”
大个李不吱声,端起缸子喝一大口酒,喷着酒气问:“你想好了?在井下和你在上面送水是两码事。”
佐拉说:“你能下井,我也能。”
大个李就撇了撇嘴:“你也敢和老子比?”
佐拉不服气地说:“那有什么呀!”
大个李就问:“你过去在哪儿干过?”
佐拉说:“建筑工地。”
大个李说:“下井可比工地危险。”
佐拉说:“工地也有从脚手架掉下来摔死的。”
大个李恼怒了:“呸,你说哪门子丧气话。”
佐拉反诘道:“这都是你逼着我说的。”
大个李笑了,说:“好,你明天就和我们一起下井。”
虽然大个李并不是很友好,毕竟佐拉可以下井了。
后来佐拉才知道,他和大个李把下井的事儿说完,走了没多久,大个李撂下饭碗就去了井口,他找矿长马民和说了要人下井的事,马民和马上点头。他不想得罪大个李,大个李在井下矿工中的威信在那儿摆着呢!
但佐拉得同矿上签个协议。那协议其实就是个生死协议,是矿上与伤残工人一笔了结的不平等约定。
早晨,佐拉睡得蒙蒙胧胧的就被大个李摇醒了。大个李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递给他,说:“你把这个协议签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说法。签完字,你就跟着我下井。今天,咱们这个班是白班。安全帽和矿灯我也让别人给你领了。以后这些事都得你自己干。”
佐拉趴在被窝里接过协议书,仔细地看了说:“我不签。”
大个李撸撸佐拉的脑袋说:“你傻啊。”
“我是傻。”
“你真不签?”大个李很认真地问。
“不签。”佐拉说。
“你真不签,我也没辙。”大个李泄气了,“那你准备准备,咱们就走吧。”
佐拉赶紧随大个李走。走到院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西房,他看见陆雯洁也探头向窗户外面望,见佐拉向西房望,忙把头缩了回去。
下井的日子并不长,只三天。
佐拉意识模糊地说了声:“水。”
刘大勇转回头问:“你想啥,水?这大荒地里哪来的水,你就忍忍吧。”
大个李也说:“忍忍吧。到了医院,那水哗哗的让你喝个够。”
大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佐拉终于被三个矿工抬进了矿务局医院的急诊室。接诊大夫指挥三个人帮着护士将佐拉抬到抢救车上,两个护士将车推进了抢救室。直到抢救室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三个人这才几乎同时吁了口气,然后蹲到了抢救室门口。大个李掏出烟来,每人点一支,刚抽了两口,一个中年女护士瞪着白多黑少的眼球呵斥说:“去、去,到外面抽去,你们看那墙上面写的啥。”三个人一听,赶紧把烟在地板上摁灭。
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女护士。她扫视一下,目光落在大个李身上说:“你们谁去把住院的押金交一下?”
“哦,押金!我把这茬事忘了。”大个李拍了下脑门,“那得交多少钱?”
“主任说,你们先交五千。”
“五千?!”大个李愣怔了一下。
女护士狐疑地瞅瞅三人,说:“你们不会说没带钱就来了吧?”
“我们还真没带钱。”大个李老实说,“出了事后,我们只想着救人,只想着能在最快的时间把人送来,就愣把交押金这事给忘了。我们凑点先押上,剩下的随后就送来。你看这样行吗?”
煤殇 一(6)
“这得和主任商量一下,我哪作得了这主。”女护士说完,又转身进去了。
凑的结果是:大个李身上刚好带了500元;赵玉龙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连整带零128元钱全拿了出来;刘大勇说,他刚给家里寄了钱,就剩这20块钱了。大个李没接他的钱,只说:“也不少你这二十,你留着用吧。”
李赵二人刚把这628块钱整好,女护士出来了,面露难色地说:“主任的意思你们还是找一下院长吧。”
大个李就问:“院长在哪儿?”
女护士抬手一指说:“三楼。”
大个李说:“行,我去找。可求你们还是先救人。”
“那当然,”女护士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说,“你们最好快点。”
等女护士再回到了抢救室,赵玉龙望着大个李说:“我和你一起上去。”
大个李摇摇头说:“我自己去吧,又不是去打架。”
可他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赵玉龙招招手,赵玉龙赶忙过来。大个李指了指医院外面,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出来。刘大勇以为两人是想扔下佐拉跑了,便飞也似的跟了出来。
大个李走到外面的矮树下,说:“佐拉这事还真的麻烦了。佐拉到现在还没跟矿上签合同呢。签了合同的,出了事马民和都不想给钱,你说这佐拉的住院费、治疗费他会给吗?”
赵玉龙点了下头说:“依马民和的人品,我琢磨着悬。”
大个李说:“佐拉手里恐怕也没钱,刚干了一个月的杂活,他肯定没挣下钱。要不,咱们先给凑点垫上,等他养好伤,有了钱再还给咱们。”
“这我得回去和你嫂子商量商量……”赵玉龙尴尬地望着大个李。
大个李沉思片刻说:“那就算了。我试试看能从矿上借点儿不。”
大个李没再去找院长,他知道,找院长的最好结果,也只能求人家宽限一两天时间,但最终住院费还得一分不少地缴来。他叮嘱赵玉龙先守在医院。矿务局医院这几年也让附近好多煤矿的工伤住院费给拖欠怕了,万一没人在这儿守着,医院把佐拉往走廊里一扔,这也都是保不齐的事。
大个李把手里的六百块钱到窗口缴了,便带着刘大勇回窝儿矿筹钱去。
大个李和刘大勇走后,赵玉龙蹲在外面的院子里吸了两支烟,等再回到抢救室,佐拉的伤口和受伤的部位已经处理完了,正往楼上的病房推。他的腿上打了石膏,上了夹板,裹上了厚厚的纱布。
严格地说,佐拉伤得并不是特别重,掉下来的石块也不是垂直地砸在他的头部,而是石块的边缘侧面磕在了他的前额。伤情最重的地方是腿部粉碎性骨折。
佐拉再一次感到了脑袋的沉重和右腿钻心般的疼痛。恍惚间,陆雯洁温热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掰开他的手指仔细地看,眼泪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点一滴,啪啪地掉在他的手背上。小陆啊,你别哭呀,佐拉也是七尺男儿,没你想的那么文弱。你不了解佐拉,等你真正了解了佐拉,你就知道了,佐拉其实很坚强,是个男子汉。突然,他的手背像遭遇了电击似的一阵刺痛,他努力睁开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雪白的口罩上面一双黑亮的眸子。
“咳,疼吧?你太不老实了,还得重新给你扎一次。”黑眸子护士一副职业的口吻说。
佐拉咬牙忍痛地笑了笑,木然地望着护士。那眼泪其实是针头滴出的药液。
护士抬起头看看输液瓶子,调试一下输液管中间的调节阀,转身走了。他突然奇怪自己怎么竟会产生那样的幻觉,那是梦吗?
赵玉龙推门进来了,走到近前,俯下身子,那张黝黑苍老的脸几乎要贴到佐拉的脸上了。他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好点儿没?还疼吗?你这下也够悬的,就差一点。就这样你也得躺个把月的。”
佐拉把眼睛闭上了,一行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恨自己太不争气,太大意了。塌方的时候,他应该有所察觉的。说实话,他当时在井下,对昏黑窒闷的巷道确实有点儿心惊肉跳,恐惧那时候占据着他的整个思维和意识。
煤殇 一(7)
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睛问:“大个李呢?”
赵玉龙道:“回矿上筹钱去了。”
“哦!”佐拉又沉默了。
刚才,他脑子里只想着躺在这里动弹不得而伤心落泪,他没往住院费上想。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次意外,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竟会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大个李和刘大勇走出医院,搭上一辆拉煤车回到窝儿矿。本来大个李想去找马民和,可他心里明白,佐拉没签那个协议,说了碰一鼻子灰不说,弄不好还扣他的钱。再说,马民和这会儿肯定不在矿上,他在春河市里搂着女人睡觉呢!医院这边又急。大个李自己手头有两千,剩下的只能靠工友们凑了。
他独自去矿上的那个储蓄所取了钱,走回宿舍门口,却不见了刘大勇。走的时候,他嘱咐刘大勇在那个水泥台子上坐着等他。他想:刘大勇大概在宿舍里睡觉,推开宿舍的门却空无一人。他挨着屋子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就去后面那些带老婆孩子的临建房里找。
走到一家门口,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知道里面在玩麻将。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乌烟瘴气,闹轰轰的,四个人玩麻将,旁边看的有五六个。其实他们也不是单纯的看,也往里压钱,看哪个手气好,就压在那个玩家的头上,赢了钱也跟着沾光,压下的钱还能翻番。刘大勇斜叼着烟,两手捧着骰子摇,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这一回是他坐庄。大个李招呼他出来,刘大勇看了眼,说:“我正输着呢,有什么事等打完这一把再说吧。”大个李就等,一把打完,刘大勇果然和了,是自摸。输钱的玩家付了账,刘大勇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大个李就又催道:“该走了。”刘大勇说:“不行,我还输钱着呢。”
大个李把麻将桌上的桌布掀了,说:“你们还有点人性吗?佐拉在医院躺着,你们在这儿倒开心。算了算了,都别玩了。刘大勇你跟我走,给佐拉筹钱去。对了,你们几个谁带着钱呢?都给凑点。等要回钱来再还你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吱声,犹豫了一下,便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大个李把这家孩子扔在木箱子上留着给他爸当卷烟纸的旧作业本拿起来,从背后撕了两页,给每个筹钱的工友都打了一张两指头宽的欠条,然后开玩笑道:“别看这二指头宽的小条子,那可是钱,你们都收好了,丢了我老李可不认账了。”
煤殇 二(1)
马春宁也在考虑工伤费这个颇有些头疼的问题。他了解马民和的性格,尽管马民和比他还大一岁,可论辈分,马民和应该叫他叔,刚出五服的远房堂叔。窝儿矿是县办的国有煤矿,五年前被马民和承包,煤矿其实已经变成民营性质的了。矿长马民和属于先富起来的农民,早些年在村子里承包荒山,后来又买了几台车搞运输业,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之后便承包窝儿矿,做了矿主。过去国有煤矿时的工人,马民和采取逐步消化的办法,使得过去那些矿工纷纷离开了井下,到外面谋生路去了。马民和这么做的原因是:留着过去那些工人,一旦发生事故或出现问题,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和麻烦,不像现在这些民工,一纸合同、一笔钱,甚至都不需要一纸合同,只要给足一定数额的赔偿金,就可以息事宁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春河市矿务局所辖的一些煤矿,为了补充缺员从矿区附近的农村招收了一批农民合同工,后来,这些合同工大部分都转为了煤矿的正式工人,那时叫国营工。马春宁的父亲就是那批由农村合同工转为正式工中的一员。在当时,能成为国家正式的煤矿工人,这在祖祖辈辈靠土里刨食的农村来说,也是颇让人眼热的事。马春宁为此很自豪了一些日子,甚至说马春宁的少年和中学时代就是在这样的自豪感中走过来的。马民和远没有这么幸运,他的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初中毕业的时候,马春宁身上的优越感又一次显现了出来,并使马春宁的人生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中毕业,马春宁以煤矿职工子女的条件和身份考入春河市煤炭技工学校。那时,煤炭技校只面向内部职工子女招生,考入煤炭技校就等于解决了就业问题,离国家正式工人只有一步之遥。马民和自然没有这样的机会和条件,他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没考上高中的马民和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回家做他的农民。
而现在,马民和却成了腰缠万贯的矿主,马春宁只是一个待遇比较不错的国有煤矿的副矿长。
马春宁处理完手头的事,给矿务局那个副局长打了个电话,说:“佐拉受伤了,估计不是很重,已经送矿务局医院了。”
那个副局长一听也很着急,追问道:“伤得到底重不重,你要对我讲实话。”
马春宁说:“不重,你放心,我一会儿到医院去看看。”
副局长沉思了一下说:“你看过以后,给我来个电话,最关键的是要看伤到什么程度,重不重。对了,医疗费的事你和马民和讲清楚了,人是在他的矿上受伤的,医疗费也应该让他出。”
又是医疗费。马春宁揉了揉太阳穴。马民和在电话里已经明确表示拒绝负担医疗费,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副矿长当回事。最要命的是佐拉没签合同,马民和敢这么横,也是抓住了这一点。
起初,他想把佐拉留在他们二矿,依他这副矿长的身份,给佐拉在二矿找点儿既安全又轻快的零碎活儿干一干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可这个佐拉不知中了什么邪,非那个窝儿矿不去,还文绉绉地给他来了句: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就想想办法吧。碍着副局长的面子,马春宁硬着头皮将这件事答应下来,这不,刚干了一个多月事儿就来了。
马春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要台车去矿务局医院看看。车要好后,那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司机拉着他刚走出二矿矿区,马春宁突然改变了主意。
“去窝儿矿。”
司机怔了怔问:“不是说去矿务局医院吗?”
马春宁摆了下手说:“先去窝儿矿,一会儿再去矿务局医院。”
窝儿矿离二矿相距只有两公里,二矿在东,窝儿矿在西,矿与矿之间有一条自然形成的便道相连。过去,窝儿矿是县办矿,隶属关系上归平河县政府管;二矿是市矿务局的直属单位,设备和技术力量雄厚,劳保和福利待遇也好,颇让窝儿矿人眼热。由于离得近,相互也常有些往来,两矿的关系一度非常好。只是后来,马民和承包了窝儿矿以后,两矿的关系逐渐疏远了。马民和根本不把二矿的那些大小领导头头脑脑放在眼里,有那么点儿财大气粗蛮横霸道的意思。这年头,经济地位一定意义上也在决定着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马民和自从承包了窝儿矿,腰板也一天天直了起来,他可以挥着大手冲那些矿工发号施令,看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甚至巴结和恭维的样子,他的傲气也在滋生膨胀。所以,他对像马春宁这些二矿的领导就不那么亲近和热情了,二矿的人也就不到窝儿矿这边来了。
煤殇 二(2)
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射进来,车里便有了闷热的感觉。今年干旱,天热得早,刚进入六月,外罩就穿不住了。往年这时候,一早一晚,身上还得套件薄毛衫来抵御一下清冷的凉气。
马春宁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位置,脱下身上的茄克衫搭在小臂上。司机看了眼,问:“热吗?打开空调吧?”
马春宁说:“打开车窗透透气就行了,自然风吹着舒服。下过矿井的人对空调都有些敏感,吹着冷气关节就疼。”
司机显然没有井下工作的经历,天真地问:“井下真的很冷吗?”
“那下面阴暗潮湿能不冷吗?矿井和窑洞一样冬暖夏凉,其实冬天也冷,上面的冷气要不停地送到井下。”马春宁淡淡地一笑。
司机也笑了:“马矿长,这矿领导里面您是最和气的一个,连说话都像文人似的,一点领导的架子都没有。我们司机都愿意跟着您出车。”
马春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脸转向车窗外面不吭声了。
车窗外面,旁边洼地里一片片的黄花开了。黄花是这一带农民重要的经济作物,再过几天就到了采摘黄花的季节,那时,满山遍野,扶老携幼,全是采摘黄花的人,那景象和场面颇为壮观。马春宁举目向远处望去,绵延到坡顶的黄花像一条金黄的彩带,一株株开得正盛的黄花直直地竖立在油绿的草甸子里面,扑鼻的草香和黄花绽放的清香随着风飘散过来,直扑鼻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清爽,那么的惬意。马春宁想起来了,这一片山洼就叫黄花沟。这地底下就是二矿的采掘区。
切诺基像蜗牛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行进。拐过山包,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他远远地看见前面行驶过来的那辆农用蹦蹦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车越来越近,女人和孩子也看得越来越清晰。哦!是陆雯洁。马春宁终于看清楚了。就在错车的时候,他抬起手,想让司机停下来,犹豫一下又放下了。
机灵的司机松了下汽车油门,车速更慢了,几乎要停下来:“马矿长,蹦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