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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儿在林梢-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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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都搅得乱七八糟!”

    兄弟两人彼此对望了一眼,就不约而同的跪在她身边,又不约而同的伸出手去,要拭去
她唇边的血渍。两人的手在她唇前相碰了,就又都触电般的缩了回来,然后,两人就痴痴
的,傻傻的对望著。终于,江浩跳起身子,回转头就往屋外冲去。江淮比闪电还快,也跳起
身子,蓦的挡在他面前,把房门在身后碰上,他就靠在门上,死死的看著江浩。“老四,”
他哑声说:“你必须留下来,让我们三个人,平心静气的谈一谈。”“你高估了我,”江浩
也哑声说:“我的世界忽然天翻地覆了,而你居然叫我平心静气!”他眼圈发红,声音发
堵:“让开!让我走!”丹枫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慢慢的站起身子,扶著沙发,她望望江
淮,又望望江浩,她的脸色忧郁而愁苦,凄凉而落寞,她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兄弟二人又不
约而同的想伸手去扶她,但是,才伸出手去,就又都缩回来了。江浩仔细的,长久的,痛楚
的,悲哀的审视著她的脸,终于,他沉痛的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我好像认得你,又好像不认得你。”

    “你看过在林梢的雁子吗?欲飞不能飞,欲住不能住。”她回答,就筋疲力尽的倒在沙
发里。“你们都不用烦恼,明天,就什么都结束了。明天,雁儿就飞了。杜甫有两句诗写得
最好;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15

    三十分钟以后,江淮、江浩,和丹枫三个就已经都坐在丹枫那套小巧的沙发里,静静的
彼此对望著了。丹枫已去浴室梳洗过,洗干净了她那一脸的泪与汗,她的嘴角,由于牙齿嗑
破了嘴唇,始终在流血,而且肿起来了。她终于又换掉了那件马裤和T恤,穿了件纯白色
的,麻纱的家常服,宽宽的腰身上绑了根细带子,披散著一头如水如云的长发,她斜靠在沙
发里。看起来,又单薄,又虚弱,又渺小,又飘逸,又不真实。她沉坐在那儿,怀里紧紧的
抱著碧槐的那些日记本,她默然不发一响。眼珠乌黑而深邃,深得像两泓不见底的深潭。她
的脸色依然惨白,白得像她那件衣服,这面颊如此毫无血色,她唇边的一抹腥红就显得特别
刺目。她双手放在怀中的册子上,静悄悄的坐在那儿,像个大理石雕刻的圣像。她的衣袖半
卷,露出她那白皙的胳膊,在那胳臂上,全是刚刚和江淮争斗时,被抓伤撞伤的痕迹,青紫
的瘀痕和擦伤都十分明显。她睫毛半垂,星眸半掩,眼光落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思想似乎
也已飘入了另一个星球。她有种遗世独立的意味,有种漠不相关的意味,还有种天塌下来也
与她无关的意味……就这样坐著,不动,也不说话。

    江淮毕竟是三个人里最先恢复理智的,他给每人都倒了一杯酒。丹枫这儿有的是各种
酒。但是,丹枫碰也没有碰,江浩也只勉强的啜了一口,就痴痴的对丹枫傻望著。江淮也在
沙发中坐下来,燃起一支烟,他的手仍然不听指挥的在颤抖。他冷眼看丹枫和江浩两个,丹
枫是沉浸在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境界里,江浩却一脸的迷惘,一脸的困惑,和一脸古里古怪的
表情。室内好安静,三个人各想各的,似乎都不愿先开口。这种安静是沉闷的,是令人紧
张,令人窒息的。江淮已抽完了一支烟,他又燃起了第二支,淡淡的烟雾在室内轻缓的缭
绕。江浩终于把目光从丹枫脸上收回来,他转头去看江淮,喃喃的说:“大哥……”正好,
江淮也振作了自己,转头对江浩说:

    “老四……”两人这同时一开口,就又都同时咽住了下面的话。江淮吸了一口烟,说:
“你要说什么?”“我不知道。”江浩坦白的说,迷惘更深的遍布在他脸上,他反问:“你
要说什么?”“我?”江淮怔住了。“我也不知道。”

    室内又静下去了。好一刻,兄弟二人又都不约而同的对看著,欲言又止。这样闹了好几
次,那丹枫始终像个木头人,视若无睹,听而不闻,她只陷在她自己的境界里。终于,江淮
再也熬不过去了,下定了决心,他抬头望著江浩,清清楚楚的喊了一声:“老四!”
“嗯?”江浩凝视著江淮。

    “我们打开窗子说亮话,老四,你在门外已经听到我们全部的对白,那么,你当然知
道,我并没有骗你,世界上根本没有林晓霜这个人!”“我知道了。”江浩对著自己的手
指,狠狠的一口咬下去,立即疼得直摔手,他神情古怪的说“居然会疼!那就不是做梦,我
怎么觉得,今天这种场面,好像在我的梦里发生过。”

    “老四,你相信我,”江淮诚恳而真挚的说:“我今天所遭遇的打击和惊奇,决不会比
你少。”

    “我知道,”江浩傻傻的点著头。“你是个好哥哥,你甚至要强迫她变成林晓霜。”
“但是,”江淮费力的说:“林晓霜这个人物是根本不存在的。”“我知道,”他再重复的
说著,注视著丹枫。“我看了她好久好久,我一直看她,她长得很像晓霜,相当像,可是,
她不是晓霜。”“那么,”江淮用舌尖润著嘴唇,觉得舌燥唇干,他喝了一大口酒,又喷出
一大口烟,终于冲口而出的说:“你能不能放弃这个找寻了?”江浩注视著江淮。“不是放
弃与不放弃的问题,是不是?”他满脸的苦涩,却脑筋清楚的说:“你遗失了一件东西,可
以去找寻这件东西,因为这东西存在著。你遗失了一个梦,你不能去找一个梦,因为梦是抽
象的,是不存在的。我本来以为,我遗失了一个女孩子,现在才知道,我根本没有得到过什
么女孩子,没得到也就无从失去。何况,世界上没有林晓霜,我那物质不灭原理根本就错
了!”江淮仔细的凝视著弟弟。

    “老四,你不是一个孩子了。”他感叹的说:“你懂得很多很多,你也体会得很多很
多……”

    “不。”江浩打断了他。“我根本不懂,我也根本不能体会!她既然不是林晓霜,她为
什么要假扮林晓霜?好好的陶丹枫她不做,她为什么要变成一片毛毡苔?你们口口声声提到
报复,谁报复谁?为什么?你当了几年的舞厅孝子,去孝顺那个陶碧槐,难道还不够?她反
而因此要报复你,这是什么哲学?我不懂,我完全不懂!”

    丹枫一直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对于他们兄弟二人的谈话,她好像始终没有听见,也好
像这兄弟二人根本就不存在。可是,当江浩提到“陶碧槐”三个字的时候,她陡的震动了。
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冰到了她,她浑身一阵颤栗,她的头就抬起来了。她的眼光投到江浩
身上去了,彷佛现在才发现江浩,然后,她转头又看著江淮,她就把那些小册子紧捧在胸
口,喃喃的说:“你们为什么都在这儿?你们为什么不走开?你们走吧!我不要你们在这
儿!我要一个人,我要看碧槐的日记,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儿!”

    江淮震动了,他紧张而仓皇的看著丹枫,看著她怀里的那些小册子,他试著要去取那日
记本,丹枫立刻紧抱著本子,像负伤的野兽在保护怀里的小兽般死命抱紧,眼睛里又流露出
那种疯狂的、野性的光芒。这神情刺痛了他,他不敢去碰那些本子了。他咬牙,他握
拳,……他站起来,绕屋行走,他又坐下去,死盯著丹枫。然后,他终于恳求似的开了口:

    “丹枫,你听我说,你好好的听我说。你把日记本还我,我已经不要求你去扮演林晓霜
了!江浩也已经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不会恨你,也不会怪你……”

    “大哥,”江浩冷冷的说:“你最好不要代我发表意见!”

    “老四!”他懊恼的回过头去,愤愤然的说:“你是什么意思?”江浩仰靠进沙发里,
伸长了腿,他两手交握著放在胸前。忽然间,他就变成了一个沉稳的大人,一个坚定的大
人。一个有主张,有见解,有思想,有气度的男子汉!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江淮,又掉头看
看丹枫,他唇边浮起了一个莫测高深的、古怪的微笑。点了点头,他缓慢的,口齿清晰的,
有力的说:“我已经冷静的分析过了,在这整个故事里,我是个莫名其妙的被害者!你们两
个,每人肚子里有一本帐,这本帐我全不知道。而现在,还不是你们面对真实的时候吗?还
不是你们公布真相的时候吗?你们即使还要继续演戏,继续去保有你们的秘密,我这个莫名
其妙的被害者,也该有权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你们间的牺牲品!”雁儿在林梢31/35

    “老四,”江淮蹙紧了眉头。“回家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谈,现在,不是谈这件事
的时候!”

    丹枫看看他们,她脸上有种被惊扰了之后的厌倦。她低叹一声,就低下头去,翻开了第
一本日记,她似乎准备把这兄弟二人当成不存在,要去径自进行自己的工作了。江淮跳起
来,用手压在那文字上。丹枫惊愕的抬起头,她接触到江淮深沉的、苦恼的、痛楚而热情的
眸子。这对眼睛那样痴痴的、切切的、哀恳似的看著她,里面燃烧著两小簇热烈而阴郁的火
焰。这眸子立刻把她从那沉浸在海底的意志唤醒了,立即就绞痛了她的神经,融化了她心底
的冰层。她呐呐的,挣扎的说:“你要干什么?你一定要对我用暴力吗?”

    “不,不。”他一叠连声的说:“不对你用暴力,再也不对你用暴力。只是——请求你
在看日记以前,先听我说。”他回头看看江浩。“老四是对的,你们都有权知道这个故事,
既然一切已发展到这样恶劣的局面,我势必不能再保密下去。丹枫,我把我和碧槐的故事全
讲给你听,听完了,你再到日记里去求证。但是……”他倒进沙发中,仰首看著窗外。“我
曾经发誓不说这个故事,不论有多少谣言,多少揣测之辞,多少恶言中伤,我发誓过不说这
故事,未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自语似的低低的说了句:“碧槐,请原
谅我!我不得不说了。”丹枫注视著江淮,她眼睛里顿时闪过一抹光芒,就立即有了生气,
有了感情,有了力量。她不再像个石雕的圣像了。坐正身子,她端起那杯酒,浅浅的啜了一
口。她的眼光生动的、柔和的、梦似的停驻在江淮的脸上。“事实上,”江淮没有看她,他
燃起一支烟,他的眼光停在那烟蒂的火光上。“我和碧槐的故事,前一半一点也不希奇,那
是个很普通的、典型的恋爱故事,一个大学生碰到另一个大学生,几乎是一见钟情,在三个
月内就山盟海誓,难舍难分了。我和碧槐是在夏令营里认识的,她文雅,纤细,多愁善感,
写一手好诗词,精通中国文学,她多才多艺而弱不禁风。当时,为她倾倒的大学生大有人
在,追她的男孩子难以胜数,她在那芸芸众生的追求者中,独独选中了穷无立锥之地的我,
简直使我像飞在云雾里一般。她和我谈诗词,谈绘画,谈人生,谈梦想,谈爱情……哦,我
简直为她疯狂了。”

    他吸著烟,烟蒂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江浩和丹枫都不说话,他们的眼光都盯著他,他
沉溺在遥远的过去里,那“过去”显然刺痛了他的神经,他微蹙著眉,眯起眼睛,望著那向
空中扩散的烟雾。“那时候,碧槐是单身在台北,无依无靠,我也是单身在台北,两个单身
的年轻人,彼此慰藉著彼此的寂寞,彼此编织著彼此的未来,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好美好美的
生活。相交既深,碧槐开始谈她的家庭,谈她早逝的父亲,谈她改嫁的母亲,谈她那最最最
最可爱的小妹妹!她常说,丹枫上飞机以前,曾经哭著抱紧她喊:姐姐,不要让我跟他们
走,我要跟你在一起!姐姐,留住我!留住我!留住我!她每次叙述,都泪流满面,我把她
抱在怀里,她哭得我的衣襟全都湿透。”

    丹枫眼中浮起了雾气,她的视线模糊了,喉中哽住了,端著酒杯,她望著杯中那红色的
液体发愣。

    “我从没遇到比碧槐更多情,更恋旧,更多愁善感的女孩,我们的欢乐结束在我去受军
训的时候。我受完军训,碧槐应该念大三,但是,她竟白天上课,晚上到一家舞厅去当了舞
女!我找到她,我们之间发生了剧烈的争执,她拿出一封信给我看……”他转过头来,望著
丹枫,苦涩而酸楚的说:“亲爱的丹枫,你那时的信,就写得和现在一样好!那是一封一字
一泪,一句一泪,一行一泪的信,你历数了在国外的辛酸,继父的冷漠,生母的无奈,和你
前途的茫然。我现在还记得你信中的几句话,你说:姐姐,我才十七岁,已经面临失学之
苦,在学校中,老师们都说我有语言和戏剧的天才,我也做过梦,要念戏剧,要念文学,要
念艺术……但是,下个月,我会去酒吧里当兔女郎!亲爱的姐姐,你不会懂得兔女郎是什
么,我在出卖早熟的青春,和我‘很东方’的东方!我把我所有的梦想都埋葬起来,姐姐,
再相逢时你不会认得我,你那清纯的,被你称为小茉莉花的妹妹,到时候将是残枝败柳了。
亲爱的姐姐,当初你为何不留下我来?我宁可跟著你讨饭,不愿在异国做洋人的玩具!”他
停了停,盯著丹枫说:“我有没有记错?你是不是这样写的?”

    丹枫闭上了眼睛,两滴泪珠从眼眶中溢出来,沿颊滚落,跌碎在衣襟上。“丹枫,”江
淮叫了一声:“我永远不了解,你们姐妹之间,怎可能有如此深厚的感情?碧槐为了这封
信,毅然下海,她告诉我,她卖舞而不卖身,她说她会继续念书,她说舞女也有极高的情
操……她用种种理由来说服我,让我允许她伴舞,我一直摇头,一直不肯,她急了。她对我
说:‘我已经写信告诉丹枫,我的男朋友是个富翁,可以接济她的学费,如果你不许我伴
舞,除非你筹得出她的学费!’这话使我发疯了,我拚命工作,埋头工作,一天工作十八个
小时!可怜,我那小小的出版社,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怎能负担每学期两千英镑的学费!”
他再度停止了,拚命的抽著烟,满房间都是烟雾腾腾了。他望著那些烟雾,他的脸色阴沉而
凄凉,声音却变得非常平静了。“于是,碧槐下了海,三个月后,她干脆退了学,因为她的
功课一落千丈,而长久的夜生活使她白天精神委靡。她不再是陶碧槐,她不再是个单纯的大
学生。在舞厅里,她很快的学会了抽烟,喝酒,以及和男人们打情骂俏。她成了曼侬。正像
曼侬·蕾丝歌一样,她为钱可以牺牲。开始,是有限度的,陪客人吃吃消夜,她还坚守著最
后的清白。但是,这种‘坚守’使她的收入有限,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熄灭了烟
蒂,他目光锐利的看著丹枫。“丹枫,你还要听吗?你真的要听吗?”她浑身通过了一阵颤
栗,她的眼珠黝黑得像黑色的水晶,脸色却像半透明的云母石。她哑声说:

    “是的,我要听!我要知道,我的学位到底是建筑在什么上面的!”“好吧,我说下
去!”他咬咬牙,再燃起一支烟。“那时,我的生活已经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白天,我拚
命的工作,晚上,我就守在舞厅里,看她向不同的男人投怀送抱。这种生活使我发疯发狂,
我们常常争吵,常常吵得天翻地覆,愤怒极了,我就骂她的伴舞并不是为了妹妹的学费,而
是为了她自己的虚荣!这样,我们彼此折磨,彼此伤害,彼此疯狂般的怒骂之后,又在眼泪
和接吻中和解。我们的生活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永远是争吵,绝交,和解。每次和解后,我
们就更亲爱,更痴情,更难舍难分。但是,我这些愤不择言的话毕竟伤了她的心,她开始变
得自卑了,变得泄气了,变得没有信心而且自暴自弃了。她甚至叫我离开她,叫我另外去找
对象,她说她渺小如草芥,如墙角的蒲公英……她说她配不上我。”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停止了。

    好一会儿,室内只是静悄悄的,丹枫握著酒杯,把双腿蜷在沙发上,她整个人都蜷缩在
那儿,像一只受惊吓的小昆虫,江浩是听得发呆了,这故事,有一部份是他所知道的,但他
决未料到故事的后面,还藏著更多的故事。

    “如果我少爱碧槐一点,”他又说了下去。“或碧槐少爱我一点,我想,我们都会幸福
很多。不幸,我们都那样深爱彼此,都为对方想得比为自己想得多。那时,我的出版社已好
转一些,整日接触的都是名作家,文人,及社会名流。这并没有使我的经济环境有丝毫改
进,却让我的社会地位在无形提高。这使碧槐更自卑了,她开始强迫我离开她,强迫我去找
寻自己的幸福。我不肯,为了证实我不在乎她的身分,我每晚去舞厅盯著她。为了要阻止我
的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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