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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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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路清晰,语音流利。轻重缓急,象是新闻联播;跌宕起伏,宛如诗词朗诵。一件本来令人心焦的事,经朝旭这么一编排、阐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似水落而石出,清清楚楚地摆在人们面前。且言近指远,简洁清越,不疾不徐,襟度慷慨。会场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他身上。此时此刻,调查组的全体人员才发现,他们这个队伍中原来有这样一位高智商的辩才,其实,朝旭还是一位力挽狂澜的雄才。
正当双方都在对他的发言细细品味之时,不料朝旭把话锋一转,使对方措不及防,为地方的调查组开辟了一条直达目的的通道。他说道:“搞好军民关系,既然是我们义不容辞的共同职责,那么如果有什么问题,双方都应高姿态,至少要有一个共同承担责任的公道的说法。但很愦憾,刚才你们的发言,给我们的印象是,出现今天这样的大事,一切责任都在地方,与部队毫无关系。果真如此么?这里,不妨也将我们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给你们通报一下,大家心平气和地对这件事情予以评点、分析,以事实为依据,作出客观的公正的结论”。
朝旭列举了调查中部队违纪违规、欺侮当地群众的大量事实。
“以上事实说明,关系没有搞好的主要责任是在贵方。如果你们能有革命先烈对人民群众有那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风范和深厚感情,把当地群众当成自己的父母、兄妹,那么就不可能发生今天这样的事;第二,关于事件的严重性。我们说,从部队的性质来看,你们应当是保护人民的,这是人人皆知的基本道理。可是你们忘记了这一根本宗旨,竞然开枪打死了人,打死的这个人,是一个手无寸铁,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普通农民。怎么解释?你们这是在‘保护’人民吗?当然,讲‘镇压’也不妥,毕竟是个别人,但性质是严重的,就是这样一个要害问题,你们在发言中也回避了,这又怎么能回避得了呢?最后一点就是,为什么要定为一个事件?我认为,定为‘事件’准确无误。因为,它有比打死人更为严重的问题,这就是你们组织几十人冲击人民政府。我前面说了,尽管你们与正规部队有区别,但就性质而言,你们仍然是一支人民的军队,这是毋庸置疑的。作为人民政权的保卫者,小到基层乡、镇一级政府,大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她的安全、稳定,全赖你们,没有你们,人民政权何存?可是,真想不到,你们竟会对自己的保卫对象发起攻击,组织相当于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冲击、占领镇政府,致使数十名政府领导和工作人员被吓得越墙而逃。不可想象,你们在干什么啊!你一个装备优良的建制单位,人家一个小小的镇机关,你就是把它给踏平也不过几分钟的事,能这样以强凌弱吗?你们是吮着人民的乳汁成长起来的,是人民的儿子。俗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试问:儿子能对自己的父母动武而且将她制之死地吗?我们来自人民,必须一切为了人民。这里,我们看看革命前辈彭雪枫同志,就军民关系问题是怎样看重的?他曾经写过这样一幅对联:
上联    政府卫队,保卫政府,乃是义务;
下联    人民护兵,爱护人民,原为本分。
这就是部队和人民的关系,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而不是欺压与被欺压的关系,否则,我们部队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我,作为曾经是人民军队中的一员,看到你们出现的这种事情,深感痛心哪!”。
朝旭接着谈了对这件事情处理的看法,意见中肯,言词精当。虽再也听不到任何掌声,但他泾渭分明而又事实确凿的发言,无疑是给军方注射了一针清醒剂,同时,也扭转了解调查组的被动局面。调查组在朝旭发言后,一个接一个,包括几名高级干部相继发言,象是发起总攻,使对方受到震憾。军方几位高级首长搭拉着脑袋,不得不接受地方的批评,当场检讨,并表示要重新调查,严肃认真地处理好这件事。
当晚,部队方面盛情地款待了地方调查组一行,虽然酒席上,军方少数几名干部不服气,打算喝酒时把朝旭灌醉,而明察秋毫、笑目以待的朝旭,以他那敏锐的反映能力和丰富的应对经验,当然还有他“酒渴思吞海”的大量,稳住了自己,挣回了面子,令全场敬佩不已。
朝旭酷爱杯中之物,甚至豪饮,高兴时一两斤高度白酒不在话下。妻子张凤玲是他的同学,虽多次劝说,但无济于事。朝旭酒量大,兴致浓,可他最大的特点是能够把握住自己。他有三喝三不喝的规矩:三喝是:喜怒哀乐,此酒必喝;休遐无事,喝酒言志;贵客来访,交杯换盏。三不喝是:身体不适,醉酒不值;工作压头,酒不沾喉;出差在外,喝酒有害。他喝酒很少误事,从不误大事,正如那位首长向他敬酒时,他回敬的一句话,那首长举杯说:“酒肉穿肠过”,朝旭不假思索地回道:“原则心中留”。他能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可谓斗酒纵横天下事,才智充盈志自宏。
朝旭喝酒说是不误大事,这是因为他牢牢地吸取了早年喝酒亦曾误事的教训。那还是在“三支两军”时期,当时他在部队,一位首长带领他和几十个干部到一个县工作。一天,那首长告诉时任办公室主任的朝旭,晚上到朝的办公室开个会,布置下乡协助“三秋生产”事宜,全体干部都参加。当时条件差,朝旭的床就在办公室。上午,他将会议通知下去后,因事情多自己却差点忘了。这天晚上,食堂加了几个菜,朝旭办完事,天已经不早了,其他人早已吃完饭走了。朝旭在街上带了一瓶酒,一个人坐在食堂慢慢喝着。刚喝没几口,就听到有人喊:“朝主任开会啦!”他一听突然想起,“哦!是呀!今晚不是在我办公室开会吗?办公室的门还没开呢!”好个年轻气盛的朝旭,只见他操起酒瓶,饭菜也不要,“咕噜咕噜”来了个底朝天,把一瓶酒灌进了空空如也的肠胃里,丢下碗筷就往办公室跑。这时,他的办公室门前已站满了人,朝旭不好意思的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掏出钥匙开门让他们进去。好在那位首长最后到达,二十几人全部挤坐在朝旭的一间办公室里,他的床上也坐满了人,自己也挤在床边坐下。
首长到了。他要朝旭清点完人数,便开始讲话。也该朝旭倒霉,这首长岁数较大,便应了“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这话,没完没了地唠叨了近两个钟头。殊不知苦了朝旭,那空腹喝酒岂能经受如此磨碜,肚子里酒开始进一步发酵、裂变、渗透到每根神经,温度越来越高,继而翻江倒海、、、、、朝气旭开始还象个勇士,笔直地坐着挺着,眼睛瞪得大大地,他认为,这肠中之物未必就能将我朝旭怎样?他极力控制住自己。无奈歹毒的白酒,全然不顾朝旭的面子,硬是要掀翻他,折磨他,并叫他当众出丑。朝旭越来越感到支撑不住了,好象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脑袋胀胀的,他试着抓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象是扯着块劳动布,木木的,捏捏脚手,感觉基本一样,象是服了“麻沸散”,眼睛皮也开始往下掉。他意思到,灵魂虽在,可已游离于躯壳之外了,此身不属我也!但他一再告诫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可千万别出洋相。还好,没有要“下猪仔”的意思。可是,首长天南海北地絮叨着,使得朝旭实在忍不住瞌睡大发,那头始则斜在同事肩上,同事将他扶向叠好的被子上,继而暴出雷鸣般的呼噜,大大压住了坐在对面讲话那首长的声音,首长讲几句,他抽上一声,有如同台演出,首长表演,他伴奏,引得与会人员笑声一阵接一阵。朝旭可管不了许多,仍然我行我素,好象有意在与讲话的首长对抗,最后,干脆连鞋也不脱,一翻身趟到床上睡倒了,坐在一边的同事忙帮他把鞋脱了,成全他去找阮藉、陶潜、王绩之流,一道遨游那久违了的“桃花园”似的“醉乡”。首长发现一阵阵骚动,便起身问是咋回事?因朝旭平时人缘关系好,谁也不愿出卖他。这首长只好奇怪地走到朝旭床前,想看个究竟。这下可遭了,当首长低头凑近朝旭时,随着那巨大鼾声,一股酒气直朝这首长冲来,首长猛地抬起头,用手扇了扇,“啊!”地一声,气得直冒烟。指指熟睡中的朝旭说:“好家伙,明天再和你算账。”看到如此光景,他转过身给众人挥挥手,说:“算啦,散会!”
第二天,朝旭刚刚睁开两眼,床头的电话响了。朝旭意思到这场呶已是在所难免了。
多少年来,部队首长声色俱厉的神态,一直在朝旭脑海中拂之不去。自那以后,“三三”制便是他饮酒自律的原则,一直坚持到现在。
十六
    朝旭与工作组一道处理完那起纠纷案后回到楚云,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被代宇庭参了一本,学潮的印象也渐渐在脑海中淡忘。这天,上班时正好在走廊上碰到了代宇庭,代对他勉强笑了一下,顺口问一声:“回啦!”朝旭“嗳”了一声,并随代进了他的办公室,向代简单地汇报了这次下去处理纠纷的情况。代从始至终笑容可掬地看着朝旭把话说完。最后只说了句“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便突然收住笑脸,低着头看他的文件。朝旭不知就理,一时间觉得冷冰冰的,迅速收拾文件也觉得不好给代打招乎,便默默地从代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朝旭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似有一种不祥之感,心里觉得有些郁闷。他放下文件包,简单地搞完室内卫生,刚坐下不久便接到江枫打给他的电话。
江枫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听说你出差去了,才回来吗?”朝旭很沉闷地“嗯!”了一声,在和江枫通话的过程,也基本上就是这个字。
江枫从电话里听到朝旭带有情绪的语调,以为他知道了有人反映他在学潮中乱表态的事。于是,又简单地把情况给他说了以后,安慰他说:
“老朝哇!你要经受住考验,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要相信自己,好好配合组织搞清楚了,就一切都会好的、、、、、、。”
朝旭本就毫无思想准备,听完江枫这番话,心中简直凉透了,直感到一阵阵隐痛,联想到刚才代宇庭对他的态度,他也不想作任何解释,什么也没说便放下了电话。劳累了五十多个日日夜夜,又在乡下紧张工作了一周的他,其时,身心已极度疲惫。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软绵绵地靠在办公椅上抽着闷烟。 
这些天来,朝旭在群工部成了大家敬而远之的陌生人,干部们那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叫人不寒而慄;的冷气。就连平时几个求知欲很强的年青人,也莫名其妙地不来他的办公室问候和请教了,部里大小会议也不通知他参加,文件也不送给他看了,近在咫尺的骨干会就在对门的代宇庭办公室召开,而他却被晾在一边。更有甚者,马伯清来到他办公室说:“代部长讲,群工部只留五部电话,你这部电话要拆除。”说着,也不征求他的意见,就把电话拆了,为了不让朝旭自己再次接上电话,马竟然将线从屋檐顶上给剪断,电话机也搬走了。朝旭眼瞪瞪看着这个平时不起眼的“独臂将军”,如今却象太监接到圣谕一样,一只手神气十足地抓着电话机和一把电线,左手的袖筒搭拉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他好不气恼,很想找领导理论理论。但他反躬自问,是不是自己这次在处理动乱中,真有什么不妥?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已究竟有什么过错。嗨!事情总有一天会清楚。一方面,他极力自宽自解,不去计较大机关里小市民给他带来的各种不愉快的事;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陷入沉思—;—;看来我在下面做工作,他们在后面做工作啊!对往后自己的处境产生了一些忧虑。
朝旭平时从不在妻子面前流露自己某些带消极的情绪,可这次却难以控制住内心的忧郁。回到家中精神总是振奋不起来,一连几日寝食不安,夫人以为他累病了,但他总是摇头不语,并不想把所遇到的事情告诉妻子,常常一人独自发怔:江枫也没有完全把事情的原尾说清楚,更使他迷惑不解,这到底是为什么?
刚刚步入不惑之年的朝旭,正值年富力强,工作经验丰富的黄金时期,他何尝不想干出一番事业?在他的观念中,升官发财并不重要,从小就受到较好文学熏陶的他,“达则兼济天下,贫则独善其身”的影响很深。原只想,若有可能为官一任,一定要造福一方。所以,他无论做什么事都非常认真、执着。不料现在被晾在了一边,既不找他谈话,又未免职,终日无所事事,形同软禁。尤其是跟代宇庭较紧的如马伯清等人,这些天对自己投来的那种鄙夷和不屑一顾的眼神,真叫他怒不得,忍又难。他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完全是代、马两人作祟所致。前几天,厅里一位与自己相好的干部私下告诉他,说他在礼堂那次学生代表会上的发言有问题。有人整了一个材料送上去了,一位领导看后大发脾气,说“朝旭这个人为了出风头,乱表态。”送材料的这人就是代宇庭,材料是马伯清写的。朝旭当时回忆了自己上次和学生们的对话,认为一是请示了领导,二则自己并无失言。领导怎么就这样容易轻信这份材料呢?他真想去找领导说清楚。后来转念一想,有必要吗?既然领导相信他代宇庭,又怎么能听得进我朝旭的表白哟!这种情况也见得太多了。这些年群工部的工作,那一堆堆的冤假错案,不是从侧面告诉了自己,在中国无论过去和现在,一个小报告,一片纸条,就可以把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吗?而且错了就错了,往往先发制人者胜,不论事实成立不成立,人云亦云的领导比比皆是。我朝旭在机关工作虽时间不短,可一直是正大光明,没有介入任何圈子,而现在不是圈子里的人,你就是再有道理、再有本事,谁会卖你的帐?当过几天秘书又一直跑上层路线的代宇庭,一直在羽翼下窜来跳去,领导之间互相是通的,自己要是去和这位领导解释,肯定是自讨没趣。“唉!难怪人说楚云是阶级斗争的发源地啊!既然那位领导说出那种话,我朝旭已是千口莫辩了!我一个大机关的处级干部境遇尚且如此,可见全市每年数万计的来信来访,绝非‘刁民不训’哪!”朝旭深切地意识到以后步履的艰难。他,陷入了一生中最为苦闷的境地。
这些天来,朝旭每次回到家中,不免长吁短叹,抽烟喝酒也打破了常规。他的这种反常行为,聪明的妻子凤玲并不予制止,她清楚,她的丈夫是坚强的,心情再不好,也不会随便作贱自己的身子。她不知道朝旭有什么心事,自己揣测肯定不是一般的小事,但她坚信丈夫绝不会有什么原则立场方面的错误,同时,也相信丈夫的控制能力,就是天大的事,他都能扛得住。她知道,朝旭的烟酒再破常规,自己也能把握住一个度,也就不随便劝阻他了。当朝旭喝酒时,她会把下酒菜准备得好好的,还坐在他身边帮着斟酒夹菜,时不时地在丈夫的背上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最多说上一句:“吃点儿菜,噢!”。朝旭常常喝酒时,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的怀中,已成习惯,特别是喝闷酒的时候,没有这个动作好象喝酒都心里不踏实似的。凤玲她呢!也往往在一边给丈夫斟酒时,边温柔地把手伸过去交给丈夫抓着,除非孩子在场就免了。
朝旭在工作上有什么不顺的事,一般不对凤玲讲,他不愿让妻子为自己分忧,只希望妻子成天高高兴兴的。他认为,身为人夫,就应该给做妻子的一种安全感、依托感和幸福感,男子汉承受社会压力是正常的事。如果一个男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中找妻儿发泄,是愚昧、素质低下和男性不健全的表现。他常对人说,女人再强也是弱者,做为丈夫,对于妻子不仅不要欺负她,而且要保护好她、尊重她。有些人在领导面前低头哈腰、百依百顺,而在妻子面前却耀武扬威,甚至大打出手,这种夫妻关系又怎么会好得了?如果你能把对领导的那种态度匀一点,哪怕是十分之一给自己的妻子,家庭不就基本稳定幸福啦!他这个观点,在群工部多数人都接受了。
朝旭的夫妻、家庭关系一直很好,这与他自身的素质不无关系,秀外慧中的妻子凤玲,也是一位贤淑有教养的女性,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尊重自己的丈夫。刚结婚时,对丈夫不舒心的事不给她说还有些不乐意,久而久之,她适应了,觉得丈夫有些事不给她说总有一些道理。这也许就叫“磨合”罢,但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丈夫的人品太了解了,这是他们多年来感情牢固的基础。
妻子看丈夫喝着闷酒心疼地说:“别闷得太厉害,这么喝会伤身子骨的,要不放点轻音乐?”
朝旭毫无表情地说:“京剧《坐宫》那张碟没受潮吧?”
凤玲开始看着丈夫点了下头,没有马上动,心想你都听了好多次了,但一想起他这几天的情绪,还是顺从地走到影碟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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