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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手工制作一副钓鱼竿
快骑到家时,我爸说但愿家里人没按他说的去买什么葱姜蒜。可我知道,每次家里虽然早就料到我们钓不到鱼,却照样会按照我爸的叮嘱买好葱姜蒜,之所以那样,一方面因为我爸的话不能白说,另一方面也盼着我们万一真能钓回鱼来。不一会,骑到了家门口,我跳下自行车,跟着我爸把车推到路旁边小校花家的后窗树下。锁车时,我爸躬着腰,仰着脑袋歪着脖子,直看小校花家的后窗。我早知道他以往也常这样看人家的窗户,还知道他是想看看小校花的妈妈,好像就因为这事,我妈还跟他吵过几次。但小校花家的后窗总是挂着窗帘,不管什么人路过,只要一扭头就能一眼看到那个蓝色的花窗帘,从来就看不见小校花的妈妈。只是窗帘上有个小洞,不知道走到窗前,能不能从洞里看到点什么。
一拐进门洞,长长的走廊两边,头两个门就是小校花的家,我爸又侧脸看了看小校花的家门,走过之后还回头看了几眼。
上楼时,我爸又说但愿家里人没买葱姜担?墒且唤颐牛乙谎劬涂醇谠诜棺郎系囊淮蟀汛薪猓箍醇衣琛⒗牙押图父鲂值苊凰泻昧成砩厦靼兹胰硕蓟姑怀酝矸梗恢痹诘任颐堑龅挠恪�
鱼呢,爸?二哥大叫说。
在鱼篓子里。我爸小声说。
二哥刚九岁,抓过我手上的大鱼篓子,拿到灯下揭开盖子往里看,其他人都板着脸看着他。二哥看了一会,把一只手伸进篓子又摸又抓,什么也没抓着,干脆把篓子倒扣在地上,倒了又倒。最后,总算倒出来一样东西,就用食指和大姆指小心拈住,举在眼前看。那东西一寸来长,小姆指粗,早被太阳晒得焦不拉几,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是啥呀,爸?二哥盯着手上的东西说。
鱼呀。我爸说,他正在脸盆前洗脸,脖子被晒得通红。
这就是鱼呀?二哥说,一脸怪相。
咋不是鱼呢,这不是鱼脑袋吗?我凑近二哥用手指点说。
脑袋?那眼睛呢?
闭上了嘛。
咋看不见嘴呢?
也闭上了嘛。
钓了一天就钓着这么一大条?
本来还有一条,比这条还大。
怎么不带回来?
掉到草里找不着了。
见你的鬼去吧!二哥忽然大叫一声,把小干鱼往地上一扔,大笑着跑了出门。
我不知道二哥是叫我去见鬼还是叫小死鱼去见鬼。如果他敢说我,我可会跟他没完。我爸洗完后倒在了床上,他要缓缓劲才行。大哥正继续嗡嗡嗡地蹬缝纫机补衣服,两个弟弟蹲在地上,围在一起接着玩烟盒,我妈始终冷着一张脸干坐着,好像没人去做饭。姥姥下床一步一步走过来,问我鱼在哪里。我指了指地板,姥姥就蹲下来,在地上到处找,边找边自言自语说,是我眼不好还是咋啦,怎么不见鱼呢?
我说,掉到木地板缝里去了吧?
姥姥这才盯着一条地板缝开心说,哟,可不是,真是条大鱼,藏起来啦。
我爸一下蹦下床,急吼吼地叫道,怎么,想气死我是不是?
姥姥赶紧回到床边坐下,脸朝着窗外不再吱声。
一般来说,在成都钓鱼的年月里,我爸每回带着我去荒郊野地累了一天,总是这样空手收场。每每一进家门,本来就抬不起头来,还得受不少奚落,让人难过得要死。不过,这反倒让我爸和我越钓越上瘾,什么也阻挡不了。
一家人很晚才勉强吃了一顿晚饭后,我爸掏出手绢把嘴一抹,然后叫我准备点上煤油灯放在屋当中地上,他自己则出了门,从漆黑的楼道一边墙顶上拖进屋一根老长的竹子。接下去,开始制作一根鱼竿,全家人都被扯了进去。
因为,竹子太长,足有十米,而家里的两间屋子加起来也不到这个数,他就把长竹子从外屋穿过门一直拖进里屋,然后放在两间屋中间地上,竹子的两端还弯着,一端弯到床上,另一端翘到屋顶上。
爸,得先把竹子锯断,不然烤竹子没办法动。我说。
你是说竹子还是说人没办法动?我看他们几个没事干就先找个旮旯对付着,等我想好了怎么锯再说。我爸说。
我爸打量竹子的时候,一家人都被弯来拐去的竹子挡着隔着,个个都乖乖地在屋角床边干坐,要么傻站。谁要想动一动,都得先看看我爸的脸色,免得他嚷嚷要踩着竹子。我知道我爸还在生一家人的气,气大家不准时做饭,饿得他肚子疼,当然不包括我。我还知道这根难得的宝贝竹子,他是从远处火车站附近的哪个农民地里买来的,又花了多少钱。顶多就在十天前,他把竹子拖回来了,一拖到楼下就大声叫我快下楼去帮他。别看一根竹子,要想从一楼弄上楼再拖到家门口,直到挂到走廊一边墙上还不能挡邻居的门,他加上我可是费死了人劲。而且,竹子在门外过了风干期没被偷,现在完好无损地就在眼前,但看起来要制成一根真正的鱼竿,也不那么容易。
爸,做这么多鱼竿干吗,你不是做成好几副了吗?我手拿着油灯说。
我的,还有你们几个孩子的,是都有了。眼下这副先做出来,留给你最小的弟弟以后使。我爸说,
我回头看了看五弟,那个小崽子正被我妈抱着东看西看,还不两岁,但很快就会有一副鱼竿了。
去把锯子拿来。我爸对我说。
我从竹子上面迈过去,又从下面钻过去,再爬着钻到床底下,才把锯子从一堆散发怪味的破烂里翻出来,递到我爸手上。
还是你来锯,你眼睛好使。我爸说,又把锯子还给我。
你是怕自己锯坏了吧?我说。
那还用问。他说。
你是想我万一把竹子锯坏了,好揍我?我说。
那还用说。他说。
你休想,我又不是没锯过。我说。
我就知道你能锯。你把咱家里的东西,啥没锯过?床板、小人床的四条腿、还有我的皮鞋,你都锯过,好小子。他说。
我现在锯啦?我说。
等等,我再看看,琢磨琢磨。我爸说,随后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从竹子最粗那头一直看到最细的竹尖,而我看不出一根竹子哪有那么好看。
你打算从哪儿下锯子?我爸走回到我身边说。
少说得锯成三节,不然太长了,拿出去钓鱼太碍事。我说。
行,下锯子吧。我爸最后发出了指示。
就跟别小看一根竹子一样,锯断两处也难,必须有一次要站到两个摞起来的凳子上才能够到高处,另一次则必然要爬在地上才锯得到卡在床腿下面的竹子。等三节竹子锯好顺在了一起,一家人才又活动开,当然是小范围的,因为我爸还要烤竹子,占着不少地盘。我擦了擦一头的汗,好在我要做的只剩下了点燃油灯。
行了,改天再把竹子烤直,看你都累成孙子了。我爸说。
我爸说出这样的话,我听出他是又想教我动手烤竹子了,而他自己不再动手。他这人就是这个毛病,啥都想教我。不过我也可能想错了,他还另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做什么事都只是开头好,不少事干着干着就没了心思,没了结果。果然,一说完话,他把我好不容易锯成的三节竹子,一会工夫全塞到了床底下。
之后出门去厨房洗手。
直到这时,全家人才算解放了,想在屋子里怎么动就怎么动。
然而,我爸出门并没去洗手,而是从厨房拿回来一根粗竹筒子,一头还黑不拉几的,弄得他满手黑。我把油灯放回厨房,然后跟他一起坐到灯下桌边上。桌上摆的除了竹筒子,还有一个破鱼线板。
看看你这小子,不用提醒就知道该干什么,哪里像他们。我爸说。
我爸着种当面拐着弯子夸我,同时批评我妈她们几个每次都需要提醒才去买葱姜蒜,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我听着照样挺高兴。好像一个人一被表扬,就能用不着提醒也能聪明起来。
这个脏竹筒子,在哪儿买的?我说。
这是一个吹火筒,不是买的,爸爸哪儿会去花那个冤枉钱。我爸说,开始弄他的鱼线。
你买那根竹子花了一块五,连我妈和姥姥都知道了,都说太贵了点。我说。
这个没花钱。可这个破吹火筒也不知是谁扔在了路上,有一天大清早我下班往家走,正好一脚踩在上面。它倒好,随便一轱轳,我来了个大跟斗。我爸说。
我爸接着告诉我,桌上那个破鱼线板也没花钱,是在河边捡的,即然到手了一根吹火筒,他就打算照着别人的破鱼线板当样子,给自己也做一个。
看着桌上那个烂得只剩一小半的鱼线竹板,我能想出一块好的鱼线板。完好的鱼线板是是从碗粗的毛竹上锯下来的一小块,有一个香烟盒大,圆拱的幅度不大,一般人锯不下来。锯成后,先在略微内凹的圆型内里,在厚实的竹体两头,去掉多余部分,雕出十多个对应的竹丁,以便在竹丁上挂鱼钩,在两个对应的竹丁之间来回绕线。雕好以后,还要刮掉圆拱表面原来的表皮,露出竹子坚硬的真皮,再上两遍凡滴水后就水亮水亮的了。一块在背后绕好几副线的鱼线板,从正面看不到鱼线,不管是手拿着还是装在包里,鱼线都不会磨损。
而我爸的鱼线,从前和眼下,都是随随便便绕在小块硬纸壳上的,时间一长或者被水一弄湿,纸壳线板就烂,缠在上面的鱼线全乱套。现在,我爸要想升级成竹线板,我却看不出他有那种本事。明白人一看便知,要想一刀一锯制作一个鱼线板,需要各种好刀具,需要一把木锉。还需要一把锯齿小的好钢锯,而不是刚才锯竹子那把大牙口的破锯子。
你担心的那些东西,不好买,买不到,不然我早动手做鱼线板了。我爸说,手指被鱼钩尖刺钩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找着地方?我说。
哪能呢,有人跟我说,那些东西国家不卖,要保密,属于禁止品,就跟鸦片一样。我爸说。
鸦片是啥?我说。
还不是跟咱们需要的刀具、木锉、钢锯一样,都是好东西。我爸说。
可能有的商店能买到,你还没找到。我说。
我前一阵把整个成都反复找了三遍,连郊外坟地都去了,根本就没卖的。要不我怎么知道凤凰山有鱼塘,就是咱俩今天去的那个地方。我爸说,用牙咬了咬鱼线上的锡坠子。
看来,桌上那个吹火筒,我爸拿出来不过是想显摆显摆,而不是真要动手制作一个新鱼线板。一会,他弄好了纸线板上的鱼线,听见身后咚地一声响,忙回头看看家里那些人在干什么,脸上那种受了惊吓的神色让我忽然想起在凤凰山,他叫我多留神的那个人。
第四章 用鸦片诱饵钓鱼的人
火车站北面的围墙后面有个大鱼塘,四周绿汪汪的稻田里有不少鱼。我和我爸守在岸边,接连几天不见鱼的动静,不管怎么换地方也不见鱼的影子。我爸望着水面自言自语说,咱们对鱼们的感情够深了,可鱼们偏不上钩,再这样下去就太不够交情了。
有一阵,他还说,真怪,钩一扔下去,就像扔进了水缸。
而我觉得,要是仅仅这样也没啥好说的,更怪的是斜对面有个老头,不管换哪个地方,那欢蹦乱跳的鱼就跟他家养的似的,一条接一条地被他钓上来,还一钓就没个完。他身边淹在水里的大竹篓子里,鱼多得噼里啪啦响,而他老人家还不像我们电线杆子一样老站着,却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小折叠椅上,拉起鱼来也不慌不忙,手抓鱼时像要抚摸鱼一样。我爸服了气,几次想过去跟人家套近乎,学点高招,但又一直没过去。
你不去,我去。我说。
别,三儿子。我爸说,一把拽住我。
怕啥?有什么了不起?我说。
你有所不知,斜对面那个老头,就是咱们在凤凰山钓鱼时,我叫你留神注意的那个人。我爸说着松开我的袖子。
你说是小校花的爸爸,看着不像啊。我说,使劲望着斜对面。
是不像,不是一个人。我爸说,把头上的草帽压低,也望着那个老头。
小校花的爸爸会不是一个人?我说。
对,是两个人。我爸说。
你不是在说相声吧?我说。
说相声会像我这么绷着脸吗?你有所不知,咱们楼下那个小丫头,她爸爸真是两个人。上次在凤凰山我看走了眼,这次可看准了。我爸说。
我听不懂我爸说的是什么话,但我发觉,斜对面那个老头其实多看一会,就会看出并不算老,顶多也就四十来岁,只是脸上被风吹日晒,加上一顶破草帽压得很低,人就显老了。每到中午,会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提着小竹篮来给他送饭。饭一送到,老头话也不说就吃起来,小男孩就帮着钓一会,钓鱼的手艺和动作跟老头简直就是一回事。一吃完饭,小男孩就很快收拾好竹篮离去,老头又接着钓鱼。
爸,你管他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反正你过去问问他用啥钓的鱼,又不犯法。我说。
是啊,我也挺犹豫。我爸看着那边说。
你是怕一问他,问成了另一个人?我说。
哪一个人?我爸说。
你不是说小校花的爸爸是两个人吗?我说。
你把我说糊涂了,要是斜对面那个也犯糊涂就好了。我爸说。
他犯糊涂怎么就好呢?我说。
那样他就认不出我来,我爸说。
那你快去问哪。我说。
我爸可能被我催得不奈烦了,要不他自己也早就忍不住了。又过了一会,他绕着鱼塘边上的泥土小路,朝斜对面走了过去。天上有鸟飞过,附近没有人影,除了左面不远的红砖围墙里停着的一列列火车厢,鱼塘四周全是水田,更远的地方庄稼一望无边,村庄散落其间。我望见我爸已走到了斜对面那个老头身边,蹲了下去,可能在看淹在岸边水里的鱼笆笼里有多少鱼。不多久,我爸脸色阴沉回到我身边
老头钓鱼有啥招?我说。
问了好几次,老家伙不吐一字。我爸说。
要是刚才我去问,要是他不说,我就把他的鱼饵偷一点回来。我说。
这个老保守,钓鱼也保密!我爸望着那个老头叹着气说,有一点伤心,有一点不甘心,又有一点挖苦的味道。
爸,老头叫老保守?我说。
钓鱼也保密,不叫老保守叫啥?我爸说。
你好像有点认识老保守?我说。
我爸点点头,接着又摇头。
倒底认不认识嘛?我说。
你问这个干嘛?我爸说。
我听出我爸有些不痛快了,闭嘴不再开腔。
三儿子,我回去以后,也要做一个老保守那样的折叠椅。我爸一直愣愣地望着斜对面,好一会又说。
了不起的老保守,有一次比我们先收竿。他在鱼塘那边慢条斯理地收好东西,忽然从衣服里抽出一把驳壳枪,还哗啦哗啦地拉了几下,然后又插回了腰间。看着那种情况,我和我爸都吓呆了。以前都是老保守比我们后走,这种情况从没看见过。当老保守提着东西快要经过我们身边时,我爸忙拉住我的手小声说:
快往后退点,老保守的枪可不是好惹的。
说着,我俩溜下岸,为老保守让开道。但老保守走过来时,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接着把他钓剩下的一小块鱼饵送给了我爸。给东西时,仍然斜戴着草帽,遮着双眼,一句话没说。我爸着了魔一样接过那块东西,傻乐着呆立在水边,等对方走远消失了,才拿着那块面团一样的鱼饵看了又看,捏了又捏,闻了又闻。
三儿子,我闻出来了,你闻。我爸说。见他那种神秘的紧张样,我忽然有些害怕了,就小心接过鱼饵,凑近鼻子闻。
闻出来没有?我爸紧盯着我说。
闻出来了。我说。
是什么?他说。
不知道。我说。
嗨!还没闻出来啊?我爸有点急了。
那你说,你闻出来了,是什么?我看着他。
这还用问吗!他说,刚要说出什么忽又停住,夺回鱼饵又闻起来。
我盯着他的嘴,盼着从那里蹦出几个字。
这不明摆着嘛!他盯着鱼饵坚定地说,但眼神却变得犹豫起来。
我觉得,好像是泥巴。老保守给你的是泥巴,泥巴就这种味儿。我说。
什么味儿?他看着我。
泥巴味儿。我说。
泥巴?我爸说,眉头一皱。
是呀,我没事就玩泥巴,你忘啦?我说。
这回你可错了,三儿子。他忽然眉头一展笑起来,然后做出一副拿定了主意的样子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那我可说啦?
说呀。
你要是说出去了怎么办?
不会的。
那我真说啦?
快说呀。
好吧,我告诉你。老保守给咱们的是胡豆粉、花生粉、核桃仁粉,三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再加点醋,放在锅里炒焦,然后用蒸笼屉子蒸发酵,发完酵和糯米活在一起再发酵,做成醪糟,最后晒干,再油炸一下,钓鱼时就搓成米粒大小钩在钩上。
我爸的一番话里散发出了一股子酸溜溜的怪味,呛得我直咽喉咙。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完全傻了眼。说真的,我从没想到我爸的脑袋会是这么一种脑袋。
走吧,三儿子,咱们早点回家,我也要像老保守一样做一大块这样的鱼饵。
我爸说着乐着,满以为自己破译了老保守的钓鱼机密,高兴坏了。他难得这样高兴过,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说,爸,我好高兴啊。
他说,该高兴,该。
我们乐呵呵地往回赶。快到家门口时,碰上了小校花的父亲。
户籍民警一脸横肉和凶相,穿着带红杠裤缝的警裤,扎着老宽的皮带,白上衣扎在裤腰里,整个人矮墩墩的,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