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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岁月之二 远方-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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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就好,我们能有一份饭碗就不错了。其实,这个厂里的老板还算不错的,每个月的工资大都能够及时发,工作时间也不算长,这里很多厂都要上十三四个小时,有的还要十六七个小时呢,”明芳道。
安生惊呆了——因为报纸新闻上面从没有这样的事,他也就以为没有这样的事了——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脱口说道:“这是真的吗?”
“你要知道,我来这里都有两年了,虽然一直在这家工厂,也总听人说起过。很多人受不了就离开了那些厂,我还认识几个以前在那些工厂里上班的人呢,楼上厂里有好多就是从那些工厂来的。”
“你算是让我又长了不少见识。一个人能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真算是件奇迹!或者是不走,或者有人走了想必还有人去,看来我真该佩服那些没有走的,是机器都不敢保证能撑到那么久,他们比机器还要耐用。看来,那些厂子的老板也不要在小厂子里混了,‘麻城亩产三万六’,他们要是去了,亩产十万八都是有可能的。”安生早已激动万分了,眼圈儿也开始发红,可又不想让明芳看到,勉强露出笑来,算是嘲笑——可他这个时候就是嘲笑也应笑不出来的,却硬是笑了出来。他只为那些在如此条件下仍能活下来的人感到难受。可能,也只有这些人继承了中国祖先传下来的稀罕品质;除此,他还能说些什么?
“你这人其实挺有同情心的,只是不容易让人看出来,”明芳听了安生的这些话之后,对安生的个性和为人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了解,有感而发道。
“是么?”安生只是一丝淡淡的苦笑。
明芳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没见到,听人说的,说是有人在那些厂里没多久就得病死了,又有人说是累死的。”
安生怎么也不敢相信竟还会有这种事;不过,细细想来,这种事何此是可能发生,似乎算得上是必然的。可谁又愿意朝下面想呢,于是他说不出话来。
明芳见了,说道:“不说了,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别老是这么想,那样不好。”
安生此后总觉得胸口有点堵,也还是放在心里。他想,自己看来对这个世界确实了解得太少了,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年龄比自己稍小的女子。他从小到大,都是听着老师的教诲,朝着书上所指引的方向努力的,似乎这样做不需要理由,因为别人和书上已经告诉了他所有的理由。他这一出来,就发现了世界原来如此之大,发现了那么多此前所不知,就冲着这一点,当初做出打工的决定也是值得的。何况,还不知有多少他所未知的在等着他。
另一方面,他发现明芳虽然年龄还小,却已经有了如此般的见识,实在是个优秀的女子。这么小的年纪跑到外面做工,离家在外免不了要受思乡之苦,还承受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生活艰辛与痛苦,这一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她想必念书不是很多,不然也不会来这里做工已经两年,可她的见识和品性比那些还在高中或者大学成天争抢着要作新人类的女孩子,不知道要高贵和难得多少。可又有谁曾发现过明芳这样生活在社会底层却有着高贵品性的女子之美呢?
安生一阵漫想,忽然想起了刘云彩。云彩没有很高的祈求,能在凤亭门诊部这样一个绝算不上好的地方有一份工作就是她所满足的。可现实何曾给过她想要的呢,何曾满足过她的那点愿望呢,那点祈求呢?云彩终于还是被逼着离开,离开后,她的愿望就是到这南方来——这南方怎样,好吗?在她的想象当中无疑是最好的,假如她能够有机会到这南方来,想必会很满意的。她就像明芳,明芳的嘴里就很少埋怨什么,因为比起她们的过去来,可能还是要好一些的。她能像明芳一样,也来南方做工么?看来是不能了,因为她死了,回到了土地当中,去作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安生有了些牵挂,不知道云彩在那儿生活得好不好——如果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的话。
国庆节到了,厂里也真的像明芳说的那样,放了一天假;也像明芳说的那样,这一天假是没有工资的。而且,厂里允许工人加班——其实应该说是上班,因为并没有加班费。正因为没有加班费,厂里大多数工人并不响应厂里所暗示的号召,选择了休息。平时你要是星期天休息,只能算作请假,请假意味着不但没有工资,而且还要扣除百分之一百的工资,说简单一点就是,请一天假,没了两天的工资。平时都是睡眠不足,这一天正可以好好地补一补。到底这一天可以补回多少没睡够的觉,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有几个去加班,包括黎主管,不过,他也埋怨厂里不该加班,只是还是去了。安生没去,他把觉补到十点钟之后,就起床去找明芳。他们约好去砖瓦厂老乡那里玩的。
他来到塑料厂内,正好是那个姓陈的四川门卫当班,就说了会儿话,之后才上了女工楼,按照明芳先前告诉他的楼层和房间找去。整栋楼都是女工们住着,又逢公休,楼内常可碰见女子穿着内衣在走动,见了安生有的还惊叫了一声。安生本就觉得直冒汗,经那些女子的叫声和投过来的目光一搅,头涨得厉害,耳红面赤,迟疑着是不是该退回去。后来,他总算找到了房间,房间半掩着,他就敲了敲门,嘴里问着明芳在不在。不一会儿,明芳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安生心里的紧张这才缓了下来,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女子,不觉大吃一惊。明芳今天穿上了裙子,一套淡紫色的裙子竟让此前那个做工的明芳的影子不见了,全换了模样;若在街上,安生在远处是绝对认不出来的。原来,一个在人眼里很普通的人竟也可以换副天地似的让人大吃一惊,而且还没有经过雕琢:明芳显然洗过头发不久,留着半长的披肩发,除此之外,连口红也未曾涂抹,更没有黄白之类的东西挂在脖子上。但她有清纯的笑脸和婀娜的身姿,透着的都是青春的气息,正好与她的花样年华相媲美了,让人见了就产生几分怜爱。
安生还没有在恰当的时候赞美一下女子的习惯,或者是他的心在某一个瞬间动了一下增加了几分紧张,总之,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笑一笑——算是对明芳所付出的劳动作的表态。明芳似乎也了解安生的个性特点,有了那笑一笑也十分的高兴,说道:“天热是不是?”
安生一路上楼所留下的满脸窘色加上刚才的那一心动,虽让明芳给了他这么好一个理由,却万万不好受的,只有一笑了事。
明芳改用楚阳话,又道:“宿舍里的女伢都出去了,进来坐会儿怎么样?以后你也可以在楼下喊我。”
后面一句虽是随意说出来的,安生还是听出了明芳的心意,无非怕自己受窘,才如此说。他自然不能让明芳看出自己这般不经世面,于是说道:“只要你欢迎,我自然会来的。”就跟着进去了。
明芳连忙让安生在自己的床上坐下,说道:“房间里乱得很,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她的床上却是一尘不染,安生本还不好意思坐下,这下就坐了,嘿嘿地笑着说道:“那你可永远都不要看到我的房间是个什么样。”
明芳一边倒了杯茶递给安生,一边笑道:“看你也勤快不来。”
安生疑问道:“何以见得?”
明芳道:“男伢有几个勤快的,都不会洗衣服。我表哥更是如此,今天去了还要帮他洗衣服。”
安生道:“你也别把男伢说得一无是处嘛。”
明芳笑了。之后,她说道:“我和他是一块儿来的,他也没有学什么手艺,听说砖瓦厂的工钱还可以,就来了。他像你一样,话不多,我想等下你们见面了说不定会有话说,他也喜欢下象棋。”
凭这一句,安生茶也不想喝了,连忙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明芳笑道:“看你急成这样,就不该告诉你。那好,我们走吧。”
安生笑了,说:“你知道我就这点爱好。”
“你这莫不是在奉承我?看不出你也会油腔滑调。”
“过奖,过奖,”安生道,“让我怎么说呢,莫不是要说,‘知我者,乐明芳也?’”
明芳笑道:“跟你不熟前,你话挺少的,现在可看到你的原样子了。”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下了楼。
到砖瓦厂要经过镇区中心,走在街上,安生忽然想问明芳的家里怎么样。像明芳这样聪明的女子,不念书真是怪可惜的。明芳顿了顿,说:“家里我是老大,还有两个弟弟,家里又只种田,哪有那么多钱?初中毕业在家里呆了一年,就来这里了。你呢,你从不说家里的事。”
安生预料明芳会问,说道:“在单位太枯燥,就到外面来走走。年轻人不趁这时出来,有什么前途可言?”
明芳认真地听着,显然对安生的话是相信的,甚至是理解的,说道:“我总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一定会成功的。”
安生听了,十分的感动,说:“真的吗?谢谢你。”
“当然是真的,”明芳眼睛亮亮的,说道,“能让我看看你写的诗吗?”
“当然可以,”安生说道。
在此后一段时间里,两人仿佛都有了些心事,悄悄掩过,沉默了一阵。不过,他们很快又寻到话题,有说有笑起来。毕竟,在厂里一天到晚都没有机会四处走走,仿佛被外界隔绝似的,如今好不容易有天空闲,岂能错过。
安生刚到梅村的那几天里,虽然也在街上走过多次,却没觉出这梅村的景致如何。这回心境跟此前大不一样了,不但有了份工作,身边还有了一位能谈心的女子,自然精神勃发,这街上的景致也美了起来。他边走边赞叹着,明芳笑道:“你倒像是个乐天派。”
安生道:“当然,这不好吗?”
明芳道:“当然好的,你却不是真的乐天派。”
“看来,你对我了解得还不少,”安生心里已对明芳刮目相看,能有这样的朋友自是一件大幸事,有了辩驳的兴头,便道,“其实,什么叫乐天呢?人要真的成了十分的乐天派,又有什么意思。在乎是因为你存在,生命因为存在而有意义;人本有七情六欲,若真的只剩下个‘乐’字,却只能说是最可怜的。人生能‘乐’,自然再好不过,但只有‘悲’相衬着,才显得出滋味,正如鲜花要绿叶衬着,甜的要咸的衬着,滋味最美。偶尔乐一乐,才更有乐趣,笑口常开,不是糊弄自己,就是糊弄别人。”
“你当老师一定很好,把个小的问题看得那么深,我就看不到这么多,”明芳说道。
连说话的神态和意思也跟冬梅差不多,安生看了一眼明芳,心生几分感慨,说道:“你真的跟我的那位朋友很相似,她也总这样说。其实,她比我更懂得生活。朋友总是说一些委婉的话,那话从另个方面来说,就是做事太认真,想的也太认真,反而弄得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曾劝过我,不要太认真,太认真了,会把自己束缚住。现在想起来,这话确有道理。”
“其实,我的意思倒没有这么多。再说,想深点儿不也是挺好吗?”明芳有点不解道。
“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道理本就是由浅入深的。很多时候,真理就在你的话里,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而已,”安生道。
明芳想了会儿,说道:“你越说越是难懂了,我也被你说糊涂了。”
安生笑道:“这是我的毛病,所以我以前的朋友跟我说了几句就都不肯说了,说是不上我的圈套。你想想,到了后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对是错,都晕乎了,他们自然更不懂了。”
“你这人总是怪怪的,有时候一本正经,一会儿又说起了俏皮话。也难怪你的那些朋友时间长了知道,不了解你的人都不知道你话里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你却了解了不少。”
“也至多一点点儿,只怕跟你说话越多,越是难了解你。”
“看来,乐明芳还是乐明芳,果然一针见血。哪怕你这是在骂我,我也会很痛快的,”安生有些激动说,“我宁愿经常有朋友骂我,那样只会让我更清醒。我的那些朋友对我太好了,真的太好,所以他们都不忍心骂我。我在想很多的问题,在寻找很多的答案,没有人会告诉我哪是正确的,只有靠自己去想,去琢磨。我确实有时像一个苦行僧,自己问自己问题的答案。要是有人告诉我,哪怕跟我争吵,我心里都会感激的。”
明芳有着女子非同一般的聪慧与细腻,自然看得出安生内心是痛苦的,而痛苦的原因就是他的思想。可是谁能帮他呢,他的朋友自然不是一般的朋友,他们都帮不了他,她又如何帮他?一个女子若见有人在承受着痛苦而不能帮之解决,肯定会很难受的,若是她的朋友,那就更加如此了。此刻明芳就处于这种状态,她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安慰。
而安生怎忍心接受这样的安慰,他马上又叹口气说道:“我许久没有这样跟人说到这些,心里舒畅了许多。”
“真的吗?”明芳看到安生的眉头舒展开来,心里顿时也豁然开朗,只是一时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她从安生的眼神得到了证实,存的一点疑惑也没了踪影——她的确是个心地清纯的姑娘。安生怎忍心看到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受他的本就难寻答案的困扰呢,自是一笑支开。
两人这时已穿过镇区,来到梅村另外一个方向的郊外,明芳告诉安生,前面不远处就是砖瓦厂了。安生心想,自己刚到梅村那三天晚上不就睡在不多远处山脚下,小河边么。可不是,前面两三百米处就有一座带着很高烟囱的砖瓦厂,砖瓦厂前面五六百米就是他曾经睡过的地方。这自然又让他一番感想——不过,这次只是放在心里,并没有说出来。
快到砖瓦厂,明芳显得很兴奋。安生于是问道:“你有多久没来过了?”
明芳道:“有一个月了。我这个月上白班,没有时间来。”
安生不解,问道:“厂里班到底是怎么上的?”
明芳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像我们都是一个月换一次班。这个月上白班,下个月就上夜班,我明天开始就上夜班了,你可能还上白班。”
安生道:“一个月连着上夜班,谁受得了?”
明芳道:“上夜班是很辛苦,但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是一样,很公平的,也就不好反对了。”
安生气愤道:“这哪叫什么公平,是玩骗人的把戏。你想,这规矩是老板定的,是对我们所有的工人都不公平的,而他要让人理解成工人之间的公平,实在是好笑得很。”
明芳想了想,忽然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安生的话已深深地吸引着她,在她眼里,安生头脑里面装着的东西实在是她有生以来见到过最多的;在她内心里,安生也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有才华的一个人了。她几乎对安生开始有些“崇拜”了。——在一个少女的心怀里,“崇拜”与暗自爱慕与友谊实在是一时难以分别的。
两人走进了砖瓦厂。砖瓦厂面积不大,除了一座砖窑之外,有一排自产自销的砖瓦平房,另外就是一块取土的空地和一块码放砖坯的场子。大概砖厂国庆节也在放假,砖窑里没有点火,场子上也只有一两个人露着赤膊,作些零星碎事。倒是砖厂的那排平房前有几个妇女,围着自来水管洗衣服;她们大不过四十,小不过二十来岁,搓洗着衣服有说有笑,其姿势随着搓衣的节奏起伏着,甚是动人,更让安生被深深吸引的是她们嘴里说出来的竟全都是楚阳的乡音。
安生低声问道:“她们都是楚阳人?”
明芳笑着点了点头,跟这些妇女打起了招呼。那妇女中有人用楚阳话问道:“小乐儿,你这带来的可是新女婿?”只当安生听不懂楚阳话,故意跟乐明芳开玩笑。年轻些的还朝乐明芳挤眉弄眼。
明芳听到这话,羞得不敢去看安生,脸上也刹地露出红来——她那脸上露出来的可不正是乡村女子所特有的红晕,美得自然,美得纯净,美得鲜活——嘴里连忙辩道:“桂花婶,莫要笑我,这是我的同事,姓吴,刚来这里不久,也是咱们楚阳的。”
那说话的妇女听了顿觉不好意思起来,正要向安生赔个不是,安生知道年轻男女在楚阳乡风里本就是经常取乐的话题,何况这本无恶意,怎会见怪。他笑着用楚阳话说道:“我来梅村不久,听乐明芳说这里都是楚阳老乡,就想过来看看。”
在离家乡千里之外见到老乡,自然热情非常,那些女子开始问个不停,安生也一一回答。之后,明芳说:“我表哥可能还没有起床,我去喊他。”
明芳来到一间房前,敲了一下半开着的简易门,大声喊了她表哥的名字,里面马上有人答话,紧接着有几个年轻人都开明芳的玩笑。明芳只是不理,跟安生说道:“他马上出来,我们就在外等一会儿吧。这间屋里都住着年轻人,隔壁住的是成家的。”
没多会儿,她的表哥一身短衣走了出来,明芳埋怨道:“衣服都不扣好,懒猫一样。”之后把安生介绍给了她表哥。
她表哥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比较高,但很瘦,可能是这砖瓦厂的活比较辛苦,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一脸的疲倦。他见安生是第一次见到的客人,马上笑着与安生握了手,一边拿出烟来,一边把自己介绍了一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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