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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狗尾巴草的浪漫-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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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我可警告你,不要惹姑奶奶我生气,后果……”
幕后进来一人,听了半截,“什么后果?跟我说说,看看能否求姑奶奶高抬贵手,饶个缓刑?”逆光,看不清他的身影,只有一团白,分不清是衣裳洗得发白,还是他苍白的脸太过突出。
再看他时,你看他言笑晏晏,青衣白衫,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又或许,某些夜半风静时,侧卧于榻,透过窗檐,你听他三两成篇,独自好眠,俯首闭眸想哪般,委像幽兰照水边…阿菊眼中的他,一直以来是这个模样。可惜,这个人,不是他。
似想得痴了,直到他的扇子轻拍发出声响,才回过神来,“这位公子,你说什么?”
他无奈地笑,“我问这位姑奶奶能否留点地方,我们好商讨一下应付你的对策?”
“你是谁?”阿菊警戒地问。
“你不知道?”
阿菊撇撇嘴,转身出门,到了门边,咂着嘴,“我又不是神仙,能知道你是哪只阿猫阿狗?”
老头盯着他半晌,忍不住纳闷,“狐狸精也吸了你的精魂?于心何忍!于心何忍啊!”
小二送来一张椅子,说是一位蓝色衣服叮嘱过的,他笑得醉人,苍白的脸颊多了丝血色,“我今日来……”
刚开了个头,八哥的两嗓子就叫了起来,“杀人啦,杀人啦……”忙掀帘一看,一尺见宽的台前扔满了瓜子花生壳,八哥的一泡屎彻底毁坏了它神鸟的形象,“这是只什么破鸟!也能称神鸟,浪费老子茶钱!”也有人哄闹,“到底还讲不讲?!要等到几时,不如等我去对面坐坐回来?!”
“来呀!来玩玩呀,大爷!”对面就是那么个地方。
老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等等再叙。
惊堂木一响,彻底让人惊艳了一把,不知何时茶楼里似飞来了杜鹃、麻雀、白头翁、八哥,叽叽喳喳吵闹一堂,忽地,一声凤鸣,仿佛琴声发了颤音,宫商角徵羽全化作一声,惊了人耳膜,动了人心魄。九天之外的凤凰一会儿贴在心口,一会儿翱翔云霄,似鸾凤交颈低吟,若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云拂过,显现凤凰本尊,一团金光。
振翅着翱翔,若怒放的花朵尖叫着烈烈夏阳,乌黑的眸子如万丈深渊,诡异地攀援着数以万计的红血丝,不止它的眼睛像是涌进了岩浆,它的胸口更是血脉喷发,要爆炸,要爆炸啊,它的头在叫它停下,他的心在叫它停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杜鹃已在啼血,白头翁一瞬白头,它的命呢?它的命呢?往南!往南!
全身血液发作一只利箭,刺破喉咙,射穿九重天。它是只凤,凤凰有凤凰的尊严,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 它要飞得更高,它要飞得更远,它是只凤!凤凰悲啼,往南寻巢,百鸟朝凤,皆跟着往南,往南,凤凰悲鸣!
随着老头闭上双眼,整场口技一气呵成。
他就在这场口技中了陷入迷途,他想了很多,他的面庞平静,并不像他的心海虬枝缠绕。若有一种力量,推动着人不断往前,他想那一刻,他抓住了,他抓住了——那一种力量。
——每一种可能都伴随着恐惧的面纱,推动他跌爬着往前,每一寸呼吸都有了窒息的块感,推动着他不断往前,每一刻徒劳与时间竞赛的无奈,推动着他往前。
他从地狱的深渊,艰难地攀沿。
他睁开双眼,面色苍白,却带着笑。
我在笑么?你看错了,后有魔鬼追随,前有时间催促,我在奔跑中沉默,只有张开双嘴努力地呼吸,才能够存活。我在笑么?你错了,那是对魔鬼的嘲讽!那是对时间的蔑视!还有谁?还有谁,如我这般,陷入疯魔!陷入狂乱!有人冷眼看着,却无动于衷!那是谁?那是谁,还是我,只有我。
我对着那一双血丝缠绕的琥珀眼珠,宛如是在看镜中倒影出的自己,原来,我就是这个样子,原来,双面下掩藏着另一个恶魔,原来,我就是恶魔,恶魔就是我。
——这真是一个恶梦。
他不愿相信,短暂的沉默,他睁开眼来,他又是他了。
他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轻巧地扒开眼前的八哥,对着老头满脸的皱褶笑得开怀,“我没付茶钱,至于让八哥来吓我?你知道,这只八哥可不能轻易招惹……”
老头摆摆手,召回八哥,稳落在他肩上,“唐公子,老头子有求于你,自然不会计较区区小事儿。只是,几十年过去了,茫茫大海之中寻找令尊令堂,无疑意于 大海捞针,只怕是难啊。”
难?他笑,“我都找到你了,顺藤摸瓜下去,还会难么?”
老头抿了口茶,咂嘴道,“找到我了又如何?几十年前,老头我还是个小鞋匠,曾有机会见过令尊一次,当时她女扮男装,混迹于闹市……”
“而后呢?”
老头笑了,笑他的急切,“这你不该问我了,老头是个说书的,又不是算命的,怎么可能事事知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你们这些说书的,果然会忽悠人……”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猛咳打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紧紧握住胸口,苍白的手指泛出青色的经脉,像死去多时的人。
他抹干嘴角流下的血,掏出怀中的方巾裹好手腕的伤口,轻声询问那个呆住的老头,“吓着你了?”
老头手中握着的茶杯,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恍然间已被晒了一身水。
琥珀色的眼珠如同琉璃盏一转,八哥讥笑地看着他们,如同这世间存活的最后一位智者。
游子冶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地急不可破,恰如垂死挣扎地溺水者,牢牢扣住老头的脖颈,实际上他又什么都没做,坐在那儿擦着弄湿的衣衫,又恍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的手指依旧透明像是琥珀,青色的血管中流动着血,像是琉璃盏——光彩夺目。
不久后,房间里传来这样一串对话,被来送茶水的小二听见了。
“几十年前,小鞋匠的确存在,可是几十年后,小鞋匠早已不存在。坐在我面前,与我喝茶的是一个叫‘苏公公’的人,这个人,也许生存在地洞里,也许活在阳光下,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次出现的时候,是生存在地洞里的蝙蝠,或是活在阳光下的麻雀。知晓苏公公所有秘密的人,早已被他杀掉灭口了,但是,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就是他自己——苏公公?”
老头眼微缩,“你在威胁我?”
“我在试探你。”
“知晓秘密的人都被杀了灭口,那你又如何知道?”
“直觉。”
“直觉?”
“我不依赖直觉,但我相信直觉,甚至相信直觉有时能救人一命。”
“那有时你也不相信?”
“有时不相信,是因为我在思考,如果我是你,接下来又该如何?”
“那你说,接下来又该如何?”
“你会杀了我。”
“不错,我会杀了你。”
“但是,又不会让我死得这么便宜。”
“哦,怎么说?”
“因为,我还有价值。”
“什么价值?”
“你知道。”
“我不知道。”
“这就有意思了,你不知道,除非你不是苏公公。”
“你说我是苏公公,又说我不是苏公公,我到底是谁?”
“你知道。”
老头笑了,“我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因为你只是带着苏公公的面具,苏公公另有其人,我要去找他。”
“你找不到他了……”
“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
“你说接下来我该杀了你,可又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现在你不该杀我。”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小二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满脸是汗,“没听清。”
略一沉吟,“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小二眉头紧蹙,显然在仔细回想,“当时……当时葛先生正在说书,说到一半阿菊姑娘又来找葛先生大吵大闹,动静不小,掌柜的不敢得罪,只希望这位姑奶奶找完茬早点离开就是……
又来了一位公子找葛先生,看样子,两位挺熟,葛先生甚至招呼我替他搬了张凳子,我走近时好奇瞥了一眼,这位公子瘦得像根竹竿,衣服不像是穿在身上,倒像是搭在骷髅架上……
后来,两人上楼去葛先生房间喝茶,我去送热水时,刚巧在外面听到他们谈话,不便打扰,便多等了一时,谁知道,听到这里,房里就再没了声,我敲了几次门,不见有人应答,忙推门一看,房间里空荡荡地,没一个人影,还以为…还以为是冬六回来……出现的幻觉,小的当时吓着就跑了。后来,后来就听说出了这档子事……”
“那本官再问你,你进入房间里,有没有发现什么较为异常的地方?”
“异常…异常…对了,鸟,那只八哥——我进去的时候八哥还在笼子上,葛先生最近一个月**这只鸟**得厉害,到哪儿都跟祖宗似的带着,前不久不是就连说书也放在了台前么,可那天,这只鸟……”
“那只鸟,当时放在什么地方?”
“桌上,葛先生一向是把那只鸟放在桌上的。”
“那天也不例外?”
“回大人,小的哪敢说谎啊?”小二匍匐在地,惶恐的样子不像是作假。
小二当一辈子人,做梦都想不到会对簿公堂,更是连做梦都想不到能有机会亲见钦差大人。他趴在地上,鼻尖挨着地面,汗水随流而下,在鼻尖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圈。整个衙门寂静地能听见空气中流动的声音,他眼往后瞧,只能看见狗头铡幽幽的冷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动,要不是呼进鼻子里的灰尘作弄地痒,他恐怕意识不到他滚在衙门的地上,钦差大人坐在高堂。因为,这里实在是静,静得发慌。
当他走出衙门的时候,喧哗、哄叫涌面而来,小孩儿乱跑,甚至撞着了他,他的思维跟不上节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摸着腰间空荡荡地地方,恍然大叫,“小偷…站住…抓小偷啊……这才该是茶馆里小二生气勃勃的模样。
高堂之上的人揉着眉间,望一眼‘公正廉洁’四个大字,沉重的枷锁像是镇妖塔把他镇在了最下面。他端正了坐姿,满脸肃穆,“传公孙大娘问话。”
这才该是大人威风凛凛的样子。画成画儿才好看。




☆、A44

坟,秘密,一切昭然若揭。
他娘说,咱家里没钱没势,你想干什么大事?!
他说,至少不能做小鞋匠一辈子!
他弟弟咂着糖渣,难道二哥也想跟大哥一起去外地做生意?
他娘怒道,别再提那个不孝子!
他默,谁都知道大哥是战死沙场,唯独骗了小弟,此时提起,他少了许多勇气。算了吧,就这样吧,做一辈子小鞋匠也没什么不好?不、不,不能算……我要去参军!
他娘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参军那是有去无回,你看看你大哥有什么好下场?娘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老二,你是嫌娘活得太久了,逼娘去死么!?
小弟呆愣着旁边,见二哥偏着头不语,他娘驼背弯腰地哭泣,他茫然无措,只得嚎啕大哭。
他二哥见了,笑着说,你怎么比我还委屈,哥都没哭,你哭啥?
可是他明明觉得二哥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二哥对娘说,娘,我要去参军。很是平静。
他娘扶着泥墙坐下,老二,你要去就去吧,去了就别回来,省得娘天天盼,娘就当你死了,从此,这个家里头,不会有你的一碗饭。也很是平静。
一滴水沾在他的脖颈,有些凉,他回头一看,稀稀拉拉的雨点打在窗檐上,轻盈的雨丝飞进他的发丝里,更多的雨滴落在了他二哥的肩上。他二哥站在院里,往这屋里远远地看了最后一眼,只身离开后再也没回来。你问他还记得些什么,除了雨,二哥的背影,每年托人带回来的银票,他记不得了。日子过得很平静。
“这么多年你就没回去过?”
“没有,回去了又如何?”
“嗯……你确定是这个地方?”
“没错,令尊令堂是我亲手葬在这里的。”
“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没有死,这里葬的只是他们的衣冠冢。”
“那他们去了哪里?”
“……未来。”
“什么?”
“几千年后,令堂的家乡——所谓的未来。”
“这样啊。”
黑夜中闪闪烁烁的亮光,是来自遥远苍穹的烛光。北方一望无际的原野,摇曳着星星点点的野花。两匹骏马低着头悠闲地吃着草,两个人影站在一包低矮的土坟前。遥远有多远,未来又是在哪里。徒留下一阵无奈的叹息,这样啊。随风飘散。
“回去吧。”
“奔波千里只为了看一眼?”你不做些什么?老头有些惊诧。
“做得再多他们也看不见,我只求内心安稳。”
衣冠冢做来为谁怀念?野花和野草已经整个蔓延,衣冠怕也破烂成碎片。过往已成过往,新绿变幻旧绿,悄无声息。天涯和海角,如此广阔,人人生生不息,绵延不绝,放远了,我只是一根藤茎,掩映在层层绿叶之下,比起微不足道是更加渺小。
往哪里看?看新绿下肥沃的土壤,看土壤里壮硕的树根,那里,才是藤茎的根本,那里,才是我追寻的源泉,那里,有属于我的未来。他们,是我长久以来的执念,如今,也该放下,父亲和母亲。
“回去了你又打算做什么?改头换面,用回真名?”
“世界上已没了游子冶这人,又何必守着一具空躯,用着一个假名?”
“那你?”
“天地之大,自有去处,还望葛先生就此保重,告辞!”
“保重!”
小鞋匠守着一份秘密,从那年冬到这年冬,从那年夏到这年夏。衣冠冢为谁怀念?自然是他。
年年春夏秋冬,他来此凭吊,随意说说话,随意拔拔草。有时是半夜,有时是正午,有时冷得手脚冰凉,有时热得全身冒汗,他又从来都是单身匹马,来了就是来了,走了就是走了,没有牵挂,没有希冀,自然随意。
“真是狠心啊!”他的眼里不知怎地潮湿一片。
这份秘密公之于众,却没有如释重负。折身返回的他,下了马,如往常一般,随意说说话,随意拔拔草,累了就倒在野草堆上睡一觉,哪时醒来,哪时才是归程。通常醒来,梦里从来没有那个人。
“真是狠心啊!”不知说的是走了的人,还是说不懂怀念的人。可惜,说了一辈子书,什么话都说尽了,就是问不出一句为什么。反反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狠心啊,一念就念了一辈子。
茶楼周围埋伏好了官差,只等他来个瓮中捉鳖。
还没有回来。
小二频频抹汗。
卖冰糖葫芦的官差,扮作行人的官差,煎蛋卷的官差,擦鞋的官差……若是眼线是根箭,茶楼早已射穿成了蜂窝。
一只脚跨进了门槛。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茶盏搁在桌上,溅出一滴茶水。碧绿的茶水从窗户脱离,潜在了他的脚尖。
脚步有所迟疑,向上望去,客人向他点点头。
跑?
他从未想过。
于是同样点点头。
“葛先生?”小二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却使眼色向他暗示,周围都是衙门的人。
“有人找?”听来有几分涩,怕是累了。
小二点点头,引他上楼。推开那扇门,原是放鸟笼子的地方,旁边坐着个人,黑脸包公的模样,倒是引出了他的几分笑意。窗户向四周敞开,小二要关门,他摆摆手,既然被监视,又何必欲盖弥彰。
老头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等了很久?茶都凉了。”
“人呢?”客人问。
“什么人?”老头环顾四周,有几分疑惑,“我的八哥呢?”
“没了。”客人说。
他瞥了客人一眼,显得有几分蔑视,“客人真是爱开玩笑……”
“人呢?”客人再次问。
“没了。”他作同样的答,事实上确实如此,“他自己说的。”
客人阴沉沉地捂着额头,“还说了些什么?”
老头收敛了笑意,“八哥呢?”
“既知杀人偿命,早已畏罪自杀。”客人不耐,“它是撞墙而死。”
“杀人?杀谁?”
“冬六。”
“谁?”
“春红的姘头。”
“春红是谁?”
“苏公公的养女。”
“谁是苏公公?”
“你。”
“不是我。”老头想了一下,又说道,“这个世上既然可以没有游子冶这个人,自然也可以没有苏公公这个人。”
“……但是却有葛先生。”
“是的,我姓葛,却不知客人嘴里的葛先生是哪位高人?”
“你。”
“为何又是我?”
“你是幕后黑手,虽不是你亲手杀人,却是你暗中指使。”客人说得缓慢,“苏公公早年参军,后不知为何,被逍遥侯府收编入籍,隔年进宫侍奉懞贵妃。逍遥侯府因谋朝篡位次年被全门遭斩,懞贵妃于同夜悬梁自尽。凤仪宫被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宫女太监死伤逃跑无数,圣上大怒,责令严查此事,直至新皇登基,才不追究。葛先生应该是从那时改名换姓的,若不是冬六一案,葛先生还能安然无忧地说书,养鸟逗趣,过那闲云野鹤的日子。”
“大人谬赞。”
“你不辩解?”
“大人所说皆是事实,有什么好抵赖。”
“春红所在何处?”
“……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春红不过是个假人假名,大人何须纠察到底。”
“我是官……”
“我是民……”
“你可认罪?”
“认罪。”
这场官司打得太快,这个案子结得无奈,这个人死得有些悲哀,这个人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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