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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1)
飞机在西雅图国际机场的跑道上平稳滑翔着陆。我随着乘客下了飞机后,在入境过海关时,因为我持外国人移民签证,我被留在移民局的机场办公室里。移民官是个个子矮小,棕色皮肤,留两撇八字胡的墨西哥人。他用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向我问话,接着让我又按指印画押,还出示了肺部X光片,证明我不是肺结病患者……折腾了半天,等我从机场移民局出来以后,我已经筋疲力尽。
当我看到查尔斯张开双臂在出口迎接我的时候,一丝莫名其妙的生疏感侵袭了我。我们分别六个月了,我天天盼望着能早一点见到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时的情景,可是此时此刻,当我终于见到了他,我却感到心理上的距离。
查尔斯旁若无人地一下把我抱起来,他的灼热的嘴唇发狂般地印在我的唇上。我酥软地倚在他的怀里,我的心在他的热吻里熔化了,刚见面时的那一丝生疏感一瞬间消失殆尽了。
“我想你!”在离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查尔斯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过一会就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他的嘴角不时泛出一丝调皮的笑容。我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体中焕发的蓬勃的热情令我旅途的疲倦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车很快离开机场上了高速公路,公路旁碧绿的草坪高大苍翠的塔松令我感到季节的错位。这儿的气候比北京温和湿润,空气中带着凉凉的湿汽,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汽车沿着高速公路向北疾驰,半空中的立体交叉桥和高速公路出口的地名标牌一个个迎面掠过。
没多久,我们出了高速公路出口,减慢车速驶进了一片住宅区。这里的柏树参天,在雾气萦绕中,我看到一栋栋的设计风格各异的小楼,每座小楼前后都有一片花园。路边,一只松鼠捧着的松果,大摇大摆地看着我们的车从它的面前开过。湿润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渺渺的松香味儿。周围很静,人们都去工作了,只听见鸟儿在树梢啼鸣。我们沿着道路慢慢地向前行驶,拐了几个弯儿,开到一幢白色的小楼前。
查尔斯在车库前停稳车,笑着对我说:“你别动,在这等着我。”他吻我,难舍难分,好像我们又要分开很久,然后他下了决心似地打开车门跳下车。我听话地坐在车里没动,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房子。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白楼,房前的一片草地被半人高的白色栅栏整齐地圈起来,通过栅栏门,一条甬道穿过花园通向小楼的法式双扇大门。几株玫瑰花丛在窗前的草坪随风轻轻摇曳。查尔斯跳上门口的几节台阶,打开大门,然后他回到我的座位旁,一下把我抱起来。他出人意外的举动把我吓一跳,他嘿嘿地笑着,露出整齐结白的牙齿。他一步一步地走上门口的台阶,进了大门。“让我自己走吧,我不累。”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地说。“不,不!” 他固执地摇摇头。“这是我们接新娘的传统,我要把我的新娘抱进家门。”他抱着我走进门厅,但他并没把我放下,继续走上了楼梯,一直到二楼走廊的尽头。他的脸涨得红红的,眼神里带着调皮的邪味。他用膝盖轻轻地顶开卧室的门,一下把我抛到柔软的大床上。我感到一阵晕眩,好像从空中的云絮中坠落下来。他俯身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又被他带回空中的云絮里。我置身于时间交错和空间的易位的幻觉中,仿佛他的结实身体和温暖的怀抱此时此刻就是我的安乐的定点。我闭上眼睛,任他狂乱地解除一切把我们隔开的障碍,我们几乎迫不及待地重新占有对方,我们的唇舌疯狂地亲吻和挑逗,我们喘息呻吟着,贪婪地延缓高潮来临那一刻,直到我失声尖叫,他倾刻失去了控制,我们的灵和肉一起升腾起来。当他大汗淋漓地匍匐在我的身上,又把我带回凡界,我们相拥着,不愿再把对方松开。世上一切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2)
当我在甜蜜和慵懒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我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望着窗外天上的浮云和在风中摇曳的树枝。
“嘿,Wele to America! ”查尔斯轻轻地推门进来,他的赤裸体上裹了上一条深蓝色的大浴巾,他拧开台灯,在床边坐下俯身着看着我。
我拉住他的手:“几点了?我睡了多久?”我下意识地用被角遮住裸露的肩膀。
“现在是太平洋时间下午四点。”
恍惚中,我意识到现在不是北京时间,也不是个格林威治时间,而是美国西部的太平洋时间。
早晨,我穿着查尔斯的浴衣,光着脚顺着铺着乳白色地毯的楼梯走到了楼下。站在客厅的中央环顾四周,我的感觉就像初来此地的房客。从室内的陈设不难看出它的主人的性别和个性。一楼是客厅,饭厅、家庭活动室和厨房。L型的巴台将厨房和饭厅隔开,在厨房有一扇后门通向后园,透过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房后的碧绿的草地和一片参天的松柏林,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树林的深处。客厅很大,正面有一个壁炉,壁炉的上方悬挂着一副表现西部风情的油画:一群奔驰的骏马,一个强悍的牛仔挥动着套马鞭。我很喜欢客厅朝南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它几乎占了客厅的大半面墙壁,把温暖阳光迎进室内,即使在阴天,室内的采光也很好。落地窗外,虽然是一月,花园里草坪却绿茵茵的,窗前几株凋谢的玫瑰花的枯枝随风摇摆着。白色的栅栏下,各种草本的香料生机荏苒,我只认出百里香和迷迭香。我收回视线,壁炉前一圈深蓝色长沙发环绕着一个长方形的木茶几,令我不由地想像当壁炉点燃时的情景。在壁炉和落地窗之间的墙角,陈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秦代兵马俑的复制品,它是去年春天我们去西安旅行时买的纪念品。客厅的橡木地板上铺着一块新疆手织的红地毯,那是魏老师夫妇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在壁炉对面,和西部牛仔画遥遥相对,悬挂着一幅裱在丝质卷轴上的书法作品—— 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有这些中国特色的点缀,给我在陌生的环境中带来一丝熟悉的慰籍。这就是我的“新家”。突然,以前的“家”的概念在此时有了新的含义,它再也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字,一个归宿了;它代表着故乡、过去和一切和它关联的记忆。
我悲哀地意识到,我刚到这就已经开始想家了。
我的时差还没调整过来,晚饭后,我和查尔斯依偎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节目中间插播广告。一则信用卡的广告吸引了我,以贝多芬的《欢乐颂》为背景音乐,广告的画面上展现出世界名胜,各种肤色和种族的人在和平中生活;画面上出现了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有巴黎美丽的香榭里榭大道和埃菲尔铁塔、罗马的古竞技场的遗迹、印度的泰姬陵……当北京的万里长城越入画面时,我的眼泪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查尔斯看着我有点不不知所措,他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说:“来!” 我依在他的肩膀上。“你想家了。”他搂住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查尔斯在家陪了我一个星期,他带我去见了他的寄养家庭的父母。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高级护士,他们还有三个孩子,老大比查尔斯大一岁,现在洛杉矶工作,查尔斯排第二,老三在政府作环保水质监测的工作,老四目前还在攻读PHD。他的寄养父母一看就是本分善良的人。我们请他们去唐人街吃了粤式早茶,看了查尔斯和他们在一起生活时的照片。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3)
他们对我说查尔斯是个好孩子,他们很高兴他现在成了家安顿下来,他生活里又有了我。
我真心感谢他们养育了查尔斯。临走的时候,我送给他们一副从国内带来的玉雕寿桃。
一个星期转眼过去。星期一,查尔斯要去上班了。我们一起吃了早餐;临走前,他又在楼下的洗手间里匆匆地刷了一遍牙。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Honey,今天上午我的朋友 斯黛拉要来看你。我差点忘了。”
我感到有点意外,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个名字,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是谁呀?”
他匆匆地到洗手间漱了漱口,从我的手上接过装满咖啡的保温杯,在我的嘴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你见了她就知道了,你会喜欢她的。”然后他就跳上车,开车走了。
牙膏淡淡的余香还留在我的唇上,我望着查尔斯的汽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心里产生了一连串的问号。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来看我……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就赶紧收拾餐桌上的盘子刀叉,又把客厅整理一下。壁炉里没有生火,尽管我费尽九牛二虎的力气,还是点不着。约十点左右,电视节目转播一个美国球星杀妻案的现场听证,被告人在试一只做案现场发现的一只黑色的皮手套。突然,从房顶上的传来急骤的噼啪声,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朝窗外一看,我不禁“啊!”了一声。天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以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晴天,窗外晴朗的蓝天下,竟下起冰雹。珍珠般晶莹的冰雹密集地落屋顶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冰雹落到地上又弹起来,在草地上跳来跳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美国见到出着太阳下冰雹的情况,它来势很猛,大约三十分钟左右就停了,花园的草坪上和车道上一片洁白。透过客厅的宽敞的落地玻璃窗,我见一辆红色的吉普车缓缓地从大路转进我们的车道,车轮碾在冰雹上发出吱吱的声响,车后留下两道黑车轮印。那红色的吉普车慢慢地在车库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一张漂 亮的面孔从车里探出来,她的一头蓬松卷曲的栗色的齐耳短发陪衬着栗色的大眼睛,她的眉毛优美地在额前舒展着,两片红嘴唇紧紧地抿着。她从红吉普车上跳下来。她上身穿着敞开的黑色的皮茄克,里面穿一件紧身的红毛衣,显露出细腰丰臀的曲线,她的下身穿一条紧身深蓝色的牛仔裤,匀称的双腿穿一双深棕色的牛仔长皮靴。她迈着大步朝大门口走来,一头卷发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
门铃响了,她一定是斯黛拉。
我应声打开门,脸上浮出礼貌的微笑,心里却空空的不知说什么。我们面对面地站着,她比我稍微矮一点,她的眼神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她的目光迅速地由头到脚地打量我一番,然后向我伸出手来自我介绍:“我是斯黛拉,查尔斯的朋友。那你一定是锦。”
我握握她的手说:“幸会!”然后侧身对她说:“请进!”
她走进门厅,吃惊地环顾四周,然后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惊讶和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看来在你来之前,查尔斯把房子里外重新刷漆布置了一番,这个家就象新的一样。”她走到厨房的碗橱前,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拿了一个咖啡杯,又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满,无声地啜了一口。她端着咖啡从厨房走出来,到客厅的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她脱下皮夹克,顺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我把皮夹克拿起来,把它挂在走廊的壁橱里的衣架上。她的丰满的乳房包裹在深红色紧身毛衣里面,随着她的身体转动,她的乳房轻轻地颤动着。她微微地侧了侧身体,漂亮的大眼睛瞄着我:“查尔斯对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我早就知道你了,现在终于见到了你。”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4)
我在她对面坐下,思忖着为什么查尔斯从没对我提到她。
“你喜欢这里吗?你有没有感到文化震惊?”她的眼睛从咖啡杯的上面凝视着我。
“文化震惊?你的意思是”我端起了茶杯,不解地看着她。
“美国的强大富有,美国的现代化。”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满足和自豪。
我笑着说:“我刚来这不久,还不太了解环境。”我指了指电视屏幕说:“这就是我的文化震惊,十二人的大陪审团和辩护律师都在昧着良心撒谎。”
她不置可否地换了个话题:“你住在这习惯吗?”
“还好,在北京,我住的地方生活非常方便,和这里不同,这里比较僻静。”
“你闷吗?你每天都做什么?”她的眼睛审视着我,右边的眉毛扬了起来,眉毛上顿时显出几道皱纹。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血涌上我的面颊。
“ 没做什么。”我淡淡地说。她的眼神和表情让我反感,我极力地掩饰着。
“你快乐吗?他对你好吗?” 她直截了当地问。她的栗色的大眼睛盯着我,试图探究着什么。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是的,我很快乐。” 我换了个话题:“ 你住在这附近吗?”
“不远。开车大约十分钟就到你这了。今天我送孩子们上学,顺便来看看你。”
“哦?你有几个孩子?他们多大了?”我好不容易找着了话题。
“两个。女孩十一岁,叫杰西卡。男孩七岁,叫科迪。”她从手袋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着孩子的照片,她的眼神变得柔和,面部的肌肉变得松弛自然。
“他们的爸爸和查尔斯一起工作吗?”我看着两个孩子的照片,打听着。
她摇摇头,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他们是两个异父的姐弟。我结过两次婚,离了两次婚。”
“……”我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苦笑一下,摇摇头,似乎要摆脱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没什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查尔斯是个好人,”她又啜了一口咖啡,轻轻地拍拍我的手背,“你真幸运。我祝贺你们。”
“谢谢!也许这是缘分吧。”
查尔斯横跨太平洋来和我结了婚,不是缘分,那怎么来解释呢?
我们在茶几旁面对面地坐着,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却令人难堪的沉默,它象过了很长时间。她在沙发上动了一下,顺手从咖啡几上拿起一张纸,唰唰地写下她的电话号码,递给我。“有空给我打电话,孩子们上学以后我就有时间了,我今天就想来看望你。”她起身从沙发旁站起来,顺手拉拉身后的毛衣,盖住裸露出的腰肢。
我接过电话号码谢了她。
“如果你闷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购物。”她一边穿上皮夹克,一边向大门走去。临迈出门时,她突然停下,清了清嗓子,突然转过身,栗色的眼珠紧紧盯着我说:“可能你还不知道我和查尔斯的过去,以前我也在这个房子里住过,后来我们分手了……分手后不久,他就去了中国,认识了你,和你结了婚。”
在她的咄咄目光下,我感到很不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突然明白,这就是她来看我的目的,我真希望这一切由查尔斯自己来告诉我。
“他回来后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今天我见到你,你果然如他说的一样。不过,你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她一边说着,一边咀嚼着我的惊疑,等到她觉得够味了,她地拍拍我的后背,“别担心,我和查尔斯的关系已经完结了,我们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5)
现在只是朋友,他现在是你的。”然后她跳上车, 她朝我笑笑,把车开走了。
我望着斯黛拉的红色的吉普车消失了,心里充满无数疑团。难道她就是查尔斯以前说起的曾患过乳腺癌的女朋友? 我感到她拍过的后背很不舒服。看着那张写着她的电话号码的纸,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冬天的西雅图昼短夜长,阴雨绵绵,还不到下午四点天就暗下来。
查尔斯每天早出晚归,有时还要加班工作,我则天天在家里“料理家务”。我重新调整了家具的布局摆设,重新搭配了室内色彩,将深蓝色的色调换成柔和的乳白色。然后拿出妈妈给我的几本菜谱,开始照葫芦画瓢儿地学做饭。
白天四周很静,偶尔车辆从门前的马路上开过。每天上午到十点半左右,邮差开着印着蓝色雄鹰标志的的邮车来送信。邮差是个戴着眼镜,身体发胖的五十多岁女人,她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向我做自我介绍。她的名字叫吉妮,已经在附近的邮局工作了三十多年,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居民,但是以前没见过我。我告诉她我刚从中国来这不久。她说她如果有足够的钱,她最想到的地方就是中国。她最喜欢吃中餐,还列出油炸春卷、锅贴饺子、宫宝鸡丁、还有酸辣汤之类。我想起从国内带来的那几本菜谱。我每天照葫芦画瓢,也能象模象样地摆上餐桌,查尔斯美滋滋地大咀大嚼的样子,让我心里不由地感到得意。于是,我邀请吉妮第二天路过的时候来吃煎饺。她欣然接受了我的邀请,把一摞夹杂着信件和广告的邮件塞给我,高高兴兴地开着邮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