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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笑,只有阮罂不笑。大家欢喜的表情,快乐的笑声都让她厌烦。于是她对后边人说——
「高飞扬,回去了。」
「再一会儿嘛。」
「现在。」
「接下来不是还有舞伶要上场吗?」
「不想看。」
「拜托,再一会儿就好。」
阮罂抓了杯子,回身砸。「你们要抱到什么时候?!」叩、杯子砸中高飞扬的额头。
「唉呦!」咚、杯子从高飞扬的额头反弹出去,击中王壮虎的鼻子。
「唉呀!」
好个一石二鸟的绝技!将抱着的高飞扬跟王壮虎打开了。
三人离开茶馆,快到高府时,王壮虎跟高飞扬照例钻进旁的小巷,两人卿卿我我,依依不舍道别。照例,阮罂是双手抱胸,一脸不爽地站在巷前把风。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又发病了,当后面传来那些恶心巴拉、缠绵悱恻的情话,她那种想揍人的冲动又发作了。
高飞扬说:「壮壮,过几天我再约你出来喔。」
王壮虎说:「又是过几天?你变了。自从娶了阮罂,我觉得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你们够了没?」阮罂插嘴。
「壮壮,你是知道我的,我心里除了你,没有她。」
「是吗?你敢发誓吗?」
「你们好了没?」阮罂插嘴。
「喔,我发誓,如果我心里还有别人,我出去被马车——」
王壮虎摀住高飞扬的嘴。「不,不,我相信你就是了,不要发这么毒的誓,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受你受委屈。」
「我想吐了……」阮罂插嘴。
「喔壮壮,每次跟你欢聚为什么时间都过得特别快?」
「喔扬,是吗?原来不是只有我有这种感觉~~」
「喔壮壮,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我们的感觉为什么都一样?」
「是啊,扬~~我们这么有默契啊,感觉都一样。」
「我、让、你、们、一次彻底感觉个够!」
轰一声,阮罂劈出掌风,在他们还没明白过来前,就被震得摔跌在地。
「痛!」
「好痛!」
阮罂觑着他们。「都感到痛吗?好、果然心心相印,感同身受。」
高飞扬看着阮罂,像看着怪物。「你变了,你以前虽然怪怪的,但不会这么残暴。」
王壮虎也说:「是啊,阮罂,你竟然打我们?你以前不会这么容易生气啊,你现在的脸,看起来好狰狞。」
唉,都说她病了嘛。
回到高府,问候过两位高堂,阮罂到花苑,喂「苍」吃生肉。从司徒剑沧考取状元后,苍就时常徘徊在高府,不离开。
阮罂对着苍喃喃自语:「我变了吗?」很不想再这样下去,一点都不像自己,动不动就失控生气。「你是不是也被他遗弃了?他不需要你了,他现在有长公主了,可怜的家伙……」
摸摸苍的羽毛,阮罂说:「多吃点,不要再去想那个无情的主子,将来我去西域,我带着你。」
嫁为人妇后,行动受到拘束,很难再像以往那样去找师父,更何况师父现在是什么身分?也不是她想见就见得到。
阮罂想着——师父会爱上长公主吗?长公主何等尊贵?如果她喜欢师父,师父怎么能拒绝?长公主漂亮吗?这样患得患失,感觉迷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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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地,日子过去。
为了顾全母亲的面子,阮罂在高家表演好媳妇,平日听公婆话,偶尔出席亲友聚会,安排府内大小事宜,唯一的娱乐,就是私下调教胖徒儿勤儿武功,或陪高飞扬去跟王壮虎约会,当他们的挡箭牌。还有个更大的娱乐活动,就是每晚睡前,想象一下梦想实现的日子,她在西域冒险,看着跟这里完全不同的风景,想象爷爷生前跟她说的那些西域的人事物。
然而更常想象到的,竟是师父的身影。常在梦中徘徊不去,每当晨起,勤儿帮她束发时,那扒梳的动作,便教阮罂想到,师父也曾经这么温柔的扒梳过她的发。
她很想他。但听说状元郎深居简出,独来独往,要碰上面,不容易。听说他在皇宫里过好日子,每日进朝,入太子府,陪在太子左右,享受着长公主的爱慕。
如此,流年暗换。转眼,三年过去。
经过这三年,很多事改变了。阮罂这招时间换取空间,果然,挣得了转机。变化最大的,就是高府跟阮府两家的关系,高夫人跟阮夫人的情谊,急转直下,濒临破裂边缘。
因为,阮罂一直没为高家生出娃儿。
不生娃儿就算了,当高夫人打算替儿子纳妾时,阮罂持反对意见,不管高夫人怎么说,她就是不同意。这回,阮夫人支持她,毕竟是受过丈夫纳妾的痛苦,阮夫人护女心切,不希望女儿步上后尘。
于是高夫人从喜欢阮罂这个媳妇,态度丕变,变冷漠,变挑剔,处处与阮罂作对,婆媳关系降至冰点,连带的,阮夫人也跟高夫人常有争执。阮夫人希望高夫人不要给女儿太大的压力,再等几年。高夫人却急着抱孙,跟高大爷两夫妻越来越没耐性。
终于,这天到了,高飞扬跟爹娘说:「我要休妻……」
话是高飞扬说的,但背后,推波助澜逼他来讲的,是阮罂。这也是他们当初的协议,将来,要高飞扬以不能生子的名义休了她。
高夫人听完骇住了,休妻?这是她性情软弱的儿子会说的话?
高大爷呆住,休妻?太伤人了吧?这是向来善良到连蚊子都不敢打的儿子会讲的话吗?
高夫人拍案站起,正气凛然。「不行!虽然阮罂嫁进来三年,都生不出孩子,但我们高家是这么势利的人吗?就因为她生不出小孩就休了人家?」
「没错。」高大爷也拍桌站起,铿锵有力道:「我们高家的行事风格最注重的就是厚道两字,我们不能对阮罂做出这么残酷的事!只要她愿意让你纳妾,我们不怪她生不出小孩,不会提休妻这事,我跟你娘连想都没想过……」
「但是——」高夫人问儿子:「她愿意让你纳妾了吗?」
明知故问喔,高飞扬说:「不愿意。」
高大爷立刻道:「唉,不愿意,那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啊!难怪咱儿子要休妻,她生不出来还不让咱儿子找别人生,这说不通嘛。我们对她有情有义,可她呢?只想到她自己。」
「是啊,枉费我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结果呢?都不为我想想,高家的香火,难道要眼睁睁让她断了?」高夫人叹口气,勉为其难地说:「我们高家总不能绝后吧?」
高飞扬不吭声,他不过讲了一句「我要休妻」,没想到他父母叽哩呱啦讲一长串,好像在帮他这个休妻的提议找注解,做修润,让它行之有理,师出有名。而且,他越看越觉得他父母怎么好像在自说自话,自己表演?
高大爷绕了一大圈,才很不甘愿地说:「看样子,只好休了她,唉!」
高夫人扭捏作态半天,这会儿忽然岔题:「其实王大人跟我提很多次了,他家闺女对飞扬很有意思呢!」
嗄?高飞扬瞠目结舌,是讨论休妻欸?怎么为他找起第二春?
高大爷顺水推舟,自自然然地参与妻子的提议。「那你看他家闺女,身体怎么样?健康吗?一定要会生的,不能再来个跟阮罂一样的……」
「阮罂是我卜卦问列祖列宗的,没想到卜的不准。这次,我要相信自己的眼光,王大人的闺女,虽然长得不好看,一直没有嫁出去,但她臀围大,胸部也大,一看就知道很会生、很有母爱,不像阮罂瘦不拉几的,这个顶好的、顶好的……」
高夫人讲得眉开眼笑,听得高飞扬心惊肉跳。唉呀,敢情爹娘私下已运作了好一段时间,那刚刚干么惺惺作态啊?
高飞扬很惶恐,回头跟阮罂报告爹娘的话。「他们都同意了,但是……」
「但是什么?」
高飞扬忽然激动地握住阮罂双手。「其实,我们这三年处得不错,你可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不想休妻,你走了我娘又会安排别人,那就糟了!我跟壮虎的未来会更坎坷啊,所以我不休妻了,我要你继续当我的妻,啊!」
没想到阮罂出手揍他,敲了他脑袋。
「你冷静,你清醒清醒,我等这天等得不耐烦了,你胆敢不休,违反我们的协议,你试试,我杀了你。」再耗下去她要疯啦!
「休妻对女人来说是很大的侮辱,你以后怎么办?要被很多人耻笑的。」
「你担心的是自己吧?没了我当挡箭牌,将来娶另一个媳妇,看你怎么办?」
「你说我该怎么办?」高飞扬快哭了。
「那是你的问题,只要你一直懦弱的接受安排,不思解决办法,同样问题将一而再再而三的困扰你,逃得了一时,也避不了一世。高飞扬,我没办法帮你,我要去追求我的梦想了。浪费这三年,太够了。」
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可高飞扬竟依依不舍了,像要跟亲人分离。
「我知道你想去西域,可是,我舍不得你,不管怎么样……」他很真挚地握住阮罂的手,说:「我感谢这三年你当我名义上的妻,我跟壮虎感谢你,假如没有你,我们不会有这三年的快乐时光;假如没有你,我们不会有继续的可能;假如没有你——」
「拜托不要废话,可以开始拟休书了。」阮罂是果断坚决、毫不眷恋。
「真冷漠,我都哭了,一直把你当姊姊看呢,你离开我会很寂寞的……」高飞扬哽咽了。
「如果真的把我当姊姊,就帮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有个很不一样的休书。」
「哦?怎么个不一样?」
「要找个很特别的人写。」
「找谁?」
「就是那最孤僻、最火红的状元郎,司徒剑沧。」
「他会帮我们写休书?」
「报上我的名,我想,他应是不会拒绝的。」当初要师父等着瞧,现在,是让他仔细瞧的时候了。
「真的吗?那好。我会去拜托他,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了,你已经给了我最宝贵的礼物。」
「有吗?」高飞扬困惑了。
自由,正是最宝贵的礼物。
「好吧……」高飞扬看阮罂心意已决,多说无用。「我这就去拟帖子送到状元府上。」
高飞扬离开,阮罂走到床前,从枕下搜出悦音匕首,抚着刀鞘上繁复的花纹,心中暗忖——
师父,我自由了……
左手将长发扫到颈后,右手握着匕,朝烛台一点,像使了秘术,灭了烛火,房间暗下。阮罂坐在床上,这是值得庆祝的夜晚,她很激动,想着,那三年不见的人。她躺下,且将匕首,按在心口。眼睁着,寂寥的黑夜,这三年,日子多无趣多沈闷啊,她就快解脱了。但在去西域前,她很想再跟师父聚聚。
阮罂眼色恍惚,仿佛又看见,那双比夜更黑的眼睛。这些年,他好吗?听说了他的身世,总算了解他为何心淡情薄。他的义务完成了,开心吗?听说是长公主保下他,让他平安无事,所以呢?他感动吗?
历历如昨,那孤寂眼神,如近在眼前,那么莫测高深,不可捉摸。阮罂想象,当高飞扬找到师父写休书时,师父会有什么表情?他还记着当他没没无闻时,收的徒儿吗?他还会帮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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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这一晚,起了大风,山径两边槐树,呜呜响,像集体呻吟。那些横在半空的枝丫,浓密似女鬼的黑发。忽地电光一闪,劈亮天空,雷声响,奔驰泥路的马车,马儿骇得扬蹄嘶鸣。
「啊~~要翻车了吗?」华轿内,传出高飞扬惊恐的呼声。
「没事,就到了,主子别怕。」随车的仆人小顺,忙安抚主子。
「好好的状元郎,干么住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没辙啊,爷,他不爱住城里,谁不知道司徒剑沧是怪人,阴沉沉,神秘极了,日里也不和人来往,肯见爷,已经非常难得了。主子,您帖子上是写了什么?他怎么肯见您?」
「没写什么啊,就照你少夫人的意思,把她名字写上去。」
「这就怪了,少夫人的名字这么有分量?我听说状元郎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的,长公主款待状元郎,十次有八次被拒绝,剩下两次还是太子拜托的,您说状元郎这么跩,怎么一看到少夫人的名就肯见您?」
「唉,不知道啊,你少夫人也是个怪人,搞不好是怪人跟怪人间的默契?」
「瞧爷说的,越说越玄了。」
马车在状元府停下,石砌屋宅,藏于葱郁林间。
「就这了!」小顺扶主子下来。
高飞扬进了状元郎的屋子后,小顺就站在走廊等候。好冷,他直打哆嗦。府内黑蒙蒙地,漫着山林烟气,廊前垂挂一红灯笼,光影在暗中摇曳,像一痕流火。
小顺心里嘀咕,堂堂一个状元郎,家里连仆人都没有,住这鬼不隆咚的地方,真怪。
※。4yt。※※。4yt。※※。4yt。※
雨势更大了,击打屋宅,雨声惨烈。
议事厅内,烛光,在状元郎的白衣衫上明灭着。在幽微光中,高飞扬望着面色冷俊的司徒剑沧,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教他不自觉发寒起来。尤其在说明来意后,那望着他的眸色越发冰冷,令他头皮发麻。
高飞扬坐立难安,沈默一阵后,忍不住问:「司徒先生考虑得怎样,愿意帮在下拟休书吗?」
「……」
「呃……是不是不愿意?」
「……」
「是愿意吗?」是怎样?怎不说话呢?
他就是阮罂的丈夫?司徒剑沧打量高飞扬,他苍白清瘦,胆小怯懦,讲话畏畏缩缩,他也配当阮罂的丈夫?不只如此,现下还无耻地要他写休书,休了阮罂。司徒剑沧阴着脸,越看越不爽,一想到这些年他能跟阮罂朝夕相处,就莫名上火了。
「为什么找我写休书?」
「我爹娘因为阮罂一直没能传下香火,所以……」没想到他还没讲完,司徒剑沧就发飙了。
「妻子不能生育便休了她?还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冷笑。
「呃……」讽刺我吗?
「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还想休妻?」
「啊?」损我吗?「可是我休妻是因为……」
「休妻对女子来说是极大侮辱,你可有为你夫人前途着想?自私的家伙。」司徒剑沧为阮罂抱屈。这些年亲近皇亲国戚,可他从没把谁放心上,吝于对谁付出感情,独独在意他的徒儿阮罂。乍听她被人休掉,他是心疼又愤怒。高家凭什么?一个女子被丈夫休掉,不但将成为街坊笑柄,更甚者一辈子抬不起头,鲜少动怒的司徒剑沧,这会儿瞪着高飞扬的目光,犀利的口吻,令高飞扬面色发青,胆战心惊。
「您答应见我,不就是要帮我吗?」
「我应见你,是为了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滚蛋吧你。」
「那是四个字。」高飞扬还反驳哩,有够单纯。
「对,蠢物,才是两个字。」他轻蔑补上一句。旋即眼色阴郁,缓缓地说道:「高飞扬,你知道我的兴趣是什么吗?我这个人,至大的兴趣就是革杀蠢物。」
说着,他忽地重拍桌子,高飞扬跳起,怕得转身就逃,边逃边哭。「又不是我要休她,是她逼我的啊,她要我来找您的啊,呜呜呜呜~~」臭阮罂死阮罂,每次听她的,他就倒大楣,救命喔~~「小顺小顺小顺~~回去了快~~快啊~~」手推开门,砰地一响,门旋即又被身后扑来的一股神秘力量击中,关上了。
嗄?有鬼?高飞扬腿软跪下。
原来门是司徒剑沧扬袖关上的。他冷冷地说:「回来。」
高飞扬颤抖着,转过身。「司徒大人,别杀我啊。」
「是阮罂要你找我写休书?」
高飞扬用力点头。「是啊,她逼我以不能生育的名义休她的,我还不想休哩。」
那冷俊的脸庞,忽然缓了表情。「她可有说为什么找我拟休书?」
「这……我不明白啊,这是她的要求,希望由状元大人拟休书,也许她也心仪司徒先生的文采,想有与众不同的休书。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呜呜呜呜……」他哭了。
难道……
司徒剑沧想到阮罂出嫁时掷出的荷包,想到荷包中的三个空字——「等着瞧」。莫非她是故意的?这安排全在她计划中?她是怎么跟这厮谈成交易的?莫非他们三年无肌肤之亲?
高飞扬是吓得不停颤抖,可没想到,司徒剑沧竟抚额,笑了。笑?高飞扬呆了,怎回事啊?好错乱啊!
「你过来。」他抬眼,笑看高飞扬。
「不杀我了?」
不但不杀,还用着很和气的口吻说:「你夫人想要个与众不同的休书?我这就写。」
「欸?」怎么忽然答应了?「谢谢你,大人,谢谢大人。」他忙着道谢,但仍不敢过去,状元郎喜怒无常,恐怖。
司徒剑沧展开白纸,提笔,落字。他嘴上带笑,心情大好。这丫头,这丫头啊,找他写休书不是要他帮她出气,而是呛他来着,让他瞧她的能耐,让他知道她自由了。这婚姻没关她一辈子,好家伙,难道还没放弃去西域的梦想?
她要与众不同的休书吗?好,好极,就由他助她博得这自由的最后一役,赏她个最完美的注脚。
司徒剑沧在纸上风驰电掣地速题几行字,便了结阮罂的姻缘。书写时,但觉落款的每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