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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拽到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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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惨烈画面,不过是阮罂脑子里的想象。唉……

阮夫人从早上哭到中午。

婢女送来午膳,劝着:「夫人,别哭,吃点东西吧,哭坏身体多划不来。」

阮夫人赶婢女出去。

阮罂坐床上,看着娘哭。

托盘上放了膳食,香喷喷,夫人没食欲,只顾着趴在桌上哭。

「娘,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你爹被人抢走了,我还不哭吗?还问,你还不哭啊?你忽然多了三个弟弟啊,呜呜呜呜……」

窗口,冒出三个小坏蛋,从左至右,是明德、震天、威武。他们看好戏似地趴在窗口笑。

阮罂下床,站在窗前,双手环胸,也对他们笑。「好弟弟,有事吗?」

明德说:「大娘在哭啊?哈哈哈。」

「大娘大娘不要哭,哭病以后没药医。哈哈哈~~」震天笑。

「大娘大娘还在哭,哭得家里淹大水,哇哈~~哈~~」威武笑。

阮罂也笑。「吃过午饭没?嗯?」抓了鸡腿,眼睛盯着三个臭小子,问:「要不要吃鸡腿啊?」

他们笑。「阮罂阮罂是姊姊……」又笑:「阮罂的娘很爱哭……」又大笑:「阮罂的爹不爱她……」又更大声笑:「阮罂的爹也不爱她娘,嘻嘻嘻。」

阮罂也笑嘻嘻。「别顾着笑嘛,来,吃鸡腿。」

接下来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当时,阮夫人正趴桌上痛哭,没注意到事情发生经过。阮罂笑咪咪地,那三张坏脸也笑咪咪地。他们看阮罂掰鸡腿,后来,什么都没看见就——

「哇啊~~」一根鸡骨头插在明德眉心。

「唉呀~~」另一根鸡骨头在震天脸庞划出血痕。

「……」

威武没出声,他没办法出声,因为一根鸡骨插在他嘴里,他楞住,大声咳嗽,三个死小孩吓得奔去告状。

「吵死了!」阮夫人抬头,骂道:「都住进来了,还来示威吗?呜呜呜呜……」

「不气,都走了。」阮罂坐下,安慰娘说:「有什么好哭嘛?反正爹常常不在,有爹没爹都一样。」

「你不懂,娘很爱爹,可是爹不爱娘,娘才伤心哪!」

「那不要爱他嘛。」

「怎么可能不爱?娘有血有肉哪,是人都需要爱,尤其女人,你懂吗?」

阮罂不懂。

第三章

这天午后,阮罂上山找师父。听见林间回荡着琴声,知道是师父在奏琴,阮罂摸出师父给的悦音匕首,抽掉短鞘,拔出利刃,短匕对着布满凹痕的刀鞘敲了几下。鞘身震出白光,迸出脆响,呼应琴声的方向。

于此同时,远处,槐树下,正在奏琴的司徒剑沧,听见回音,嘴角浮现淡淡笑意。知道是谁找来了,他拨乱琴弦,转瞬空灵的琴音转变得激越复杂。

循着琴声,阮罂找到师父。

他不悦地瞥她一眼。「你听音辨物的能力还不够好,这么久才找来。」

「师父故意将旋律奏那么乱,扰乱了我的耳朵。」她懒洋洋地说着,坐下。

「能力不好,怪别人。」司徒剑沧搁下琴,转头,看见阮罂垂头丧气着。

「我可以去西域了吧?」她问。「这个……劳烦师父帮我看看。」她从怀里抽出帐册,交给师父。

司徒剑沧翻开帐本,数算了一会儿,说:「再半年,你去西域的盘缠就够了。」

帐本是阮罂托总管福伯帮她保管的,里面记载着阮罂请总管出面投资的几间商家纪录,还有累计的报酬。当然意见都是师父给的。

阮罂没架子,跟下人们交情好,阮府的仆人有麻烦不是找夫人,都找阮罂处理,几乎有求必应。久而久之,大家感情像朋友,什么话都能说,连阮罂要去西域的大计,下人也帮着保守秘密。

「还要半年啊?真久。」阮罂叹气,以后家里多个骚包的二娘和三个讨厌鬼,更待不住了,光想就闷。

「师父有东西给你。」

司徒剑沧从袖内抽出卷轴,交给阮罂。

阮罂摊开,是往西域的地图,巨细靡遗地描绘路线。师父亲手绘制的?瞧那笔触细腻,是师父的风格。

司徒剑沧说:「放地上,我解释给你听。」

她将地图放在草地上展开,司徒剑沧指着地图指导阮罂。「从长安要经过河西这一带才能到西域……」他修长的指划过行经的路径。「你从京城出发,由这儿走到西域,大约要三个月的路程。」

图上标明着沿途的旅店,标记每一乡镇该注意的事项,要回避的险处,哪儿可以添置马匹干粮、哪儿治安特坏……阮罂望着地图,看师父这儿指指,那儿指指,解释路上切记的事,她听着,心烦意乱。

这么大张地图?师父花多少时间绘制的?这么用心?还标明每一处地名?难道……师父是疼她的?师父并不是像外表那么无情?

阮罂好感动。她忽然觉得半年后去西域,似乎太快了。慢点去吧,能这样跟师父相处,很好啊。这一想,蓦地记起娘说的话——

女人,都需要爱。

阮罂惶恐了,这心头热呼呼的感受,莫非是爱上师父的征兆吗?又想起娘的眼泪,还有爹的薄幸。内心抗拒了,不,不可以爱……男女情爱有什么好?瞧瞧娘的下场,想跟娘一样吗?太可怕了,她竟为了想跟师父相处,忘记去西域对她有多重要。

阮罂转头,看着师父。从树梢筛落的光影,在师父脸庞闪动。师父专注地陈述往西域的路径,阮罂却贪看他英俊的侧脸。看着看着,忽然她说:「我爱你。」

他震住,回过头,看见阮罂漆黑的眼瞳,正骨碌碌地打量着自己。那模样,让他想到饥饿的猫,正磨牙张爪,准备热情地扑向什么,他心跳漏了半拍。

「师父,我爱你。」她又说一次。

「胡说什么?」他往后挪,挪出距离,瞪着她。

她手撑在地,趴着,竟大胆欺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还说:「我爱你。」

他眸色一沈,厉声道:「别开玩笑!」

阮罂定定瞅着他,脸儿逼得更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近到他觉得那润着光泽的红唇,已软软热热地触到他的嘴……

春寒正料峭,但他觉得置身热夏。表面维持严肃,但内心慌,不留痕迹地又往后退了一些,她却得寸进尺,放肆的又靠近一点。

该死,他的身体绷紧,紧得像渴望出鞘的剑。

假使她再靠近,更靠近一些……他会不顾她感受,强悍反制,将她按倒,狠占住那片唇,深且热烈地惩罚她,接着再……

他心烦意乱,招架不住,思绪大乱,没了主张。

阮罂倒显得比他沈稳、镇定。这丫头凝视师父,像个嗜血的小「饿」魔。

「你不爱我,对吧?」她问。

「对。」司徒剑沧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好。」

「好什么?」忍不住大声,他震怒,无名火起。平日自豪能看穿人心,这当头,竟看不穿这丫头在想什么,说什么「我爱你」,他竟分辨不出她说这话是真是假。从她的表情,他揣测不到。急着想辨识她神情里的蛛丝马迹,结果是看得更模糊,内心更混乱。

「你闹够了吗?」他从齿缝迸出这句,却像在挽回颓势,掩饰自己的狼狈。

阮罂低头,摸着心,凝视心窝。「嗯,我习惯了喔……」

「习惯什么?」

「不爱的感觉啊……嗯,还好嘛。」她摸摸眼睛,没哭;按按心口,不痛。好,也不伤心。「被师父拒绝,我不难过啊,没什么大不了嘛,我不需要爱啦!」娘还说女人都需要爱,胡扯。

「你究竟瞎闹什么?」司徒剑沧怒斥,简直一头雾水。

阮罂笑了,退身,坐好,将今儿个家中的事全说给师父听。

「唉,你看,我娘这辈子的时间青春啦,都浪费在爱我爹上,结果呢?爱情哪那么了不起,我不希罕。被拒绝,不被爱,有什么大不了?你看刚刚你说不爱我,我不伤心。师父也听见了,我说我爱你,说得多容易。可见得爱这个字,对我没作用,没感觉哩!」

她最喜欢的人是师父,最在意的人是师父,结果师父不爱她,她能无所谓,也不痛心,那么应该可以将爱撇下了,不再受它影响。阮罂竟得意洋洋起来,还沾沾自喜,仿佛练成大武功。

好险,没被师父影响。好险,被拒绝也不难受。她捱得住。

司徒剑沧那躁动的身心,瞬间冰冷。他凛容,一霎时,不知该为阮罂高兴还是悲哀。难解是,她这段话,惹他心头惆怅,他的感觉,像一下子斩了九十九个人那么疲累,虚乏。

「你拿我来试?」

「是啊。」

「可笑。」他冷笑。

「你说过我可以明着利用你嘛。试试你的反应喽,顺便试试我的感觉啊,看样子你对我来说,没太大意义。师父不介意吧?不觉得受伤吧?」她嘿嘿笑,眼睛闪着狡光。

司徒剑沧心头一震,是作茧自缚,教了个顽徒,很懂得将他的话举一反三,更懂得将他物尽其用。他哭笑不得,身不由己。他该高兴?不,心里没高兴的感觉。

司徒剑沧忽然间明白了,伤心,两个字,描述的正是这种感觉。

「没有感情,就不会受伤。」但现在,他明白受伤是什么感觉。

像说给自己听,司徒剑沧对阮罂的行径下了注解。

「是啊,的确是,没感情就不会受伤。」阮罂默念一遍,笑盈盈说:「像我母亲早想开的话,就不会吃苦受罪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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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不爱阮罂,阮罂也不爱师父。师父谁都不爱,阮罂也学你,谁都不爱。」

她又拨了一下琴弦,那响音震痛司徒剑沧的心。

阮罂又说:「将来我去西域流浪,到处玩,像我爷爷,到处跑啊跑,不要像我娘,活得窝囊,每天在家等我爹,我爹反而到处跑。将来,我要跑得远远,情愿让人等我,我不等人……」她目光骤冷。「师父,我要当个很无情的人。」

「好,就当个无情的家伙。」他的声音喑哑,冷厉的眸子,反变得异常温柔。

「像师父,我从没看你伤心,你那么无情,才是最快乐的。我跟师父学。」

不,他不快乐。阮罂误解了,他会这样,是不得已。他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冷漠,他冷漠是因为……

糟,他眼睛好涩。他怎么又想起那些黑暗的事来?

忽地出手,拉她过来,按坐在他面前。

「等一下练剑,把头发扎好。」

司徒剑沧帮阮罂扎头发,挑起发丝,一束束交错绑紧了,用小草一束束圈起。

司徒剑沧心乱如麻,愁肠百结,心里布满的,是一幕幕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岂是个天生的无情人?是命运造化,让他选择冷眼看世情。

「阮罂。」

「嗯?」

「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他不是对她没感情,而是不敢有感情。

「什么意思?」

他没多作解释,只说:「以后去西域,就高高兴兴地做你喜欢的事。生命很可贵,你活着,才能谈梦想。去西域的途中,若有任何状况,记住,保命最要紧,不可莽撞冲动,行事要三思而后行。」

将密密的发一束束扎好,司徒剑沧暗暗惊讶着,惊讶自己能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说话。原来要碰上喜欢的,人的声音就会改变。

阮罂望着草地上闪耀的阳光。「师父,你有梦想吗?」

「没有。」

「我以为考状元是你的梦想。」

「师父考状元,是为着见到皇上。」

「为什么要见皇上?」

「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司徒剑沧敲她的头。「问那么多干么?」

日后,阮罂回想到这天,才震惊地领悟到,以上这些谈话,是师父爱她的伏笔。有人关心是放嘴巴上的,说我爱你,承诺要对你怎么好,给你很多保证。但有些人,不在嘴上提起,不将爱放在面上表演。而是默默地、不求回馈地,偷偷将你收进心里。

爱不爱,不能用问的。

在将来,会有那么一天,阮罂懊恼自己不够细心。

曾经,在师父的眼角眉梢,或在师父的行为举止,一点点,透露着关怀的讯息。她没听见他说喜欢,说爱你,就认定那些讯息,是毫无意义的讯息。

终于明白过来的那天,她才甘心对爱低头,付出一切。

※。4yt。※※。4yt。※※。4yt。※

二月八日那天,是朝廷每三年举办一次的会试。通过会试,才能参与殿试。会试由礼部主持,录取三百名贡士,第一名叫「会元」。考生一旦进入春闱,要四天后,才放出来。每个人要先把这几日的吃食准备好,带进考场。

二月,城内,旅馆住满考生跟随行的亲友团。饭馆大爆满,满街叫卖历来的考古题。茶馆那一窝、这一窝,都是埋头苦读的书生。

有一名书贩,正抱着抄写的题库,扯着喉咙嚷:「想高中会元的快来喔,买了前途似锦,不买一定后悔~~」

大家围过来,追问:「是不是真的有用?」

书贩满口保证:「当然!有买有保佑,才一文钱,一文钱哪!」

「那么厉害,你早中会元啦,还在这儿卖什么考古题。」

大伙儿笑。

书贩清清喉咙。「这位兄~~台~~您有所不知。我阿元卖的是毕生心血,我虽然没考中会元,但我爷爷会试考过十次,我阿爹考过十三次,我呢,我考过七次……」

一旁的某人翻脸了。「你们一家三口,爷到孙,统共考过三十次,没一个中,还敢卖我们题库?」

书贩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老兄,我阿元没福气又没慧根,天生不是读书料。但你们几位大爷看来多有福气相,题目是死的,脑袋是活的,你们买了做参考,顶好的嘛!才一文钱,就买了我们王家爷到孙三十次的经验~~」

有理,大家冲上去抢着要。

「别抢,别抢,慢慢来……」

一张题库,被风吹跑,半空翻飞。

茶楼二楼的窗口,伸出一只纤手,截住纸张,拿进来,放桌上。

「都在准备考试,你怎么不参加?」阮罂问高飞扬。

「我对念书没兴趣。」高飞扬瞧着卷上题目,全部看不懂!

「你只对「壮壮的老虎」有兴趣。」她一语双关。

「嘘、嘘——」怕被听见,高飞扬嘘她。

「男儿要有志气,你现在参加考试,从举人开始考,一路去考到状元。」

「嘿,我娘都比你清楚了,她说凭我的资质,等考到状元她长草了。」

「长草?」

「躺进坟墓,坟墓长草。」

「我对你有信心,去,高飞扬,你开始准备考试,慢慢准备,甭心急,我反正不急着嫁你,我等。」

高飞扬冷瞅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怂恿我考试,想拖延我们的婚事。」

「听我母亲说,你娘要来提亲了。」阮罂恼着。

「是啊,我家一脉单传,她巴不得我快娶你,很快生小孩,壮大高家。」

「假如……我不嫁呢?」时间紧迫,看样子这几日她就得动身往西域。

「不行,我知道你对我没感情,但亲事是两家长辈订的,我们能怎么办?」

「假如新娘逃了呢?」她有此打算。

高飞扬脸色大变。「那还得了,我爹娘不掀了你家才怪。」他低声警告:「我明着跟你说了,当初要不是我家借你们阮家周转金,阮家布行早没了。我知道你胆子大,这些年的表现全装出来的,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野。可我告诉你,我也不想成亲,但我没你那些疯念头,不像你任性,我们做子女的就是要听爹娘的话,要体谅生养我们的父母,再怎么放肆也不能不顾他们的颜面,做出大不孝的事——」

「得了,别说了,懦夫。」

「欸,又骂我?!」

「难道你都不挣扎?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啊。」

「不是我不反抗,而是明知没用的反抗,还反抗干么呢?」

「说得真好听,要嫁到别人家的是我不是你,要伺候你们一家的是我不是你,将来要生养小孩的是我不是你……」她讲着讲着上火了。

「我在跟你讲道理啊,妹子。做人要是不孝,会遭天谴的,会——」

「死亡之虫通体红色长得像……」

「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啊啦啦啦啦哇哈哈哈哈,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不要讲……」

高飞扬又表演起乩了,疯了似地摀住耳,乱吼乱叫乱跺脚,把旁桌客人吓到。

哼,虚长那么多岁,胆子没跟着长大。阮罂冷笑,在高飞扬掩双耳,乱吼乱嚷的当头,说:「再会了,高飞扬。」

她就快动身往西域去,实践梦想。

※。4yt。※※。4yt。※※。4yt。※

今日,就是二月八日。

天未亮,司徒剑沧走出屋外,立在幽蓝的天地间。巨枭看见主子,飞下来,栖在他的右肩上。

司徒剑沧焚香,朝西拜,敬告父亲,他正一步步完成允诺父亲的事。

回屋内,他开始整理包袱,三片大饼,五个馒头,如此随便,就是他入会场后,四天整的粮食。假若父母健在,将会有人为他准备吃食,同赴考场,而爹娘的面目,如今都模糊了……这时候,阮罂正在做什么?他想起这些年,跟他互动最频密的徒儿。前日,她来辞行,说这几天就动身往西域,日子就选在二月九日。

「那么,我在这里,先祝师父考试顺利喽。」那丫头笑着说。「这些年,谢谢师父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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