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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惊悸-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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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明白了妹妹为什么不情愿给她开门;明白了妹妹其实在她来之前一直躺在床上看那本书;明白了妹妹说有多困是骗她的…… 
小小的个女孩儿看这种书!心思不邪才怪了呢! 
她顿感一种被蒙蔽的恼怒。 
然而,她还是又翻开了那本书。仿佛自己首先中了邪了,被鬼使神差所驱使着。 
我得知道这一本书的内容究竟猥淫到什么程度!我怎么可以连自己未成年的妹妹在偷看一本内容多么坏的书都不清楚?!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由于有了极为正当的理由,继续看下去竟被自己的羞耻感所允许了,堕落感也渐渐的不那么强烈了,只有脸一阵阵的发烧,血管里的血一阵阵沸涌着了…… 
才看几页,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妹妹回来了,急将书又塞到枕下。之后想到,是妹妹回来了还敲门吗?那么肯定是别人了,于是因自己的慌乱更加脸红了。 
敲门声又响起来…… 
她双手捂在心口窝,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觉得脸上也不怎么发烧了,才尽量以一种平静的声音说:“请进,门没关着。” 
推开门的是“老院长”。 
他进了屋,奇怪地问:“怎么是你?” 
她说:“九天没见着妹妹了,我来看看她。” 
“老院长”仍以研究的目光望着她。她意识到,那一定是由于自己未免太正襟危坐了,便将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斜了身子,坐得随便了些。 
“老院长”又问:“你妹妹呢?” 
她说:“找李建国聊天去了。” 
“老院长”一边东瞧西望,一边说:“我怕她寂寞,上午已经陪她聊了好一会儿了。可我现在记忆太差了,将一本书忘在她这儿了。当时怎么想也没想起来,刚才在办公室突然想起来了。她没跟你提我忘在这儿一本书吗?” 
她摇头道:“没有呀!” 
“老院长”就说:“那我去李建国屋里找她。” 
明明的知道书在枕下却不相告,她心里不免的生出自责来。倘妹妹害怕自己偷看的行为败露,矢口否认,自己又不便当面戳穿,搞得妹妹难堪,“老院长”不是又白来找了一次吗?而尤其不妥的是,那本书不是还会在妹妹的枕下吗?妹妹岂不是还会看它吗? 
“您何必去找她呢!既然您想起来是忘在她这儿了,那么一定就在她这儿。我帮您找找!” 
她说着,从床尾将被单往床头一扯,盖住了枕头,仿佛是要看看被单下有没有的样子,其实是防止“老院长”自己找,一掀枕头就发现了。 
被单下自然是没有的。 
“老院长”站在床边,瞧着她似乎若有所思。似乎已感到了她对那本书的反应有些异常。 
“您看看壁橱底层的抽屉里有没有。我妹妹她最爱将东西往壁橱放了……” 
趁“老院长”转身,她迅速从枕下抽出那本书,顺手掖入床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了。 
“老院长”转身说:“没有。真怪!” 
而她说:“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于是她将床头柜挪开一角,蹲下身拿起了那本书。 
“老院长”说:“正是!”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弄在书上的灰尘,将书递给了他。 
“老院长”接书在手,心安意定地说:“有些书是不适合你妹妹那种年龄的女孩子看的。这本就是。如果是由于我忘在她这儿的,而她看了,那我会感到罪过的。” 
她问:“那么我呢?如果是我看了呢?” 
“老院长”又以研究的目光注视了她片刻,态度十分认真地摇头道:“如果你是我女儿,我也不许你看。” 
而她固执地说:“但是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呀。我希望您坦率地回答我——如果我看了,您将怎么对待我?” 
“我不是说了嘛,如果你是我女儿……” 
“那么就当我是您女儿好了……” 
“你已经翻看了这本书?” 
“没,没看。真的没看!我只不过是要和你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您会训骂我吗?” 
“老院长”摇头。 
“那么,是要打我了?” 
“老院长”笑了:“那是干什么呢?我既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如果你主动和我谈那本书,我是会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的评价的。如果你不好意思,或根本不愿和我谈,而我已觉得那本书对你的心理产生了不良的影响,那么我会建议你的母亲先看看那本书,然后在你不反感的情况下,以平等的方式和你谈一谈,就像母亲和儿童谈牙齿保健,谈口腔卫生,谈成长所必须经历的诸事一样……” 
“老院长”忽然缄口不言了。 
肖冬云低声说:“您真好。”想了想,又问:“可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某些书明明不好,那为什么在咱们的国家,现在竟允许出版了呢?” 
“文学方面出版方面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其实,就我想来,简单地用一个‘好’字或一个‘坏’字来评论一本书,未见得是多么明智的。中国现在有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现象,有些现象非常的丑陋,甚至丑恶,邪恶,你们以后不但要面对,而且还要适应啊!” 
“老院长”看了一眼手表,用戴表的手拍了拍那一本书的封皮,迈着他那种给人以特别庄严特别稳重之印象的步子,目光直视着房门走去。仿佛他是一位君王,只要房门一开,他将面对千万人向他欢呼万岁的情形似的。他走到门前,手已握到门把手了,却并没立刻拉开门。他沉思了一下,语调特别凝重地说:“孩子,请记住我的话——这个国家,有些方面比从前好多了,可有些方面也比从前还糟!冲着它好的那些方面,我愿做它的仆人,满腔热忱地为它服务;可要是冲着它比从前还糟的那些方面,我有时恨不得和你们当年一样,来他妈一场‘造反有理’!孩子,它好的那些方面,你们在以后的一年里就差不多会全都看到。可是要了解它比从前还糟的方面,那一年的时间是肯定不够的。不必为它比从前好的方面多么欢欣。不要相信那些关于个人功绩的屁话。因为它比从前还好只不过是符合时代发展规律的。而它比从前还糟的方面,却完全是因为某些人一直还在逆时代潮流行事。” 
他说完,他就走出去了。 
他的话使肖冬云又长久地陷入了沉思。对于她,“老院长”的话似乎太深刻了。她不太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才长久地沉思,想悟个明白。 
但终究还是没明白。当她和她的红卫兵战友们企图对抗今天的时候,“老院长”们所扮演的,似乎是受时代差遣,并且立下了军令状不辱使命的劝降者的角色;而当他们不但表示愿意向今天妥协,甚至五体投地打算彻底地无条件地臣服于今天的时候,“老院长”们又似乎替他们忧心忡忡起来,仿佛今天的中国陷阱四布,他们随时有误坠机关的危难,而那结局必成为劝降者们洗刷不掉的罪责。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觉得“老院长”也罢,乔博士也罢,拯救了他们生命的其他每一个人也罢,分明的出于着一种对他们的善意,都有些甚至都有许多想嘱咐给他们听的话,却又不知究竟受着哪种原因的约束,不可以坦率地嘱咐给他们听。好比他们四个是从别的学校才调入某校的外来生,而对方们是“老”学生,在热情地向他们介绍本校多么多么值得自豪的同时,却又明知道着关于本校的许多阴暗面讳莫如深…… 
忽然门又开了,“老院长”探进头说:“孩子,有一个原本属于我的任务,我就交给你来替我完成吧!不是给了你们不少影碟吗?其中有些可能纯粹是垃圾。而对于你们简直可能意味着是毒品。你的任务是都在影碟机上过一遍,将是垃圾的筛出来交给我……” 
“可……可我按照……什么样的原则呢?” 
“就按照你自己的认为吧。如果遭到了反对,就说是我授权你为临时审查官的!” 
门关上后,她又陷入了沉思。 
她从“老院长”的脸上看出,他交给她的任务,并非他没有时间亲自做的事,而是他有时间也不愿做的事。她感到了一种被信任的满足,也因而产生了一种心理压力。她果她敷衍塞责,那么显然就辜负了“老院长”的信任;而如果她认真执行,李建国和赵卫东又将会怎么看她呢? 
她竟后悔没找个什么借口委拒了。 
她又有点儿心烦意乱了…… 
肖冬梅被李建国迷住了。 
李建国正兴致勃勃地讲一个剧本构思。内容自然是关于他们死而复生的经历的。肖冬梅不时插一两句,充实情节贡献细节。 
“高,高,实在是高!” 
李建国一次次用以上六字大加赞赏。那是电影《地道战》中伪军头目极尽巴结谄媚之能事的一句台词。《地道战》自然是他俩都看过数遍的。李建国每一说,肖冬梅的脸就笑成了一朵花。 
“你严肃点儿好不好?电影剧本能这么嘻嘻哈哈地创作出来吗?” 
“我怎么不严肃了?我这个剧本如果真能拍成电影,你的功劳大大的!” 
“那你怎么谢我呢?” 
肖冬梅庄重起来,问得毫不吞吐。 
“算咱俩合作怎么样?稿费平分!” 
“那,谁的名字在前,谁的名字在后呢?” 
“这……当然是你的名字在前,我的名字在后!” 
李建国虔诚之至。 
肖冬梅脸上的庄重复又化作了妩媚的微笑。 
她狡黠又调皮地说:“那你让我怎么才能相信你的话呢?” 
李建国受了侮辱般地叫起来:“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总不至于要求我给你写下份字据吧?” 
肖冬梅就又庄重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没骗过我。但这件事儿不同以往啊。关系到大名大利呢,我可不能掉以轻心。我也不会要求你写下份什么字据。我们拉钩吧!” 
她说罢,向李建国伸出了小指。她的小手儿是那么的白。“冰冻”了三十几年,又在玻璃罩下罩了九天,原本就肤白肌嫩的她,是越发显得如玉天成,吹弹可破似的了。她的小指微微地弯曲着,样子煞是美妙,直把个李建国看得呆了!他梦里多少次握过她的手亲过她的手啊!九天前他还以“革命”的名义,将她姐姐的手想象成她的手强行“占有”过哪! 
他的心激动得怦怦乱跳。 
他一步跨到她跟前,刚一坐在她对面,同时就用自己的小手指紧紧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两个人的小手指一勾在一起,各自的表情都那么的不自然了。在肖冬梅,不过是逗着玩儿的事。而在李建国,却是正中下怀,机不可失。 
她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烤得自己的脸也热乎乎的。她本能地想缩回那只手,但已晚了。李建国勾住她的小手指不放松,哪里容她再把手缩回去! 
然而她一点儿都没反感。 
那一时刻,她觉得李建国十分的可爱了。是姐姐对他的夸奖在她心理上预先起了铺垫作用。也有他自身的变化使她感到惊奇的原因。她暗想,多让人高兴啊!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了。仿佛他已是一位研究今天的中国的专家了!而且他没出屋就已经挣到了三万五千元钱!而且他开始创作电影剧本了!以后他也许会前程似锦的吧?今天的中国可真了不起呀,它怎么把一个只在它的影子里远远地感受了几天它的气息的人,说变就给变了呢? 
她瞧着他的脸,目光不禁地柔情脉脉的了。自己的脸也因一种莫名其妙的羞涩而绯红了。 
她竟忘了拉钩是要说话的。 
她不开口,李建国自然也不开口。他乐得就那么样很近地端详她,欣赏她,并且被她柔情脉脉地瞧着。只不过他实在缺乏胆量造次,怕惹她翻脸,破坏了那一时刻的似梦非梦的情形。 
不料肖冬云推开门一步迈了进来。二人吓了一跳,钩在一起的小手指赶紧分开。一时都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 
肖冬云说:“对不起,我忘了敲门。” 
她看看李建国,看看妹妹,他俩不知所措的样子使她不由得又严肃地问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哪?” 
李建国从床边站起身,走开去,难为情得不知说什么好。 
而肖冬梅瞪了姐姐一眼,不悦地说:“姐你怎么这样啊!我睡着,你非把我敲醒。我前脚到这儿,你后脚又跟来了。你看着我啊?” 
当姐姐的含而不露地问:“你一上午是在睡懒觉吗?” 
肖冬梅心虚起来,低头不语了。 
肖冬云又教训道:“你俩都给我听着,晚上九点以后,互相不许串门儿!” 
李建国低声问:“谁的规定?” 
肖冬云严厉地说:“我的!” 
肖冬梅不满地叫道:“姐你来的什么劲儿啊?” 
肖冬云更加严厉地说:“别对我叫!既然是我妹妹,就得听我的!” 
“你……你整个儿一个赵卫东!” 
肖冬梅一气之下,起身走了…… 
肖冬云又对李建国说:“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对你,我是对她。她让我生气了。” 
李建国听得不明不白,也不便问,沉默而已。 
肖冬云将“老院长”授权给自己的任务作了声明后,就开始这儿那儿搜李建国屋里的影碟。 
李建国抱臂旁观,苦笑道:“猜我联想到什么了?” 
肖冬云扭头看他,他又说:“联想到咱们‘文革’中抄别人的家来了。” 
肖冬云冷冷地说:“你爱联想到什么联想到什么。是‘老院长’交代给我的任务,有意见向他提去。” 
李建国无奈地说:“那我还敢有什么意见啊!”趁肖冬云不注意,机智地藏起了两盘。 
肖冬云搜罢影碟,又翻画刊,挑出了几册,指着说:“这都是垃圾!看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只冲着封面上的几条标题,你就能断定内容是垃圾?” 
李建国颇有抗议的意思。 
肖冬云却说:“我认为是,就是。” 
那一时刻,连她自己也觉得,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又是红卫兵了。并且,似乎体验到了理直气壮地抄别人的家的那份儿快感。“文革”中她的家被抄过,她却从没参与抄过别人的家。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某些红卫兵一听说有抄家行动了就兴高采烈,摩拳擦掌。现在,她忽然能理解了…… 
她将画刊放在下边,影碟放在上面,抱起来往外走时,见李建国以一种受了冤屈的孩子似的目光望着她,歉意地一笑,坦白地说:“其实我并不愿意充当这种角色,尤其是对和我同命运的人。” 
李建国无所谓地说:“我怎么觉得你挺愿意的呢?” 
她并不反唇相讥,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门口。 
李建国在她背后又说:“审查官大人,如果你在审查的过程中,自己被垃圾污染了呢?” 
她平静地回答:“老院长既然授权于我,那么证明他对我的免疫力有充分的信赖。” 
说完,腾出一只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来到赵卫东房间里时,万万不料妹妹也在。肖冬梅已在李建国房间里对电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自己房间里还没有,所以也不管赵卫东欢迎不欢迎,而且克服了自己对他的成见,只图能过过瘾。赵卫东拿她没办法,违心地让位给她去摆弄。 
她一边向赵卫东请教,一边将李建国创作剧本的事讲给他听。 
赵卫东不听则罢,一听之下,怒火中烧。他想,李建国李建国,你成心和我作对是怎么着?我赵卫东正打算将我们宝贵的经历写成本畅销书,却被你抢先在网上给糟踏了!那也就算了。谁叫我当初把你也从家乡带出来了呢?可我这儿刚打算写电影剧本,你竟又抢先了!难道你是成心惹我恨你吗?尤其是,肖冬梅讲给他听的开头,一些情节和一些细节,使他不得不暗自承认,都挺精彩的,比自己头脑里的构思更接近着电影。听肖冬梅讲时,他眼前会浮现一幅幅运动着的画面。倘那画面中高擎旗帜,满怀英雄主义豪情的主角是自己(他认为当然应该是自己!他认为若非自己就等于篡改了历史!三十几年前的事还不算历史吗?),那么他的妒恨也许小些。可竟不是自己。听肖冬梅的讲述,倒像是李建国!而且取了个组合式的名字李东方!这他妈的算是个什么名字!难道仅仅一个“东”字,就足以意味着对他在四人中的不可取代的历史作用的含糊承认了吗?但,李建国这小子的头脑里,怎么会凭空就诞生出了比自己高明的创作才能了呢?三十几年前他在学校里算个什么玩意儿啊?从没见他显示过创作才能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赵卫东内心里渐聚成团的妒恨,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怨天咒地! 
肖冬梅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电脑屏幕上了,哪里发现他已气得脸色紫青。 
她一边练习着拼音打字一边问:“哎你觉得他的电影感觉怎么样?” 
赵卫东冷冷地回答:“不怎么样!” 
肖冬梅终于回头看他了:“不怎么样?我认为挺好的。我相信他一定能写成,也一定能被拍成。你脸色怎么……你没事儿吧?” 
赵卫东竭力克制着妒恨,不使呈现在脸上。他以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我的脸色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转告他——他根本不具备创作的才能。他那是玩闹。茶余饭后瞎编了自得其乐是无妨的,要是竟有什么痴心妄想,那就可笑极了。他连电影剧本最基本的常识还不懂呢……” 
“那么你是懂的啰?” 
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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