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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儿在林梢-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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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看海水,看渔火。她还一直有说有笑的,她喜欢看渔夫捕鱼,她喜欢海,我们谈了好多
好多……后来她哭了,她叫我不要恨她,我为什么要恨她?……天哪!”他忽然把头仆进手
心里,惊呼著说:“她那时已存心要离开我了!她知道她要离开我了!而我却像个傻瓜!可
是,为什么?”他跳起来,用脚踹沙发,踹墙角,踹桌子。嘴里大叫大嚷著:“为什么?为
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得罪她!我没有欺侮她!我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我从没有这样真心
要讨一个女孩子好!如果她要月亮,我也会跑到天空中去帮她摘!她为什么要躲开我?为什
么要连家都搬走?她……”“老四!”江淮哑声叫,神色凝重而眼光凌厉,他的声音里有股
莫大的力量,使江浩的激动不知不觉的平静了不少。“你不要满屋子乱跳,你先坐下来!”

    江浩身不由己的坐了下去,神经质的啃著自己的手指甲,又神经质的扯著自己的头发。

    “我从没有仔细听你描写过晓霜,告诉我,”江淮的声音更低更沉,却含著莫大的恐惧
与心惊。“她是什么样子?她多少岁?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她从什么地方来的?”

    “她……她当然很漂亮!”江浩烦躁的说:“你不必管她的样子……”“我要管!”江
淮严肃的说:“告诉我!”

    “她有张瓜子脸,大眼睛,尖下巴……”江浩不耐的说著。“满头乱七八槽的短发,永
远穿毛衣或衬衫,永远穿牛仔裤和靴子。她自己说她有十九岁,我看她顶多十七岁!她很淘
气,爱笑爱闹爱疯,她喜欢撒谎,可是总撒不圆。她喜欢唱歌,没有一支歌记得牢歌词,自
己就胡编乱凑一通!她是从台中搬来的,为什么搬来我不知道。她还有自言自语的毛病,每
次对著小雪球的耳朵说悄悄话;什么希奇巴拉,猴子搬家……之类……”“够了。”江淮做
了个阻止的手势。他的脸色松弛了,似乎从个什么大恐惧中解脱出来,他的精神振作了一
下,眼光又奕奕有神了。“不用再描写下去,”他说:“她们搬走了,很可能是因为台中的
老家,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故。我觉得,你大可不必这么惊慌,说不定明后天,你就会收到她
的信,或者得到她的消息……”“我看,你自始至终没弄清楚我的意思!”江浩又吼了起
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呼吸紧张而急促。“她走了!你懂吗?”他大叫著:“她不要再见
到我了,你懂吗?她永远不要见我了,你懂吗?”“我不懂,”江淮困惑的说:“何以见
得?”

    “看看这个!”江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来,递给江淮。“这是今天早上,我在我的
信箱里找到的!”

    江淮接过了那张纸条,打开来,那是张普通的白信笺。江淮的目光一接触到信笺上那飘
逸的字迹,他的心就怦然一跳,整个人都像沉进了冰窖。迅速的,贪婪的,急切的,他几乎
是吞咽著,迫不及待的去读那内容:

    “江浩:我走了。你永远见不到我了,因为,我准备从

    这个星球里隐灭,到别的星球里去再生。如果,我

    还能‘再生’的话。你已经亲口对我发过誓,你不会恨我,那么,请

    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对你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江

    浩,听我一句话,我并非你想像中那个单纯快乐的

    小女孩,我是一只木叶蝶,身上早就布满了保护色。

    不,我还不止是只木叶蝶,我还是一片毛毡苔。你

    知道什么是毛毡苔吗?那是种颜色艳丽的植物,它

    有美丽的,针状的触须,盛开时,是一簇焰火般的

    花球。但是,它每个触须都是有毒的,只要昆虫被

    诱惑而沾上它,它立即把它捕获而吃掉。江浩,你

    知道吗?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花球,危险,邪恶,而

    可怕。你别被我的外表所诱惑,我的外表是假的,是

    虚伪的。你差一点已经成为毛毡苔的捕获物。

    从一开始,我就叫你不要对我认真,我想,我

    的天良未泯。你是个又善良又优秀的青年,比我预

    料的要好一百倍。像你这样的青年,你该会找到你

    最理想的伴侣。那决不是我!因为,江浩,你从没

    有真正认识过我!你爱上的只是虚无的影子,一个

    空中楼阁中的人物,一只有保护色的木叶蝶!

    江浩,你好年轻,在你这样的年龄,一切哀愁

    都容易随时间而淡忘。如果我曾留给你任何哀愁,

    希望它会像一片浮云般飘去。我走了,江浩,请你

    最起码相信一件事,我的离去,是救你而非害你,是

    怜你而非恨你!最后,我要请求你一件事,请你当作从没有认

    识过林晓霜,当作这只是你的一个梦,一个荒谬的

    梦,梦醒了,世界和原来的都一样,只是没有了林

    晓霜!对于完全不存在的事物,你根本不必悲哀的,

    是不是?我会走得很远很远,你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我

    了。谢谢你曾帮我捕捉过欢乐,谢谢你曾提醒我青

    春。我不会忘记你,和你那好可爱好可爱的‘蜗

    居’。希望没有多久,会有另一个女孩,和你共享蜗

    居里的‘哈索’,和床底的‘可乐’。

    我走了。祝福你,深深深深的祝福你!我的年

    轻的‘小’朋友!祝幸福

    从没有存在过的晓霜”

    江淮一口气读完了这张纸条,他的脸色已经比那张纸还要白了。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
动,有好一刻,他连思想的能力都消失了。然后,他就整个人都被一种近乎恐惧的愤怒所攫
住了,在这愤怒的底层,还有那么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冀,不,这事是假的,这事太不
可能!这事太荒谬!太荒谬!太荒谬!他握紧了那纸条,他的手颤抖,他的头发昏,他的眼
睛前面,全是金星在迸现。但是,这笔迹,这文字,这词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可怕!
居然是她?居然是她!居然是她这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怎能同时间幻化为两个
人?不,他模糊的思索,不,她从没有同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她经常失踪,她行踪诡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来做什么?为什么?是了!报复!这两个字在他脑中闪过,他的血
液就顿时凝结成了冰块。他咬紧嘴唇,倒抽了一口冷气,忽然间,他跳起身子,直冲到柜子
前面,在稿件柜里翻出了那本“黑天使”的原稿,他多此一举的核对著那笔迹。然后,他呻
吟著,整个人就瘫痪的坐倒在地毯上,用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头。没有怀疑了,一切都那么明
显!那么令人心胆俱裂!好一个林晓霜,好一个不存在的林晓霜,来自伦敦的林晓霜,学了
四年戏剧的林晓霜!

    江浩扑了过来,兴奋燃亮了他的眼睛,他整个脸孔都发起光来。“大哥!你认识晓霜?
你知道晓霜?”他伸手去拿那本“黑天使”。“她帮你写过稿?她是个作家?她居然会写
作?这简直是——奇迹!她——”

    江淮劈手夺过了那本“黑天使”,他把它锁进稿件柜里。回过头来,他望著江浩,他的
脸色惨白,眼光狞恶,整个脸上的肌肉都扭曲而变了形,他凶暴的,粗鲁的,沙哑的,颤栗
的问:“老四,你爱上了这个林晓霜?”

    “大哥,”江浩被他的神色吓住了。“我不该爱晓霜吗?你怎么了?”“我问你爱还是
不爱?”江淮大声问。

    “当然爱!”江浩冲口而出。

    “如果失去她,你会怎样?”

    “失去她?”江浩茫然失措,一把握住了江淮的手腕,急切的说:“不,我不会失去
她,是不是?大哥,你无所不能,你认得她,你会帮我找回她,是不是?”

    “如果世界上根本没有林晓霜这个人呢?”江淮厉声问。“如果这只是你的幻觉呢?”

    江浩忽然崩溃了,他跳起来,用手抱住了头,满屋子乱踢乱踹,他踢桌子,踢椅子,踢
柜子,踢台灯,踢沙发……踢一切他踢得到的东西。一面踢,他一面咆哮的、悲愤的叫著:
“为什么你们都说没有这个人物?难道我这几个月发了神经病?我和她在一起笑过,闹过,
玩过,跳过舞,钓过鱼,唱过歌。我抱过她,吻过她……难道这一切都不存在?难道这一切
都是幻觉?”“你抱过她?吻过她?”江淮的声音凄厉,如野兽的哀鸣。

    “是呀!”江浩疯狂般的喊著。“我和她坐在船头上看渔火,那还只是两天前的事!她
躺在我怀里睡著了,我用外套裹著她,直到现在,我还能感到她在我怀中的体温。而你居然
说没有这个人物!”他捧著头狂喊:“如果没有这个人物,如果没有晓霜,我就该住到疯人
院去!”

    江淮站起身来,靠在墙上,他的头仰望著天花板,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眼眶湿润,他喃
喃的说:

    “执戈者带著黑天使而来,她下了战书,而我竟不防备!我是个傻瓜!天字第一号的傻
瓜!她一开始就有备而来,她布下陷阱,我们一个个往里面跳!是的,她是毛毡苔,我们全
是她捕获的昆虫!她将把我们缠绕,绞碎,吞噬……哦,老天!”他咬紧牙关,咬得牙齿格
格发响。“人生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偏偏轮到我的身上?”

    江浩已经把满屋子的东西都踢遍了,他踢翻了台灯,踢翻了茶几,踢翻了椅子……然
后,一下子,他站在江淮的面前。他的脸孔由原来的苍白而转红了,他涨红了脸,眼睛里燃
烧奢火焰,他激动,热情,而神经质。他用发热的手握住了江淮,激烈的说:“大哥,我知
道你认识晓霜,她是你的一个作者,你一定有她的地址!大哥,你告诉我,我去找她。那怕
她在天涯海角,我去找她!大哥,你是好哥哥,你一向疼我,宠我,你帮我这个忙,我感激
你一生一世!”

    江淮觉得五脏六腑都紧缩了,他喉咙干燥得要裂开,头脑中像有一百个炸弹,在那儿轮
流爆炸,他握紧了江浩的手,他的手也同样在发热。“老四,”他低沉而恐惧的说:“你能
不能忘掉她?你还这么年轻,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情!”雁儿在林梢28/35

    “哦!大哥!”江浩绝望的高呼:“你为什么不忘掉陶碧槐?你为什么不忘掉陶丹枫?
而你叫我忘掉林晓霜!好,好,好!我忘掉!忘掉!我不找你,我去找晓霜!”他跄踉著往
门口冲去。“我不用你帮忙,我不相信我找不到她!”他回头看著江淮:“根据物质不灭原
理,没有人会从这世界上隐灭!”

    江淮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江浩,他把他拖到沙发边来,按进沙发里。红著眼眶,他哑声
说:

    “你给我坐在这里别动!你等著,我去把林晓霜给你抓来!你不许离开房间,我保证给
你一个林晓霜!”

    江浩愕然的抬起头来,不信任的看著江淮,问:

    “你能把她抓来?”“我能?”江淮惨然的自问著。“是的,我能!”他终于点点头,
大踏步的冲出了房门。

    14

    丹枫正在收拾行装。她把箱子放在床上,把所有的衣柜都打开了。她慢慢的,一件一件
的把衣服折叠起来,收进箱子里,她做这件事,做得专心而细致,好像她这一生最重要的
事,就是要迭好这些衣服。她面容愁苦,她心情低落,她觉得自己把所有属于欢乐的,属于
留恋的,属于柔情的种种情绪,也都打包装箱了。而这箱子,却可能尘封到永恒。她想著,
她的手就不能运用自如了;每件衣服都像有一千斤那么重,既提不起,也放不下。然后,她
就拿著一件衣裳,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痴痴的,迷乱的,凄苦的对那衣裳发起呆来了。那是
件黑丝绒的斗篷,她第一次去见江淮,就穿著这件斗篷,那还是冬天,天气是阴沉欲雨的。
现在,她的心也阴沉欲雨了。

    她就这样坐在那儿,神思恍惚的想著一切。从过去到未来,从英国到台湾。哦,她演了
一场最坏的戏!她演砸了每个角色!她自以为能干,自以为有定力,自以为聪明……她却演
坏了每个角色,演坏也罢了,演失败也算了,怎么她竟会迷失在自己饰演的角色里?她握紧
那衣裳,丝绒那么光滑,那么柔软,柔软得像她的意志……她把头仆下来,把面颊埋进那衣
裳里。就这样走了吗?就这样离开她眷恋的地方?问雁儿,你来自何方?问雁儿,你为何飞
翔?问雁儿,你可愿留下?问雁儿,你可愿成双?她忽然心灵震动,一股酸楚就直往脑门冲
去,她的眼眶骤然发热,那光滑的丝绒就莫名其妙的潮湿了。是的,流浪的雁儿没有家乡,
去吧!去去莫迟疑!不能再追寻,不能再逗留,所有的角色都演砸了,她只能飞走,飞得远
远的,飞到另一个星球里去!

    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沉思,也打断了她那凄苦的冥想。她站起身来,把衣服堆在床
上,走到门边去,毫无心理准备的打开了房门。江淮像一阵狂风般卷了进来,手里紧紧的拎
著个口袋。他面目凶暴,眼光狰狞,浑身上下,都带著暴风雨的气息。砰然一声,他把房门
掼上,就直冲到客厅里。他对室内扫了一眼,他的眉毛凶恶的拧结在一块儿,眼底闪烁著像
豹子或狮子般的光芒,他的胸腔沉重的起伏,呼吸像鼓动著的风箱。丹枫微有怯意的看著
他,从没看到他有这样凶暴的面目。

    “江淮……”她呐呐的开了口。“你……你要干什么?”她不稳定的问著,心中,仍然
激荡著那股酸楚的柔情,和若有所待的期盼。“干什么吗?”江淮大声的说,陡然把手中的
口袋拉著袋底一倒,顿时间,有五本精装的,厚厚的日记本从那袋中滚了出来,四散的滚落
在那地毯上。他的眼眶发红,眼中冒著火焰,他嘶哑的怒吼著说:“都在这儿!丹枫!我和
碧槐五年来的一本帐,全在这儿!我辛辛苦苦要隐瞒你的事,都在这里面!这些,全是碧槐
的日记,你可以慢慢去读,慢慢去欣赏!我全面投降,我把这些拿出来,希望你看了之后不
会后悔!恭喜你,丹枫,你胜利了,你逼我交出了一切!现在——”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腕,把她往卧室里拖去。“你给我换衣服,跟我走!”“我跟你到哪儿去?”她惊呼著:
“你弄痛了我!”

    “我不在乎弄不弄痛你!”江淮吼著,忽然用力去扯她的头发,她又惊又痛,呼叫著,
脑袋被他扯得一直往后仰去,他放开了她的头发,冷冷的说:“奇怪,原来你的长头发是真
的,短头发才是假的!”他把她用力一摔,摔倒在床前面。她靠在床沿上,满脸发丝,气喘
吁吁。

    “起来!”他大叫著,命令的,凶恶的。“你以为我害死了碧槐?去读那些日记!详细
读那些日记!你要报复,你以为自己是个复仇天使!你报复吧!你杀我,报复我,毁我,随
你便!但是,你怎么忍心去玩弄一个孩子?”他的声音越叫越高,越叫越沉痛,越叫越愤
怒:“他才只有二十岁,你知道吗?他比你还小,你知道吗?他与我们的恩怨一点关系都没
有,你知道吗?他天真纯洁得像张白纸,你知道吗?你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你为什么要去伤
害他?如果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找我算帐!他那么小,他有什么过错?”

    她往床边退去,身不由己的蜷缩著身子,抬起头来,她迎视著他的目光,勇气忽然又回
到了她身上,她摔了摔头,把面颊上的发丝摔向脑后,她挣扎著说:

    “他的过错,是生为你的弟弟!”

    “我的弟弟!”他狂叫著:“他与我的事有什么相干?他从来没见过碧槐!他从不认识
碧槐!难道碧槐的死要他去负责任?”“你伤害了我的姐姐,”她开始冷静了,开始本能的
应战了,开始面对现实了。她挺了挺她那瘦瘦的肩膀,清晰的说:“我唯一能报复你的办
法,不止是伤害你,而且要伤害你的弟弟!”“你这是什么魔鬼哲学?”他对著她的脑袋大
吼,声音几乎震聋了她的耳鼓。“是魔鬼的哲学!”她的声音里带著泪浪,她高傲的仰起头
来,眼睛里也绽著泪光。但是,她唇边却浮起一个胜利的、虚弱的微笑。“你心痛了?你痛
苦了?你比自己受伤还痛苦,是不是?那么,你该知道我曾经忍受了多少痛苦!你的弟弟,
他毕竟还活著,我的姐姐却已经死了。”

    “我没有杀害你的姐姐!”他狂叫,失去理性的狂叫。“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疯子!你
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杀你姐姐的是你自己!你那该死的贵族学校!你那该死的生活费!两
千英镑一学期!你姐姐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如何去负担两千英镑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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