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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齐声回答“这都是追安的功劳,这是我们的车歌!”嘻嘻哈哈就笑开了。组委会的领导及所有成员望着我,也会心地笑了,我也回给他们自豪而顽皮的笑容,像在告诉他们:“有我做导游,绝不会给家乡人丢脸的。”我更知道他们都看得懂,会得出,我们之间合作以来,一直都是这样默契的。
车停在山顶上,客人下车后,要在原始森林的林间小道上走二十多分钟,方可到达湖边。经过昨晚惨痛的教训,我再也没有加入到他们当中的愿望,始终和客人保持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我是怕了,怕他们又无话找话地拿些问题来问我,更怕他们无比优越地、无意地去放大他们成功的风采,也放大我的伤痛。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我身边后停下,并很自然地和我一道并肩前行,扭头一看,是吴博士。我又不能很明显地弃他而去,于是就装作很怡然自得的样子边走边欣赏着路旁的参天古木,心里却祈祷:“老天保佑,求他再不要跟我谈些无聊的话题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我对他不太热情,似乎很小心谨慎地开口道:
“追安,你说,那些挂在杉树上绿色的长条长条的东西是什么?”
“哦,我们当地老百姓管它叫树胡子,它的书名叫做寄生松萝。其实就是一种寄生物。”我平静流利地回答,用的是十足的导游口吻。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打住了,感觉他在盯着我看我的反应。
“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详尽地介绍给客人,这是我的职责。”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
“为什么到了这样的海拔带都只长这些树?”
“这些树叫冷杉,”我目不斜视说盯着前方,平静地说“生长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山,因为植物的生长和分布是随着海拔的高度不同而成带状分布的,海拔越低,气候越热,植物主要是以阔叶林为主,而海拔越高,气候越冷,主要是以针叶林为主。这里的海拔是三千六百米,所以你看到的就是大片的高山针叶林,这一带生长的树种主要是冷杉。”直到解释完,也没有看他一眼一直往前走。
他稍稍跨上前一步,侧过身,两眼似笑非笑的注视着我的脸,“你知道我是学什么的吗?”,本能地预感到,这个人即将又有好戏上演了。
我强忍着反感,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不是导游该服务的内容,我自然就不必显得必恭必敬,特别是对他。
“我是学植物的,刚才是有意考考你,不过,你答得很不错。”他笑眼弯弯地眯成一条缝。
我性格中的劣性发作了,直视着他,胸中的怒火一股接一股地窜上来,火冒三丈的我真想给他两个耳光,终于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也算是为报昨晚的一箭之仇。
“你这个人,是不是生来就捉弄人成性?你觉得这样做很能满足你的快感是吗?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无聊、很无耻?大家萍水相逢一场,明早把你们送上飞机,从此我们将不再谋面,成为永远的路人。你还觉得很有必要这样做吗?”
他并没有正视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
“追安,说真的,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又来了,我厌恶憎恨得全身都在发抖,气得咬牙切齿。我心里想,“有过昨晚的前车之鉴,你以为我还会傻乎乎地犯那种被同一块绊倒两次的低级错误?我绝对不可能再跟你说半句真话,放心!”我哈哈一笑,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无所谓样子,满不在乎地随便说道“
“没什么打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啦。”就差没有直接告诉他,他的问题完全是多余的。没等他回话,我又抢先一步告诉他:
“我得去招呼一下前面的客人,恕不奉陪了。”大步流星地躲开了这个我再也懒得跟他讲半句话的家伙。
没多久,他又追上来了,我这会儿可是警惕着他再次的纠缠,感到他离我近了,我就故意躲开他,要么走在他前面,要么干脆停下来让他走远了,自己再走。表面上表现得我非常敬业地在前前后后招呼客人,可心里的确在努力地避开他,我还不能把这一切做得太露骨,要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痕迹。终于,他几次尝试着接近我,都被我不动声色地处理后,可能也自觉没趣了吧,就跑去和另一位团友指手划脚地交谈,一直没有停过,我才懒得关心他们谈论什么,反正一切与我无关!
到了湖边,自然又有接待办的人热情周到地把他们迎过去吃烧烤,安排他们去坐船,去游览湖光山色。我们导游算是课间休息,围坐在一起,玩自己的。
象这样的高原湖泊在我的家乡星罗棋布地分布着,像普济人世的苍穹随手撒下人间的珍宝,这其中,又以我们眼前的圣栎湖堪称首屈一指,海拔3600米高的圣栎湖倒映在群山深处和古栎苍松之间,圣洁、宁静。它最迷人之处就是它那绝对的静谧、安宁、幽远、神秘。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高原特有的那种湛蓝的天空,远远望去,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似的湖泊就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湖的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郁郁葱葱,苍翠欲滴的高大森林,整个世界没有一丝风,你不管置身在何处,都仿佛觉得自己是走进了一幅画里,真是此景只应天上有,为何降落至人间。在三年多的导游工作中,我到这里已经成百上千次,但每一次来,都不能自抑地惊叹大自然的神奇,更有使心灵得到了净化的感觉,难怪,藏民每一次到这些地方来,都是怀着虔诚的朝拜心情来的,让身心接受人间仙境的洗礼,人还能不纯粹吗?
客人还处在亢奋和激动中,尽管兴味盎然,恋恋不舍,但还是就被强行唤回了。因为下午还有其他安排。任何时候,纪律都得占上风,要不就会乱了章法,殆害无穷。
在回城的路上,看到大半客人都睡着了,大伙也真够累的。这时,我很是小心地偷看了那个吴博士一眼,糟糕,他毫无睡意,瞪着个大眼睛正在四下张望。
一个念头横空出世,我必须装睡着,要不然,就有再次与他接上话的危险,要知道,客人有问题找导游,那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呵。
没想到,累了一天的我还真就呼呼大睡过去了,直到听见有人喊“到了,到了,下车了。”
我才猛地跳起来,立马进入工作状态。同时,吴博士怨声载道的发言很无情地灌进了我的耳朵:
“不好玩,不好玩,导游也不讲解,还呼呼大睡!”
我知道这是冲着我来的,但我必须沉着冷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于是,便满脸堆笑、双手合在胸前,非常诚恳地向客人道歉:
“哦!真是对不起了,我本来想再做些讲解,但看到很多客人都累得闭上了眼睛。想着自己也眯一下,等客人有了精神再说,没想到竟然也睡着了,真是对不起!我失职了,抱歉!抱歉!”
这时,其他客人纷纷发话了:
“追安,没关系的,我们知道你也很累!”
我赢了!我内心窃喜,哼!好阴险的家伙,居然会出这样的损招,至我于窘境,门都没有,要知道,我这几年导游可不是白干的!
车在一所很简陋的乡村小学大门口停下了,我往窗外看出去,好热闹,人山人海一般,都是穿着藏装的老百姓,一看就知道是附近村子里来看热闹的,客人下车没走几步,又被夹道欢迎着往学校里走去,学校里嘹亮的歌声已经飘进了我的耳朵,来学校参观的项目,是我们从前从未遇到过的,组委会也没事先通知过我们有这样的安排,很显然,这是政治活动,与旅游无关了,我们导游便自觉地停留在大门外、等候着客人回来。
3
三
结束了一天的行程,晚餐是则一个盛大的、高规格的宴会。这顿晚宴不仅仅是送别仪式,还有交接仪式(承办下一届“还乡团”的东道主也应邀到场了)。正式进入晚餐前,还有我们最大的父母官代表当地人民感谢该团队中为家乡贫困山区捐资办学的出资人这项仪式,发言声、掌声此起彼落。
大家围坐在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前,眼睛在主席台和菜肴之间来回游弋着,所有的会议程序完成后,饭局这才正式开始,纷纷迫不及待地夹菜吃饭,频频举杯。瞬间,整个餐厅里说话声、大笑声、碰杯声,交融在一起,沸反盈天,好一幅自由畅快的场景!
这边,导游一桌更是欢声笑语,乐不可支,美餐了这一顿,我们此行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因此,大家快乐得像小鸟一样地讲述着各人在带团中碰到的一些趣事,一个个笑得前仆后仰,开心得要命。要知道,我们这些导游平时要这么整齐地聚在一起吃顿饭也不容易,各自都接团、送团地忙得不亦乐乎,现在一旦有了这个机会,那真是叫做给点阳光就灿烂了。突然,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背,转过头一看,咦!怎么是吴星辰,我惊讶得瞪大眼睛傻在那里,半响才反应过来,只见他端着一杯红酒满脸严肃地看着我,脸上布满了淡淡的红霞,那神情,似有满肚子的话要表达一般,潜意识里警觉地闪出“他又要干嘛?” 这才迟疑不决、慢腾腾地站起身来。
“追安,我是来给你敬杯酒的。”他说“我这个人从来不喝酒,但今天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我不会说话,直人一个,在这两天的相处当中,如果有得罪的地方,我现在就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绝对没有故意要伤害你的意思,请你相信我!”话说得像背书一样,还没等我合上拍,他头一仰,一口就把酒喝光了。
我一下子傻眼了,眼前的这一幕布来太突然,让我不知所措。只是听完他的祝酒词,看完他的表演,我丝毫没有被敬酒的感觉,更没有感受到被他敬酒所应得到的尊重,我感到的,是他那居心叵测的报复,是对我一天对他不恭的回敬,无声的耳光抽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想说声谢谢,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如鲠在喉的嗓子压根儿就不听我使唤,而不争气的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洪水般哗哗哗地流下来,我赶紧把头扭朝一边,让来势汹涌的眼泪一泻千里地滴进脖子里,衣服上,滚落到地上。我觉得好委屈,莫明其妙地就被一个强硬的不速之客欺辱了一通,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只有使劲咬着嘴唇狠狠地哭。
我们一言不发地僵持着,恰在此时,同车的其他客人也一群地涌过来给我敬酒,
“追安,我们全车的人来给你敬杯洒,谢谢你这两天对我们的照顾,谢谢你精彩的讲解,让我们学到了很多知识,谢谢你教会了我们藏歌,我们都很喜欢你!祝你永远年轻漂亮。”
我慌忙用衣袖擦拭眼泪,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个个惊讶地嚷道:
“怎么?追安哭了,吴博士,是不是你把我们追安弄哭了,你跟人家说什么了,你不是欺负人家了吧?”
“别!别!别!”我又摇头又摆手地说“吴博士没有欺负我,他是来给我敬酒的,我很感动,也很激动,才……好了,很感谢大家喜欢我,谢谢大家敬我酒,谢谢!”
客人们把我拉到他们的餐桌前坐下,纷纷给我留名片,年长的客人还不时走过来拍着我的肩,亲切和蔼、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追安,好好努力,人都是苦出来的,我们这帮人也一样。”
“只要用心,没有做不成的事!你很能干,也很聪明,我们相信你将来一定会发达的!要有信心。”
…… ……
看着这些善良热心的面孔,听着他们真挚、鼓励的话语,想着他们卓尔不群的辉煌人生,我心里热浪翻滚,除了点头,一句也话说不出来。
晚餐结束了,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离开,这种伤精耗神的场面,我可是一分钟也不愿多呆,我要回家了,我想休息了。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回过头一看,啊!是吴星辰和其他一个团友。
“追安”他们边叫我边快步走到我面前说:“我们今晚都没有吃饱饭,说实话,我们都不喜欢这种宴会,没有哪一次是吃饱的,你现在能不能带我们去吃点小吃什么的,要不然,晚上我们就得饿着肚子睡觉了。”
诚然,除了服从,我别无选择。尽管我心里是二十分的不情愿,可又能如何呢?毕竟,在他们还没有离开之前,我还是他们的导游,导游哪有不管客人死活的?最起码,我是绝对不会干这样昧良心的事。他们住的酒店离城远,周围没有小吃店,最多有一两个卫生条件很差的烧烤摊,我哪敢带他们去吃,万一吃坏肚子,我不是又成罪人了。思忖一下,我决定带他们打车到城里我熟悉的小食店填饱肚子。
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小食店,他俩每人要了一小碗米线,我一听只吃一小碗米线,气真是不打一处来,真是小题大做,我还以为真就饿到了必须大吃一顿的地步呢,浪费我这么多时间,却只吃一小碗米线。
尽管我心里很有想法,但表面上,也只有风平浪静地为他们服务,大声交待老板娘:“老板娘,米线要多煮煮,千万不能让我的客人吃了闹肚子,要不,我今晚就回不了家了,还真得当‘三陪’了!”
“哈哈哈”全场人都笑了,兴许所有人包括他俩也认为我夸张,就算是吧,反正多说一句又不伤我什么,不出问题才是我的最大心愿。
坐在餐桌前等米线的间隙,他俩一一拿出名片郑重其事地递给我:“追安,这是我们的名片,今后有什么事情,我们还可以打电话联系,你一定要收好哦!”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使这个场面显得格外庄重和严肃,我也只有一改从前接收客人名片时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态度,用双手认真地接过了名片。
对于交换名片、留客人电话这种事,我们当导游的应该有着自己独特的感受了吧。三年多来,带了成百上千的客人。其中只有两位客人是回到家后与我通过电话,一位是上海某杂志社的主编,我一直叫他关老师。那是一年前,一样的带团队,当我为他做完讲解后,关老师对我说:“追安,我们都觉得你讲得非常好,语言精炼简洁,内容精彩,想必你的文章写得一定不错,我在上海某杂志社工作,想给你出个命题作文,你回去写好后,就寄给我。”说完,就递给我一张纸,是一张烟盒里的锡纸,字就写在另一面,题目叫《我心中的日月城》。下面还写下了他的名字、杂志社的名字,以及联系电话。我看完题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里犯着嘀咕,“我怎么写得出来呀!”还没等我开口,关老师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道:“这篇文章的内容,你就把你为什么要在家乡从事导游工作写清楚,然后再把你在导游工作中遇到的一些难忘的小故事全部一件件落列出来,就行了。”
“哦!”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心想,这样的话就简单多了,应该没有问题,便爽快地答到:“那我就努力试试看了!”
后来,送走了他们,我就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三天后,我接到了关老师的电话:“追安,我是关老师,已经回到上海了,向你报个平安。另外,我布置给你的作文,写得怎么样了?”
我一时语塞,面对这样的真诚,再也无法撒谎,更不敢敷衍了事,唯有坦白从宽了。
“关老师,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一准回去就没事了,所以,我也就……”
“我就知道你不会认真对待,所以一到家就马上给你打电话提个醒,我可是天天等着你的稿子啊。寄稿子时,记得寄一张你做导游时的照片,好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你!”
“好!好!关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保证在一周内将稿子寄出来!”我心潮澎湃地立下了军令状。
我如约兑现了诺言,关老师果然是言而有信、道德高尚的知识分子,也不折不扣地履行了他的承诺。在他们的第十期刊物上,果真刊登了我的文章,还有我的照片。他还给我寄了五本杂志,当看着我写的东西真的变成了铅字的那一刻,真是又惊又喜,激动得到处奔走相告。我当即就给关老师打了电话,怎是一个谢字能说完的呀,老师在电话里鼓励我,今后要经常写,多写、多练才能写出好文章,还说我底子不错,只要肯下功夫,一定会有好成绩。几天后,关老师打电话来,通知我去邮局取稿费。我又一惊,差点脱口就对他说“稿费我不要了,能把文章刊登出来我就心满意足了!”理智稳住了我没有信口雌黄,把冲到嘴里的话又强咽了下去。后来,我们时不时也通电话,他多次热情地邀请我到上海去玩,我告诉他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因为上海有个让我一生崇敬、仰慕的关老师。
这种事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相信这件事已成为我导游生涯中最骄傲的绝唱。
还有另外一位客人,是个浙江人。那时,我做导游最多半年,只是个初入行者,接待完他们后,他们一致说我蛮有才华,能力很强,承诺回去后,一定亲自好好指点我将来如何开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