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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灵涵说,我去修吧。说着就提了铁锹去修水道。
张氏要一块去帮忙,杨灵涵说,你回去,我能弄好。
张氏说,你干活仔细,我放心。我是怕累着你,你可七年没下力了。
杨灵涵说,修水道嘛,我可是打小就热这个。接着又问,我爸好吧?
张氏说,在家打吊针呢。
杨灵涵一听,说,那你赶紧回家吧,床边不能离人。张氏听了,也就回去了。
不到中午,两个水道就搞定了。知道父亲打吊针,他也就没回苹果园,扛着铁锹径自回家了。张氏坐在堂屋门口,见杨灵涵回来,停了手中的针线活,说,这么块就修好了?!
杨灵涵说,咱天生就是下力的料,这点小事难不住我!边说边把铁锹竖到了墙角。
进了屋一看,床上空空的,赶忙问,我爸呢?
张氏见儿子问得慌,就说,没事,在西屋呢。大夫显堂屋进不来太阳,就挪到西屋去了,西屋多晴快厄。杨灵涵“噢”了一声,就去西屋看杨弘勤。
杨灵涵一进家门,躺在床上的杨弘勤就听到了,自己的儿子嘛,有什么动静还不清楚。刚才听到儿子要来西屋,杨弘勤就歪了下身子,闭上眼睛,假装起睡了觉。
杨灵涵推开门,叫了一声爸。见父亲没吭声,以为他睡着了,也不敢再有动静,默站了一会就带上门出去了。听到门轻轻地被带上,杨弘勤心里莫名一阵酸楚。
回到堂屋感觉口渴,杨灵涵就要倒开水喝。张氏见了,自责般说道,干了半天活回来,我连口水都没给你倒,咱冲壶茶喝!说着就要起身忙活。
杨灵涵赶紧说,你还是忙你的吧,我自个来。有手有脚的,还那我当小孩啊!
张氏笑着说,你再大,在父母眼力都是孩子!
杨灵涵笑着说,那倒也是。张氏把针线往板凳上一搁,到西屋看了一下杨弘勤。
回来说,我去给牛上点草料。说着就出去了。
这时杨灵涵已沏好了一壶茶。他静静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电视里正播放着泰山风景片,流淌着天籁之音,大概是洞箫的声音,空旷远廖。空气在回荡。南屋伙房里,炉火纯青,旁边堆着煤块,漆黑。那是几万年前森林的化石。邻居老房檐上,枯草在风中抖动。倒上茶水,白的热气,悠然徐生,冲出窗外,逸向四野。南山之阳,春草生池塘,山阴幽壑中,峭冰才消融。天端的白云,山峦,天之外,错落的,腾升的,飞泻的,横流的。这气,这浑然一体,这空空如也,有死的意味,有生的气息。
张氏回来后,杨灵涵就借故出去了。
他没有回苹果园,而是去西岭中看望一个人。王氏的坟上长满了青草,还有一些花朵,就像她纳在鞋垫上的一样,鲜丽、生动。坐在坟前的石头上,盘着腿,时间开始变缓。一缕缕阳光静静穿入他胸膛,风在石梁上擦过,有一些松枝的声。须发的根像雨后春笋般,一株株突破皮肉,蔓延伸长,长满两鬓,如青丝,又变作秋草,白茫茫似雪,漫天飘荡。眼神,一下子凝固,变成了一尊雕像。时间也凝固了,岑寂。
他不知道和奶奶说些什么,至于远点的将来,他更不知道,也不想明白。此刻,他仿佛在沉思一个人,父亲。这个人的存在不可企及,也不能够遗忘,没他哪来的生,没他哪来的活。好生也好,歹生也罢,生活里有他的恩。因此,可以轻视荣华富贵,可以不必流芳百世,可以失去心爱的人,淡泊世俗的欲望,消逝或者静静离开,可永难放弃对他的感受,梦里也有——他的眼神和他的皱纹,犹如苍黄的月光,弥漫在猛醒时分。
在这茫茫无际的人世间,在这是是非非里,不能不承认,他是拉车的牛,登天的梯。浩瀚的宇宙,是他在这无尽的虚无旁边安置了一个如此真实的邻居,你无法形容它,因为有一些间隔,无声又无息。也看不见它,但无时不感觉到它。大山大海,都不是自己的,只有他的情,比山重,比海深,早已经无法报答——不能报答,不想报答,都是无法报答。机巧和世故,放任和自在,练达和神超,只会在他身后,在失去那个缘起的邻居之后。
杨灵涵想,人生也大概如此!
卷四:逍遥·殇〈32〉
一月又过。
闭门想了几天,杨灵涵决定演一出戏,杨灵涵对周大新说,我得进城啦。
周大新顿了一下,说,我估计你在这待不长了,村里都说,你不该这样,可是他们——没等周大新说完,杨灵涵止住了他说,没错,他们说得很对,我确实是个窝囊废,也忒没志气!看我不正经,就得走,不然,谁都不好过,谁也欢心不起来。
周大新苦笑了一下,说,穷则变,变则通,你教的呀!
杨灵涵说,人生如戏嘛,我好歹也得演上那么一场戏!
周大新给杨灵涵斟上酒,又自己斟满,说,什么戏?
杨灵涵说,像传统小说写到结尾那样,皆大欢喜。
周大新不解地问,皆大欢喜!
杨灵涵说,是啊,本来想就地草草收场,在这无避园里娶个老婆说唱就行啦,看来不行,还得大演特演,既便是一声空欢喜,也得演得有声有色,要不谁能心安理得啊。
周大新问,怎么个演法!
杨灵涵说,说来也没什么离奇的情节,城市三部曲嘛,买房,落户、结婚,策划我都想好了,马上就登台亮相。我怎么也得“出息”上这么一回,也让人自豪、欣慰一回,感到值!要不想想,我的确也真忒没出息了。
周大新仰口灌下一杯酒,说,灵涵哥,我知道你不想那样,也知道登了台就不好下台了,可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是真舍不得你走!
杨灵涵笑着说,你这样就忒没出息了,人生各有角色,有时侯是分不清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的,你只管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
周大新走后,杨灵涵就拨通了吴玲儿的电话。
吴玲儿一听是杨灵涵,故作平静的说,喂,你是谁啊!
杨灵涵一听,顿了一下说道,本人杨灵涵,现年二十四周岁,男,于某年某月和吴玲儿小姐相识,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年有余,期间发生了数次不正当关系。
吴玲儿一听,扑哧一笑,说,谁和你发生不正当关系啦,自作多情!
杨灵涵一听,也故作平静地说道,你一定是和吴玲儿形影不离的跟屁虫吧,请你问她有没有时间,下周一我要和赛金花结婚了,想请她来喝杯喜酒。
吴玲儿一听,炯着眼珠子,咬了一下牙,大声问杨灵涵,你真的要结婚了?
杨灵涵说,可不是,她温柔大方,我一刻也不想等了!谁再等,谁就是傻子;谁再等,谁就是窝囊废;谁再等,谁就不是男人;谁再等,谁就对不起赛金花!不光说,还手舞蹈舞地唱了起来,好一朵美丽的赛金花,好一朵美丽的赛金花!
这时吴玲儿几乎要倾倒了,但分明有些摸不清杨灵涵,止了笑,说,你怎么能这样!不是说按原计划行事吗?我还没找到合适的老公,我还没通知你你怎以就结婚了,你答应要等我一年的!
杨灵涵不屑地说,常言道计划不如变化快,再说天下女人有的是,凭什么非等你不可,你可是我睡过的女人,睡过的女人就是烂白菜邦啦,我要睡赛金花。好一朵美丽的赛金花,好一朵美丽的赛金花!
吴玲儿一听,使出了杀手锏,气愤地说,赛金花根本不能和我比,她绝对没我了解你。
杨灵涵一听,说,哦,是么?!
吴玲儿得意地说,第一,我和你一样,不大相信爱情。所以,你不用绞尽脑汁和我山盟海誓,也不用为爱情伤心、痛心。第二,我不认为结婚就是幸福。所以,你不用背负这条框那责任的。婚姻就是合作社,就是相互帮忙托付个终生。第三,咱俩是真正的天造地设。在目前这世界上,也许只有咱俩才这样想。因此,我就是你的幸福赌注,输掉我你就输掉了全部。
杨灵涵正听得心惊肉跳,耳边又传来吴玲儿轻婉而得意的话,第四,以上全部内容,摘自吴玲儿深夜写给杨灵涵的信,年月日。
杨灵涵这才说,经过刹那间盲目的思考,我杨灵涵作出这样一个决定,要吴玲儿赶在礼拜一前通知我,我就取消和赛金花结婚,而考虑和她结婚。
吴玲儿一听,赶紧说,那我,吴玲儿,现在就通知你,我愿意嫁给你。接着又赶紧咬了唇试着说,但必须答应我以下条件,否则没戏。
杨灵涵皱了一下眉头,问,什么条件。
吴玲儿说,必须在城里结婚。
杨灵涵说,没问题。
吴玲儿又说,必须把家安到城里来。
杨灵涵说,正有此意。接着杨灵涵说,我也有个条件。
这时候吴玲儿已显得有些激动,说,什么?
杨灵涵说,必须让结婚变成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吴玲儿说,那还用说,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好!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杨灵涵说,最迟不超过下礼拜一。
吴玲儿又故意问,这半年有没有想我?
杨灵涵说,想,天天想,想你都想得睡不着觉!
吴玲儿一听,嘿嘿一笑,说,幸亏我不相信爱情,不然,就被你迷惑了,被你感动了。对了,你不是想着睡赛金花吗?
杨灵涵一听,问,赛金花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了,我提起过这个人吗?
吴玲儿一笑,说,是我忘了,除了我以外,你心里肯定没有其他女人,是吧?不过有也没事,我怎么能和你计较这些呢,你只不过是我老公和男朋友而已,我这个人又不相信什么婚姻、爱情!
翌日,杨灵涵收到了一封信和一张汇款单,是汤比镇从青岛寄来的。
灵涵哥近安:
数月飞逝,甚为想念。来青后,经祝哥介绍,做了某广告公司文案。后发现,我更喜欢做广告业务,就到了现任公司。初无甚大业绩,最近搞国际汇展,终于谈成几笔,月末发了五万提成。这一万五是我回报你的,请一定收下,不要交给我家人,家里我已汇过。情谊永不忘记。代我向周大新问好。祝安康快乐!
汤比镇 年 月 日。
杨灵涵嘴里说了声“皆大欢喜”,就把汇款单扔到桌子上收拾起行礼来。周大新来送行,杨灵涵见了说,嗳,大新,你不是要搞什么基金吗?我结婚得用钱,也帮不上你多少,不过有人能帮你啊。说着将汇款单递给了周大新。周大新一看,说什么也不要。
杨灵涵说,这是比镇的意思,其实他想帮你,你不要,我一把火烧了它!周大新一听,就接下了。
杨灵涵又把身份证递给了他,说,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办吧,我明早就走了。周大新帮着杨灵涵打理了一会,就走了。忙完后,杨灵涵在无避园中散起步来。丝瓜爬上了墙头,豆角抱住了木杆,波菜碧油油的,茄子蓝汪汪的。沧浪池里,银鳞吐泡,浮藻荡漾。从印月亭望去,白鸟悠悠,林烟澹澹。眼下的坡上,开了些五颜六色的野花,蜜蜂自由自在地采撷着,蝴蝶也在丛中翩翩起舞。杨灵涵想,它们是从庄周梦里飞出来的吗?
汽车在徂徕道中绕行,杨灵涵却没有离乡的感觉,倒像是离开他乡一样。心里想,这是到哪里去?想得有些烦,就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翩翩蝴蝶,一睁开眼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是反复,杨灵涵想,也敢做这种梦?!就睁了眼朝窗外望去。
山谷中溪流垂瀑,山崖上清泉落绢。拐过一道山湾,又是一湾,重峦叠嶂,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时杨灵涵突然有点晕车,却想,地球不是自转吗,怎么不晕球!又有些茫然,地球现在转到哪了?它是太阳系里的一颗星,太阳系是银河系中的一小簇,而银河系又不过是太空中一道星云,那太空到底有没有边际?如果它是有限的,在有限之外又是什么?如果它有无限大,到底大到什么程度?其它星云中是否也有类似人的动物,他们在怎样地生活,为了什么生活,不惜一切地拼命赚钱,在城市买房、落户、结婚?!
吴玲儿到车站接杨灵涵时,杨灵涵问她,你现在住在哪?
吴玲儿说,桴溟斋。
杨灵涵问,怎么没搬?
吴玲儿说,丁乐乐跟她男朋友住一室,我和同事住你原来的地方。
一回到房了,吴玲儿就插上了房门,转身就和杨灵涵搂在了一起,滚到了床了。胡乱啃了一会,吴玲儿说,还记得你离开青岛那天吗,那天咱俩进行了一次“实话实说”,今天你回来,我还想进行一回,还是你先说吧。杨灵涵说,好啊,很长时间不见了,正想和你交流一下。
杨灵涵问,一个男人活着,必须得事业有成吗?
吴玲儿说,胡说!
杨灵涵又问,一个男人活着,必须得家财万贯吗?
吴玲儿反问道,哪个混蛋规定的?
杨灵涵又问,一个男人活着,必须得扬名立万吗?
吴玲儿愤怒地说,纯粹扯淡!
杨灵涵顿了一下,说,谈谈爱情。
吴玲儿想了一下,说,我先声明,我不讲爱情啊。可能有时候,我会关心你啊牵挂你啊,但不是以爱情的名义,那只是我个人的自由啊,不是什么爱情的义务。任何人都有关心别人的自由,但无权要求别人同样对待自己。你要闲着没事也可以关心我呀,我不会把它当成爱情的,一切全凭自愿。即使你不关心我,我也无须心碎,无须埋怨你背叛了爱情,那不是你的义务啊。从今以后,喜欢你和痛恨你,我都不会以爱情为名义和借口,一切与爱情无关!
吴玲儿说,该轮到我问你了吧。你怎么看待婚姻啊!
杨灵涵说,没结过也没什么感觉,要是结婚的人都不讲什么爱情了,那婚姻就不那么复杂了。你愿意我愿意就结婚,你愿意我愿意就同床共忱,你愿意我愿意就生儿育女,你愿意我愿意就离婚,你愿意我愿意不离婚和没结婚一个样,你愿意我愿意,愿意就可以,婚姻法也没办法。
吴玲儿一听,知道杨灵涵是在耍无厘头,止了笑,咬了一下嘴唇,说,我还想说点实话。
杨灵涵说,说啊,我就爱听实话。
吴玲儿说,因为快结婚了吧,现在你说什么我都赞同,我得让咱俩皆大欢喜,得先把婚结了。可是啊,我赞同你现实未必赞同你,所以嘛,你得做好一些思想准备。我也知道,你这个人没什么志气,没点熊料!在城市里,哪一样不靠钱,几十万的房子按揭买了,还不得咱俩慢慢还银行的贷款,要一不小心搞出个孩子来,还不得让他吃饱穿好!
叹了一口气,说,我想了想,既然嫁给你,就应该和你同甘共苦,一起面对婚后的苦与乐,你说是吧!有时候,我也说不定惹你生气,你不至于动不动就和我离婚吧。或许我真是烂白菜帮一棵了,你总不会真去招花惹草吧。你要工作烦了,我总不会连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吧。你喜欢亲近自然,我总不会让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还记得那次在崂山宿营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又喜欢平淡,宁愿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想成为赚钱机器,可我也不至于天天撵你去争名夺利吧。日子清苦点,我也能过,我得顾惜你的身心健康,陪你走完这一辈子。我也知道,你只喜欢林漱雪一个女人,我总不会为这而怨恨你吧,我可越来越不相信什么爱情了啊!只要跟你在一起,天天和你高高兴兴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吴玲儿就放声哭了。哭了一会,又接着说,真想不到要和你结婚了,我太高兴了,都不知道自言自语地说了些什么,也可能是胡说,你千万别往心里放。或许,今天我不该说这些……接着又一下哭出声来,打颤着声腔说,可这些话,压在我心里好久了,不说我心里难受!也不顾什么皆大欢喜了,娶不娶我,你看着办吧。
这回吴玲儿可破釜沉舟了。不过底气不是很足,她不再奢望什么回赠,但多少对未来充满了想象。他能习惯城里的柴米油盐吗,她不清楚。她宁愿相信,人心会老,慢慢变老,有首歌就说,那是最浪漫的事,况且他的菜烧得很好吃。说不定以后,还会住上别墅,开上洋车呢,谁知道啊。
听了吴玲儿一番泣诉,杨灵涵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既非嘲笑别人,也非自嘲,还不是得意的笑。这让吴玲儿有些吃惊,用泪眼问,你笑什么?
杨灵涵却反问道,你哭什么?看见你哭我就想笑。地球又没停止转动,也没外星人来烧杀抢掠,到夜晚就会有数不清的星星,天那么高,地那么远,宇宙还是那么浩瀚无际,你说你哭什么?拿手拂了下头发,又说,这个时间,岭上的庄稼都渴得焦黄,你倒好,还泪水汪汪的,也忒能浪费了吧?!说这话时,杨灵涵漫无目的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时间仿佛一下子被捎走了,没有什么顺序,也没有数量。
吴玲儿一听,也不哭了,咬了一下嘴,就试着把眼泪抹掉了。
杨灵涵刚离开一周,汤比镇就回到了青峪村。他仿佛很怕别人瞧见一样,低着头匆匆走,可偏偏遇到了不少人,不管男女老少,大老远就跟他打招呼,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还叫住问渴不渴要不进屋喝杯水。这情景可让他难为情起来,别人越热情站在他跟前不走,他脸上烧得越历害。汤比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文化乡村促进会”。周大新正在电脑前打字,眼前放着本书,是“中国文化要义”。见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