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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罂看着师父,答不上。
「还有问题吗?」
「……」
「没有了?」
「……」她无力反驳。
「好,既然情势如此,你就接受二十八岁才去西域的命运。」
命运之神,何等残酷?教阮罂无力抵抗,只得低头。
司徒剑沧气定神闲地继续绘着图,阮罂焦头烂额地,努力想对策,怎么让师父肯借钱?
「你喜不喜欢布?」
「怎么?」
「我家开布行,我拿布跟你换钱。」
可造之材,说服不成,来谈交易了。司徒剑沧微笑,这丫头越来越聪明,是他教出来的。呵,很有成就感。
他搁下笔,转头,笑问:「师父要布干么?」
「布可以做衣服,我家的布,品质保证,全京城的人,一半以上都来我家买布。师父可以有很多新衣穿,多棒啊。」
看他啜了口香茗,像在考虑了,阮罂更卖力地说:「我们阮家布行是织染署公认所有布行中,颜色染最好,供色最齐全的。红有银红、水红、猩红、绛红、绛紫。黄也细分了鹅黄、菊黄、杏黄、金黄、土黄、茶褐等六。」
「唔。」司徒剑沧颇为肯定地点点头。
大受鼓舞,阮罂更起劲道:「不只红黄两色,连青和蓝色也细分有蛋青、天青、翠蓝、宝蓝、赤青、藏青。绿有葫绿、豆绿、叶绿、果绿、墨绿……」
「阮罂——」司徒剑沧打断她的话,问:「师父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吗?」
阮罂怔住。「没有。」师父只穿白的。
「这就对了。」简单几句就毁了她的「色」诱计。
「可是,我们也有漂染的白色,你还是可以拿去做衣服,添些新衣啊。」
「师父的衣服是不是都同个样式?」
「是。」
「可见得,你师父不热衷买衣服,对我来说,衣服五件就够了,为什么要花五百文去换我不需要的?再说,拿了布,还得花钱找人裁衣服,加起来就不只五百文,对不需要的,要一而再再而三花费,是不是很蠢呢?」
他笑咪咪、笑咪咪,笑得阮罂气呼呼、气呼呼。
「是不是啊?阮罂?你说是不是啊?」慢吞吞重复问,非要她承认失败。
「是啊……」马的咧咧哩!阮罂瞪师父,就像瞪个棘手的麻烦人物。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常骂粗话,有时,碰上很挫折的事,唯有骂粗话能发泄。
司徒剑沧朝窗外望一眼。「唉,再说下去,天都黑了。别浪费时间,去练剑。」
「等一下。」
「嗯?」
「师父,你吃的东西简单,用的东西很少换,平时没娱乐活动,没朋友所以也不常出游,你几乎不花钱,师父,你根本什么都不需要啊。」对个欲望极低的人,怎么谈交易嘛!
「是啊。」她倒是观察得很仔细。
「那我怎么跟你谈条件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阮罂没有下手之处。
「所以交易不成功啊。」
「钱是死物,感情是活的,你对我总有感情吧?」她动之以情。
「我对你的感情不会超过五百文,就好像你对我的感情不会超越你想去西域的程度。」他麻木不仁。
够狠!阮罂阴着脸,马的咧啊咧。
司徒剑沧撇了笔,起身,取下墙上配剑。「走吧,把上次那套剑法练一遍给我看。」
「师父,你有洁癖,你很爱干净。」她还不放弃。
「对。」
「借我钱,我每次来就帮你打扫屋子。还有,我家库房有一种神奇药水,可清除任何沾到布料的污渍。师父这么爱干净,衣服都白的,想不想让它永远那么白?白到发亮呢?很快就春天,到了春天山里湿气重,白衣容易变黄,有了阮家神奇药水,衣服再也不怕变黄。啊,好棒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啊?」
对,他心动了。她是对症下药了。司徒剑沧打开桌上放着的铁盒,倒出里面的铜钱,数了数,看着阮罂。「师父只有四百一十五文钱。」
嗄?傻眼,阮罂呵呵笑,眼角抽搐。原来,她这怪师父,很有本事但是很穷。唉,有总比没有好。「没关系,借我。快,教我赚到五万银。」
「好吧,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就拿这些当本。明天起,教你怎么投资。」
「这我就想不通了。」阮罂纳闷。
「哪想不通?」
「照你说的方法能赚那么多钱,为什么你自己不去赚呢?买大房子住好吃好穿更好呢?要让自己过这种穷日子。」
「这种日子,我觉得挺好。」阮罂不明白,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过眼云烟。他命里已注定好,没享用这些东西的福气,所以从不追求,也没那个必要。
「这种日子跟城里人们过的日子差远了,你大概不知道有钱人的生活。」她家餐餐大鱼大肉,哪像师父永远清粥小菜?睡的是铺棉的床,又软又暖。哪像师父是硬木板床,被子又单薄。
「跟师父以前的日子比,这样很好了。」
这算好?阮罂哈哈笑。「难道师父以前很惨吗?对啊,你从没跟徒儿说你的事,你以前住哪?谁教你武功的啊?师父的爹娘呢?」
「练剑了。」他面色一沈,撇下阮罂,走出草屋。
阮罂忙跟出去。停在屋顶的「苍」,看见他们,振翅,叫一声,飞上来,在他们身后跟着。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摇曳的芒草间。看着师父背影,阮罂觉得那背影像在生气,隐约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惹得师父不高兴。她心上忐忑,师父不高兴,她就紧张。因为,师父是她实现西域大计的唯一路径,惹阿花阿狗阿猫都行,就师父惹不得。
阮罂追上去,跟师父走在一起。她偏着脸,讨好地,笑看着师父。「师父师父啊,你知道吗?我啊,我最喜欢师父了……」够恶,但好话人人爱听嘛,除了司徒剑沧。
「当然喜欢,因为你想去西域。」他冷冰冰回道。
阮罂脸红,硬着头皮反驳:「不是因为你帮我去西域我才喜欢你,平时我对你很好啊,如果不喜欢怎么还会对你好?」
「当然对我好,怕我变卦,不帮了。」
他的话一针见血,戳得她心流血,呜呜。
这么直接,害她无地自容,脸颊热烫。死不承认啊,阮罂昧着良心还在硬拗:「就算不去西域,徒儿还是最喜欢你。」是吗?不确定。唉,管他,说好话就对了。怎么可以让师父看穿她的心机?
司徒剑沧却是个明白人,睐她一眼,冷笑。「别像那些大人,净说浑话。」他最痛恶的,就是这种虚伪的表情。他以前看太多了,现在,在阮罂面上也看见了,不明所以的,这次,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还生气。那心情,就好像看见喜欢的白衫弄脏了。
司徒剑沧冷厉的口吻,刺伤阮罂。她脸色骤变,因为心虚,声音大起来。「真的,我是真心的啦!」
「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你不信?」
不信。竟以为几句好话,就能将他安抚得服服贴贴,任她摆布?摆几个虚伪笑脸,就妄想收买他的心?未免把他想得太肤浅。
当初,他父亲在朝当官,多少人千方百计想与司徒家交好。待父亲被奸人陷害,家道沦落,那些平日涎着脸讨好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就怕受牵连。看尽那些小人嘴脸,司徒剑沧的心肠已淬炼得犹如照妖镜般,将世情看得太彻底。也许他太自作聪明,过分自以为是,但这么做不会令他快乐,质疑别人的感情,只令得他寂寞孤独。然而他再无法回到单纯的自己,他怀疑,怀疑一切,就算有谁拿真心接近,怕也已经看不出那份真心。更何况,这丫头的心机那么明显。
不知道司徒剑沧已经动怒了,阮罂还嘻嘻哈哈回嘴:「我就是最喜欢师父,不去西域也没关系,有师父陪我就好啦!」这个谎话,够感人了吧?
他站住,盯住她,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教阮罂呆住了。
「别跟我虚伪,想利用师父,就明着来。别假装喜欢我,我最讨厌虚伪的小人。你记住,永远别跟我应酬,那种小聪明,会让你看起来很丑。」强硬无情的警告,让阮罂颜面尽失。她一下子,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倒是眼泪立刻涌上来,她鼻间一酸,便哭出来。
司徒剑沧撇下她就走,将她落在后头。
好重的话!阮罂被批得面无血色,难堪至极,又狠狠伤心。师父尖锐的,不留情面的,一下把她心中想法全挑明了,难道这些日子以来,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明摆着一副在跟他虚情假意吗?
两年来,对他好、对他笑……师父眼中看见的都是这样的她?丑陋?小人?阮罂连耳根子都红透,很惭愧。
阮罂觉得很抱歉,又觉得并不完全都是在跟师父虚情假意的。她追上师父,拿眼角瞅他。不,不全是这样的,也许有七分真的只为去西域才讨好他,但有三分是真心乐于亲近并崇拜他。
她要讲清楚才行!阮罂心跳如鼓,很小心地,把手,伸向师父。在芒草间,这一大一小的手,交握一起。
手被阮罂握住,司徒剑沧停步,望着她,看见一双红眼睛,泪汪汪地。
「师父没说错,我常是这样想的……我真坏……」
「没必要哭,这世上多得是为目的才维持的关系。」
「可是跟师父在一起时,我常觉得开心。就算师父有时讲话刻薄,惹我生气,但我只气一下,真的……你相信我。我觉得你对我很重要,比谁都重要!」
他迈开脚步,往前行。不喜欢被打动的感觉,有一瞬,他软弱了,差点冲动地想将她搂进怀里安慰,要她别哭。他忍住,还生气,气这种无意义的感情拉扯,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但那小手,仍紧紧握住他。
这就好像,他在牵着她的手走路。
此刻,天空白色的,苍飞翔,遍野芒草白茫茫,像白色波浪,随风荡。阮罂觉得自己,像被淹没在这白色天地里,她微笑,心尖冒出甜。师父的手很暖,她觉得,自己变成温暖的粉红色。而白色属于师父,她很乐意,在这白蒙蒙中融化,陶醉地,晕头转向。
第一次喔,阮罂觉得去西域没什么重要啊,那千奇百怪的大荒漠,懒得去看了。神奇的死亡之虫,通体的红身体,怪异模样,不再吸引她。剎那,她像饱满的圆。跟师父手牵手,好满足,忘了理想,忘记需要,差点连自己都忘掉。
这浑沌甜美的感受,是什么呢?巨大,无边无垠地包围住她身心,是什么无形的东西呢?神魂颠倒,又为什么呢?
这次她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单纯眷恋着跟师父手牵手的滋味,她很喜欢呢,懒洋洋,很有安全感,好陶醉哩!太喜悦,于是,忘记了言语,只傻傻地缄默着,感受着,仿佛一张口,美好感觉就会烟消云散。
两人沈默地走了一会儿。
司徒剑沧主动地,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她怔住了,停下脚步。而他若无其事的往前走,那么无所谓地,撇开她的手,就像撇去衣上的尘埃。
阮罂没跟上去,呆在芒草间,眼眶潮湿。
刚才有多喜悦,现在就有多痛。方才意识到多满足,这剎的感受就有多空洞。方才,她不知道是什么神秘的东西盈满心房。这剎,那神秘的好东西陡然消失。自尊,被那个冷漠的一抽手,抽痛了。原本晕红的脸色,瞬间覆上寒霜。
师父是谁也不需要吧,枉费她还惭愧自己利用他,担心他感觉很受伤,真傻啊!他哪会伤心呢?认识到现在,师父就那冷冰冰的表情。
她来,他不曾笑着说欢迎;她走,也不曾目送她。她讲话时他会听,但他自己从不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有时一起用膳,个把时辰他可以任性沈默,令她如坐针毡,非要叽哩呱啦找话题引他说话。他这样冷血,哪懂伤心?
泪水模糊视线,阮罂暗暗起誓,以后再不许自己有这感受,就照他说的,以后明着利用他算了,再不自取其辱,也不讲真话。打定主意,她振作精神,追上师父,她故意哼哼唱唱,好像压根儿不在意师父的冷漠已伤害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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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布行生意越做越大,不只卖布,还开始卖美丽丝绸。渐渐地阮家布行遍地开花。这儿开一间那儿开一间,南方开三间,北方开五间,都归功于阮夫人的慧眼独具,她给阮大爷很多好主意,布行生意蒸蒸日上。还要感谢高夫人帮忙,高夫人是阮家布行长久来的大股东,高夫人还是阮夫人的好朋友。阮夫人真贤慧,为夫君鞠躬尽瘁啊,没有阮夫人,阮大爷哪有今天。
现在,阮家帮佣的人口较之前多了一倍余,在城内的宅邸共多了三间。十七岁的阮罂甚至添了贴身女婢,名唤勤儿的胖女孩。好棒,阮氏晋升全城首富之八。
这天,是阮大爷从外地批货返家的日子。
阮府上下,忙得天翻地覆。阮夫人喜孜孜地吆喝佣人把府宅打扫得晶晶亮,亮晶晶。
「你爹不喜欢你披头散发。」阮夫人命勤儿将阮罂的发全扎齐。「你爹喜欢红色,穿红的。」阮夫人命勤儿换下小姐身上的绿衣裳。「见到你爹,要说什么?嗯?」阮夫人问女儿。
「爹回来了,女儿见到您好开心啊,女儿跟娘都好想您~~」阮罂倒背如流,唱作俱佳。
「讲得好,讲得好。」阮夫人感动得哭了。
勤儿打嗝,差点吐了。
阮罂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反正每次爹爹回家,都要这样讲它一讲。
打理完女儿,换阮夫人表现,她连换三套衣裳,不停重复问以下的话——
「你看,你爹会喜欢这件衣裳吗?」
「你猜你爹会喜欢娘梳的这个发式吗?」
「你爹会喜欢这香粉的味道吗?」
「玉戒漂亮吗?发钗美吗?妳爹看了会高兴吗?」
问问问,问不停。爹爹爹,都是爹。瞧娘多爱爹,每次爹回来的日子,阮罂烦不胜烦。
终于,阮大爷回来了,所有的婢儿都跑去迎接。
而那个走在仆人前,穿红锦袍,肥嘟嘟,笑呵呵,油头粉面,穿金戴银的,就是阮罂的亲爹,常常不见的亲爹哪!
「相公~~」阮夫人拉着罂罂奔上去,娇滴滴滴滴娇地,欲扑进夫君怀里。
等一下!
阮夫人突然打住脚步,阮罂煞不住,差点扑倒,她听见娘惊惧地问着——
「您……您带朋友来啊?」
阮罂看见爹身后,冒出个浓妆艳抹,大胸纤腰丰臀的女人。
阮大爷呵呵笑。「夫人,以后你多了个好姊妹,柳姚姚是我在洛阳的相好,我把她接来住,咱们家里大,空房多,人要更多才显得热闹是不?妳不是老怪我往外跑?以后我保证常待家里,对了,你们要和平相处喔。」
「可是……」
「姊姊好。」柳姚姚笑咪咪跟阮夫人打招呼,然后回头嚷:「快跟大娘问好。」
什么?!阮夫人倒抽口气,差点一命呜呼。这……这怎么可能?这是在考验她的包容力吗?阮大爷身后,冒出三个男孩,柳姚姚好骄傲地介绍——
「大的是阮明德,今年八岁。」
阮罂嘀咕。哼,长得尖嘴猴腮,一点都不明德。抢我爹,给我记住!
「这是七岁的阮震天。」
阮罂暗笑。哼,个头那么矮,一点都不震天,抢我爹,给我记住!
「这是六岁的阮威武。」
阮罂冷哼。马的咧咧,瘦巴巴,一点都不威武。抢我爹,通通给我记住!
阮夫人脸上笑容僵住,指着夫君,颤声问:「这……这……这几个都是……」
柳姚姚揽住柳大爷的腰,偎他身旁,笑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阮夫人瞬间黯然失色,惨淡无光,变得很渺小。
柳姚姚说:「姊姊,这三个都是我跟大爷的孩子,姊姊,以后咱就是一家人。妹子有好的就跟姊姊分享,姊姊有的就算妹子一份,我跟姊姊相亲相爱,当然,我会把姊姊的女儿当自己的女儿,姊姊就一个女儿阮罂嘛,当然要好好疼爱啊。也希望姊姊把姚姚的三~~个儿子当自己的儿子疼,好吗?」
阮夫人心痛!这骚包故意强调她只生个女儿。心寒,这骚包刻意强调她一年生一个,连生了三个男孩。呜……输到惨兮兮。阮夫人头晕,往后倒,旁人赶紧上前扶住夫人。
输人不输阵!阮罂一马当先奔上去,紧抱住爹,马上学柳姚姚,也娇滴滴地跟爹撒娇。「爹,您回来了,真回来了。女儿见到您好开心,女儿跟娘都好想您啊,女儿爱您啊爹~~」看吧,主动加上几句,比恶心,她会输吗?阮罂卯起来帮娘霸占住爹。
可恨,情势对她不利。柳姚姚立刻朝儿子们使个眼色,三个死小孩,一拥而上,挤开阮罂,全抱住他们的爹,予以反击。
明德说:「我也是,我也爱爹!」
震天说:「我更爱,我最爱爹!」
威武说:「我最最爱,我最爱我的爹爹爹!」
「呵呵呵,好好好,爹都爱,爹每个都爱……」阮大爷右手环住两个小孩,左手环住另一个,怀里还窝着美丽的妾。只有一个揽不到,被挤出爱的圈圈的女儿;还有一个太远揽不到,让婢女扶着双腿发软,大受打击站不住的阮夫人。
这三个死小孩得意没一会儿,忽然一个个啊啊啊地中剑、中刀、中匕首,通通倒下来,躺在血泊中。而伤得最重的是柳姚姚,她头上插了匕首,背后中了一刀,屁股还插了一把长剑。
当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