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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夜生活如同春天的花朵般灿烂、绚丽,令人眼花缭乱。这里是一群生活在皇城根下的富足者,白天的劳累,正好给了晚上放纵的借口。远处是灯火通明的高楼,我想那里会有一群人手拿高脚杯、身穿燕尾服,正在像电影里的人一样,用最文明的语言,互相倾诉衷肠。
街道上拖着长长灯光的车流一辆一辆地从眼前疾驶而过,如同草原上飞奔而过的马群一样让我目不暇接。人行道中也有不少过路人,虽然已近午夜,可悠闲的人们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都在尽情享受着这美好的夜晚。恋人们手挽着手,甜蜜地让人心酸。一只只宠物狗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惹得主人时而惊叫,时面大笑,看来这些小东西也懂得怎么样去取悦别人呢,你听听主人那一声声甜甜的称呼就知道它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贝贝,小心点,快过来”;“露露,别跑那么快,别摔着了。。。。。”“娜娜,回家洗澡去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
这让我想起上高中时听过的一段话。说中国之所以人口众多,那是因为农村通电太晚。通电前,农人干完活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所以只好选择睡觉,天伦之乐后人口猛然暴涨。也许真有一定道理呢,你看有了电后,人们吃完饭可以看电视、逛街、聊天、谈恋爱。。。。。。生活就多了很多内容。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街角的一个花园边。我坐在栏杆边的水泥地上,想抽烟,可是一摸口袋发现没有带打火机出来,正要找人借时,二胖猛地一下从花园里蹿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提着裤子,好像是刚上完厕所出来。
“死胖子,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我的?上次你在医院的花园里撒尿,被马工臭骂了一顿,差点扣了三天工钱,你怎么这么没有记性呀?倒是越来越胆大,撒到大街上来了!”我半是责怪半是嬉笑地对二胖说。
二胖一脸坏笑,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拿出打火机替我点着烟,又从我烟盒里顺手掏了两根烟,一根夹在耳朵上,一根自己点着,冲天吐出了一串长长的烟圈。这才得意地对我说:“哼,我跟踪你半天了,怕你一高兴钻到汽车轱辘底下跟车屁股亲亲嘴儿去,或者是被哪个胖女人勾搭走了。”边说边伸伸脖子,我知道他又要开唱了:“上去个高山了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尕牡丹,看上了我们的俊脸蛋呀,唉唉呀。。。。。。”唬得旁边正好跑过的一只小狗“嗖”地一声钻进了花园里。
他知道今天上午我被抢钱的事儿了,可能不放心,一路跟踪我过来的。我心里一阵感动,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冲他肩膀给了一拳,问道:“老奎呢?不会又去玩牌了吧?”
“他呀,后面呢,懒驴拉磨屎尿多,我出来时蹲在厕所里呢,那只大脸憋得通红,跟什么似的。一会儿。。。。。。”二胖夸张地连手带脚地比划着。
“去你的吧,死胖子又叨咕我什么呢!”二胖话还没说完,老奎已经从花园里晃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瓶二锅头,后面跟着高云和华仔。
大家嬉笑着坐成一圈,老奎变魔术似地从怀里掏出来几包花生米,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塑料袋,三下两下撕开口子,原来是一些腌咸菜。“咸菜是从胖嫂那里要的,就着酒可好吃了,二胖,你拿的筷子呢,快拿出来。”老奎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拧开了酒盖。
“准备的还挺足,好,好,好久没喝酒了呢,还真有点馋了呢。”我拿起老奎递过来的酒瓶子,大口地喝了一口,一股凛冽的辛辣顿时从小肚子涌了上来,呛得我直冒眼泪。
“西北汉子,好!我是喝不了白的,今天少来点,今天少来点。”平时很少说话的华仔看着我递过来的瓶子直摆手,可还是接了过去,喝了一小口。
每个人轮了一圈,嘴里嚼着花生米和咸菜,都没有说话。
“丑,今儿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老奎还想去那里找那帮孙子去,我觉着就是去了也没用。那哪找得着呀,就是找着了也是自己找事儿。咱占不到便宜的,俗话说,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咱就当是拿那点钱喂了一只狗,你说呢?”还是高云打破了沉默,操着一口山西话对着我说。
“没事儿,没事儿,真没事儿,那点钱也真没什么。再说了人不是好好的吗?在外面受点欺负很正常,谁遇不到这样的事儿呢?”我装作无所谓地冲着大家说道。
“真他妈一帮猪,要我遇到了非扒了他们皮不可!那帮驴*的!我就纳闷了,丑,当时你怎么就不报警,或者不喊人呢?”二胖恶狠狠地喝了一口酒,冲着我说道。
“报警?那时候你还敢报警?警察来了把谁逮起来还不知道呢。去年我一个老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当时他着急,跑过去打了110,警察是来了,那帮坏孙子跑了,而把我老乡给逮走了,说是没有暂住证。最后还是工地上的工头去了以后才保出来的呢。还报警,警察能管你这事儿。”高云没等我说话,愤愤地对二胖说道。
说得我一个激凌,事后我也想过怎么当时就忘了报警呢。现在一听,没想起来还真对了呢。
“你说的那是过去的事儿,现在北京不用暂住证了,也不抓你了。但这样的事儿报警,警察哪管得过来呀。”华仔平时喜欢看报纸,懂得显然比大家多一些。
“那你说,这样的事儿就没有人管了呗?”老奎半天没说话,扭着关问华仔。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谁能管这样的事儿。反正我没遇到过,如果遇到了,也就自认倒霉,就跟走路不小心踩上狗屎一样,你跟谁说理去?”华仔倒是不想争辩,有点息事宁人说道。然后低下头捡了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
。。。。。。。
大家又一阵沉默。
是的。这样的事儿谁管得了呢。京城有的是大盖帽,警察、保安、城管,甚至连管自行车存放的都穿着一身让人望而生威的制服,可管这些“闲事儿”的人还真是少呢。
“你说咱们来这里,吃不好,喝不好,不在家好好种地,那是为什么呀?”多喝了两口酒的华仔突然对大家说道。
“我不为别的,挣点钱,娶个好媳妇儿,回家好好活着去,这地方我是不会常待的!”二胖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抢先说道。
“钱也不是好挣的,家里那点地,也不用那么多人种,我两个哥哥还想出来呢,可出来做什么呀,我出来这么多年了,自己都不知道才挣了多少钱,还回家好好活着,回家也这个操行。还不如在外面混着!”高云猛吸了一口烟,双手搭在脑后,躺在地上幽幽地说道。
我呢?我出来干什么呢?这也是我经常想的一个问题。
我身上有浑身的劲儿,有的是力气,可总有一种使不出来的感觉。难道就这样混一辈子?出来到底是为什么?以后又会去哪里?这些我都回答不出来。
我知道老奎不说话的原因,他出来是因为他在家受了很大的气。他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在农村这个年龄的人一般孩子都应该已经会走路了。当初他父母给他聘了一个媳妇儿,可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和岳父母都看上了他刚当兵回来的弟弟,最后那女孩跟他弟弟结了婚,老奎一气之下外出打工,算起来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一直在外面漂着,对他来说,今天有吃的今天吃,明天如何已经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了。那个家也已经变得很陌生了,除了父母。
“谈这些东西有个屁用,活一天算一天呗。丑,唱首歌,就那首《向往神鹰》,死胖子你别打岔,让丑唱完,好久没听了。”老奎猛喝了一口酒,冲着我说道。
“好吧,接下来,由著名歌星文丑同志,给大家唱一首著名的歌曲,请大家不要见笑,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谢谢,谢谢。”我学着港台的娘娘腔,装腔作势地用手空握着作话筒状,悠悠地唱了起来:“在每天的太阳,升起的地方,银色的神鹰,来到了古老村庄,雪域之外的人们,来自四面八方,仙女般的空中小姐翩翩而降,祖先们一生也没有走完的路,啊,神鹰啊,神鹰啊,你使我实现了童年的梦想。。。。。。。。心儿伴随着神鹰,飞向那远方,想看看城市的灯光,和蓝色的海洋,当那梦想成真,走进宽敞的机舱,俯看窗外的世界,止不住热泪盈眶。。。。。。”
街上的行人逐渐少了,平时在北京天空很少出现的星星也忽闪着眼睛,莫名其妙地死盯着我们这几个莫名其妙忽笑忽哭的人。
夜已经有点深了,醉意阑珊的我们相互搀扶着往工地走去,“哇,哇,噢,噢。。。。。。”不胜酒力的二胖和华仔蹲在路边狂吐。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啊,啊,啊,啊啊啊。。。。。。。”刚吐完的二胖还没起身,又扯起嗓门唱了起来,紧接着高云也在旁边吼开了:“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呀。。。。。。”“哎嗨哎嗨参北斗呀!。。。。。。。”大家一声接着一声,朝着天空,发泄着自己的心情。
第十六章 老奎出事了
第十六章老奎出事了
老奎出事了。
这是我始料不及,却又隐隐约约预感到的事情。
自从那次二胖跟我说老奎经常去玩牌,以及后来老奎半夜三更不回宿舍睡觉,我已经开始担心他了。为此也特意跟他聊过,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他玩的是干净牌,没有赌博。但最后的结果表明,他一直在撒谎。
小菁来找我,我才知道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因为天气太热,我们午休的时间比较长。吃完饭后我拿了一本书到食堂后面的小花园里想读一会儿。刚读了一点,就发现小菁朝我走了过来。
“吃完饭了?你看什么书?”她站在我面前,轻声地问我。
“哦,吃了,吃了,瞎看的,闲着没事儿,宿舍里太吵,就出来坐会儿。”我忙用书把膝盖上那快被昨天刮破的已经露出肉来、没来得及缝上的敞口挡住。
她似乎发现了我的窘相,微微笑了一下,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细草来回翻转。书是看不下去了,我干脆转过脸偷看她几眼。
清秀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晕,几粒小雀斑分散在鼻子周围,更显俏丽,可能是小时候身体不好或者是一直营养不良,略显削瘦,两根粗大的麻花辫子自然地搭在背后。这是一个让人看了心疼、想赶紧找个地方把她保护起来的女孩子。
除了那次意外邂逅,以及后来她帮我们联系工作、再见面点点头问声好以外,我们还是第一次除了身边的花草没有别人坐在一起。
“我还没对你说谢谢呢,你给我们仨帮了那么大的忙。”我想趁这个机会把以前一直窝在心里的感激说出来。
“不客气,那事儿换了别人也会给你们介绍的,再说,你们也帮了我的忙。”她转过脸来对我说,又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草棍。
“唉!”突然她叹了一下气。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找我?”我感觉到她可能有话要对我说。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高个子是叫李国奎吧?你们叫老奎的?他欠了马工和吴师傅的钱。马工和吴师傅想跟他要,他没钱,昨天都快打起来了。我想如果不快点把这钱还上的话,马工和吴师傅他们。。。。。。”她犹豫着,低声跟我说。
“什么?他欠钱了?为什么欠钱?哪个吴师傅?你怎么知道的呀?”一听到她的话,还沉浸在幻想中的我立刻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似地绷紧了神经。
“你一直不知道吗?他们每天晚上都要打牌的,因为我得经常去给马工送饭,所以知道一些这些事情。欠的钱可能不少,大概得有七八百块呢。吴师傅就是门口胖大嫂饭馆的老板,胖大嫂的丈夫。具体一些事情,你得问问李国奎。我怕出什么事情,对你们也不好,所以给你说一声。你也别太着急。”她看到我着急的样子,自已倒弄得比我还紧张。
“唉!就怕出这样的事儿!”我狠狠地把书扔在了地上,吓得小菁一个哆嗦,我才发现自已失态了,忙把书捡起来,勉强笑着对她说:“真的,真的,谢谢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谢才好,你这么、这么帮我们。等以后我有钱了请你吃好吃的!”
“嗯,那你快回去问问李国奎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得想想办法。如果马工他们有什么事儿,我会告诉你们的。”她接受了我的道谢,站起身来跟我说道。
“好的,那我先走了,你也回去吧。你有什么事儿要帮忙的,尽管对我们说,再见。”我站起来拿起书赶紧往工地走去。
“喂!你落东西了,这是你的吧?”没走几步,我听到背后她在喊我。我回过身一看,她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我自已用油笔画的山水画,平时用来做书签的,可能是刚才摔出来了。
“你先拿着吧,以后再还我,我先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回去拿,隐隐地希望她能把它当作我送她的礼物一样收藏起来。
宿舍里工友们还在午休。大多数人都在呼呼大睡,老奎不在屋子里。
二胖和高云趴在床铺上正埋头看着什么,我走过去一看,是一本在宿舍里流传了很久的人体摄影书。两个人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地讨论着,无非画上的女人胸脯和屁股的事情。
我拍了拍二胖,问他:“你知道老奎去哪里了吗?”
“吃完饭后来宿舍了,一会儿就不见了,干吗?你去哪儿了?快看看!这女人!这一辈子要娶上这么一个,叫我干啥都行!”二胖心不在焉地跟我说,“啧啧”咂着嘴,还陶醉在幻想中。
“死胖子真流氓,又直了吧,瞧你这点出息!丑,你干嘛去了?手里拿的什么书?你不睡会?”高云抬头看了看我,坐起来对我说。
“我去外面看了会书,找老奎有点事儿。二胖,你出来,有点事儿问你。”我想赶紧找着老奎把事情问明白,把二胖叫到了屋子外面。
二胖看着我郑重其事的样子,把松松垮垮耷拉在胯骨上的短裤往上提了提,轻声问我:“怎么了?什么事?”
“你知道老奎的事吗?”我盯着二胖问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他弟弟的媳妇儿本来应该是他的,后来成了弟媳妇儿了,所以老奎出来打工了,一直不想回家,前两天不是说给他生了个小胖侄子吗?怎么了?有变化了?”二胖胸有成竹地对我说。
“我说的不是这事儿,你就知道媳妇儿!”我纳闷这小子怎么想这事儿上去了,“他赌博借了人家钱的事儿,你知道吗?”
“赌博?借钱?借谁的?多少?我原来就说他玩牌嘛!”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茫然。
我问二胖呢,他的问题倒比我想问他的还多。
“算了,算了,看来你跟我一样,也是啥也不知道,快回去穿衣服,离上工还有一个小时呢,咱俩出去找找老奎,别出事儿了。”我边往宿舍里走,边对二胖说。
“哦,得令!”二胖扭着大屁股,巅着步子跑进了宿舍。
当我们找到老奎时,事情已经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正蹲在工地后的树林子里抽闷烟。脸上淤着一摊血,嘴歪在一边,鼻子里塞着两团被染红的卫生纸,用青肿的右眼看着满脸惊讶的我和二胖。由于鼻子不通气,张着嘴吧大口地喘着气。
“哎哟,我的大哥哥哎,怎么这样了?让人打了吧?哪个孙子胆子这么大呀?让我。。。。。。”二胖夸张地冲老奎说道,边说边往上撸袖子,一幅摩拳擦掌的样子。
老奎鼻子里哼了一下,没理他。
我瞪了二胖一眼,蹲下身子对着老奎的脸问道:“怎么了你?出什么事儿了?”
起初老奎死活不愿意张口,只是大口地抽烟。经不住我和二胖软硬兼施的询问,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二胖说的没错,他一直在赌博。刚开始时赌注很小,也就一两毛钱。后来禁不住马工和吴师傅他们的怂恿,也加入到赌注较大的行列中去了。俗话说十赌九输,本来就没有多少钱的他被赢了个底朝天,然后他就借钱。最后欠了马工七百元,胖大嫂的丈夫吴师傅也借过他五百元,这两天他们一直在逼着老奎还钱,可他哪有钱呢。所以今天他被人家叫去暴揍了一顿,同时限令他十天之内还清。最后他说,今天打架自已没吃亏,吴师傅的两颗门牙也没了。
我生气地看着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这个粗壮汉子。真想给他几个窝心脚解解气,可是我又有点可怜他。实际上他对生活中已经没有丝毫企盼,没有目标,没有理想,也没有一点激情,家庭对他来说可能比外面更加陌生,除了平时给父母寄点钱,他几乎都不怎么跟家里联系。在北京除了我们几个兄弟外他也没有别的亲人。
现在埋怨他已经没有一点用了。要紧的是赶快想办法把他借的钱给还上,不然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说不定他都不能在这里干下去了,甚至我们的前途也难说,毕竟马工是这里的包工头。
最怕麻烦,最怕出事的人,却经常会遇到不同的麻烦和不同的事情。可是我们除了迎难而上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是的,北京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北京是战场。
第十七章 想办法还债
老奎的事儿如同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