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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他总是无可奈何地说:“加吧,加吧,加号吧!”不能正常下班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例外。12点,走廊里已经没有了病人。他正准备洗手下班。这时候,撞进来一个特殊的病人。病人是一个60岁左右的老头,穿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衣。之所以说他特殊,是因为陪同他来就诊的三个人,显得与众不同。已经是六月天气,三人却着深色西装革履,领带扎得一丝不苟。其中两人身躯高壮,戴墨镜。另一人搀扶着老头。
“简主任,麻烦你,耽误你下班。”
搀扶老头的那人倒很谦恭。另两人无声无息退到门边。
简之云点点头。竟管心中不悦,还是坐下来瞧病。
那人递过来一张精致的名片,上面印着:厢城强兴集团总经理廖尔凡。
简之云淡淡地说:“廖总,久仰,久仰!”
廖尔凡说:“这是我父亲。”
说着递过来一摞病历、各种检查报告。病历上的名字是:廖强兴。
简之云这才想起强兴集团和廖强兴。强兴集团是厢城一家有名的民营企业,报纸、电视上经常见到有关强兴集团的报道。廖强兴更是厢城的一个传奇人物,坊间流传着许多廖强兴如何白手起家,建成强兴集团这个资产达数亿元的企业王国。
而眼前的廖强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显然是饱经疾病折磨,精神萎靡不振,谁能看得出眼前之人是一个亿万富豪?
半年前,廖强兴出现水肿,腰疼痛,尿急、尿痛、尿频,排尿异常。到医院一检查,他患了肾炎。通过治疗,病情并不见好转,很快发展成肾病综合症。一个月前出现尿毒症状,开始做透析治疗。
简之云检查了病人,说:“可能你们也知道,现在治疗尿毒症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每月三——四次透析,定期通过机械的方法排出体内的毒素,这个方法麻烦、消费大,当然这两点对于你们都不是问题,现在有家用的透析机。最好的方法还是做肾脏移植手术。”
廖尔凡问了几个关心的问题。
简之云为廖强兴开了入院通知书。
廖尔凡说:“简主任,麻烦你,请你多多关照!”
简之云说:“好,没问题。”
等简之云赶到医院食堂用午餐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恰好李民还在。简之云边拔拉着饭,边说:“你说上帝公不公平,廖强兴得了尿毒症,要换肾……”李民一下子鼓圆了眼睛,“你说的是亿万富豪廖强兴?”
江局长打从心里感谢王月梅给他提供的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这样说,他的仕途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以张小捷的肾挂上了钩。这样的机会,不是想遇就能遇上的,又特别是在事关一个人前途命运的关键时刻。端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人多了。千方百计想为领导孝犬马之劳的人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和机会。
王月梅为他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综合各方面的信息,现职陈副院长上高院院长是铁板钉钉,稳了。而陈副院长留下来的空位,瞄着的人多了,他是其中资历年龄最轻的一个。不错,他与陈副院长的关系不错,但与他关系不错的人多了。陈副院长是给他许过愿,然而,谁知道他给多少人许过愿?所谓事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也,谁知道他心里是怎样想的?领导从来都是因事说话,因时说话,因人说话,领导说过的话太多了,也许他说过的话他自己都忘了,到底哪一句话值得相信,就只有天知道了!
江局长从来就明白,这世界没有救世主,一切只能靠自己。因此,他对能否再进一步,并没有抱太大的奢望。他也跑,也活动,一切抱着尽人事安天命的态度。
其实,江局长对目前的自己已经很满足了。他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一个农民子弟,官至县处级,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他想起小时候,家乡的一个算命先生给他推算生辰八字、看了面相之后,大惊失色说:“这娃娃是当大官的料,你看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所以,后来即使生活再困难,也让他读书。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他应该当官,能够当官。就像某一部电视剧的一句台词:“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累断肠。”
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由省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然而谁都明白,最终的决定权在省委常委会。副院长人选的决定就简单多了,只要分管政法口的省委张副书记提名,只要被提名人的阻力不是特别大,十有八九能成。
一周来,江局长开着一辆车身上印有“法院”二字的雅阁车在几个城市间巡回公关。根据各中院报上来的已经判决死刑而正等待执行的和判了死刑正等待最高人民法院复核的各类死刑犯卷宗,按图索骥。
根据《人民法院组织法》的规定,我国上下级法院之间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并非上下级的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这种监督主要通过法院规定的第二审程序、死刑复核程序和审判监督程序进行。因此,这件事只能通过个人的关系和能量来完成。而且这件事,敏感,见不得光,为了缩小影响,他必须尽可能地少让人参预。每到一地,他直接找中院院长。效果还不错。他在法院系统服务20余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结,并且他在省高院的仕途正劲的风声正四处流传,人们都很买他的面子。
整整一周,他在各市中级法院和监狱进进出出。切磋,勾兑,通融……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他常常装着不经意地透露一些迷底。有幸与会的人,都表现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理所应当,为有幸参预这桩天大的秘密替领导分忧而兴高采烈,为能搭上这条“天线”而雀跃。
李军的命运与江局长的巡回公关,没有太多的直接联系。他的命运,在他杀死妻子和奸夫那一刻就注定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命运会与一个叫张小捷的人搭上关系。无论如何,他短暂人生的最后轨迹,绝不是他所能操控的。
他的最后命运就像一辆行驶在山间公路的破车,难以幸免会驶入岐道,但这并不影响它到达目的地。他的目的地——死刑!至于中途发生过什么,并不重要。
李军是一个诚实简单的农民。进城打工的时候,他把他的家庭、妻子拜托给了他最好的朋友。这期间,他添了一子。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儿子可能会不是他的,对儿子溺爱有加。儿子越大,越来越不像他,越来越像他的朋友。村子里谣传,儿子是他朋友的。他悄悄把儿子带进城,作亲子鉴定。果然不是他的。他那个急呀,恨呀……几个报复的法子他都想好了。但是,当他真正面对妻子,看见妻子疲惫憔悴的脸,老茧纵横的手掌,他的心就软了。他原谅了妻子。妻子亦发势痛改前非。
不曾想到,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他还是撞着了他不愿撞见的——妻子与他朋友的偷情。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愤怒,举刀向他们砍去……
李军没读几年书。在他以往的生命中,“国家”一词,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他感觉到这个词的时候,是他交税的时候,交提留款的时候,他觉得距离这个词很远。如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运动,就像一架巨大的机器,环环相扣,日夜不停地运转。让敢于篾视它的存在,挑战它的权威的人,必将被它巨大的齿轮绞得粉身碎骨。
这天,牢里有人喊:“抽血的人来了!”
走廊里站着几个狱警和穿白大褂的人。
走廊里有人喊:“52号!”
李军浑然不觉。
“52号!”喊叫声分明加重了凌厉。
李军应道:“到!”这才想起是叫他。
这是执行死刑前的例行抽血检查。在一段不太长的、相对固定的时间之后,被抽血者会被执行死刑。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狱友们对他多了些友善。
在一个夜晚,他被叫出囚室。他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在晚上执行?他曾经不止一次追赶十多里山路去县城看公判大会,而这又无一不是在白天。
李军被押上一辆囚车。两名警察手执冲锋枪押解。
囚车驶出监狱。驶上高速公路。
这是一个有月的、闷热的夜晚。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和丑恶,都被如水的月光所覆盖。远远近近的树,村庄,灯光,包括月光,也许是他最后的风景。囚车沿着高速公路大概行驶了三、四个小时后,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片如海洋般的灯火。最后,囚车驶进一处深宅大院。他被投进一间仅有几平米的单人囚室。
李军不知道,这里是厢城第一监狱。
第17章
上岛咖啡馆。
简之云刚在咖啡馆一个离冷气近的位置坐定,他的手机就响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简之云说:“喂?”手机里传来一把女声,听声音的质地和频率,不曾接听过她的电话。
“简主任,你好!我是橡子。嗯,对,我是刘浪的橡子姐。前几天我曾采访过你。有些问题,我还想采访一下你,还是关于器官移植方面的。你有空吗?”
说心里话,器官移植方面的问题,记者关心的多半是不能喧于口的东西。新中国几十年来,随着医学的发展,器官移植方面的问题一直作为禁区存在着。也曾有一些具有良知和社会责任感的记者,试图涉猎这块禁区,但无不是半途而废,不了了之。因为记者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政治压力,应对他们的,要么是众口一词的法律、法规,要么是不约而同的无可奉告。记者们大多只能在外围兜转转,获得的一知半解的消息,只有留作坊间道听途说的谈资。简之云也曾接待过很多的记者,他们无不想从他口里套取骇人听闻的只言片语……
简之云决定还是见橡子。与橡子相对,倒不是一件难捱的事情,相反,让他充满某种期待。
“你在哪里?”
橡子说:“我在你们科室。”
简之云说:“我在外面,从医院门诊大楼出来,拐左手,走大概100米,有一家上岛咖啡馆,你来吧,我等你……”
尽管简之云心里作好了惊艳的心理准备,但是,当橡子袅袅婷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他眼前一亮。仍是白衣白裙。头发梳成马尾状。一身装饰,素净简洁。顶着烈日而来,香汗在她洋溢着红晕的面颊上流淌。莞尔一笑,胜却千言万语。
简之云把位置让让,说:“来,吹吹冷气!”
橡子说:“谢谢!”
这时候,女老板过来,问橡子:“喝点什么?”橡子略沉吟,说:“咖啡吧。”
此时的咖啡馆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很安静。女老板把咖啡端过来,简之云和橡子都把钞票递过去。女老板没收简之云的。简之云不好意思说:“不好意思,这里实行AA制……”
橡子说:“好呵,好呵。”边说边从手包里拿出一架便携式录音机,一个采访本,一支笔。“简主任,对不起,耽搁你时间……”
简之云说:“没关系!”
橡子整理了一下思路,提出第一个问题:“简主任,我国在器官移植方面的现状是怎样的呢?”
简之云略作思索,说:“就我所掌握的信息,中国目前约有100万名尿毒症患者,每年还有近12万新增病人。这些患者中,有50万人可进行器官移植治疗,而实际每年能够进行移植治疗的不到5000人。我国有400万名白血病患者在等待骨髓移植,而全国骨髓库的资料才3万份……我国目前有100万至150万人需要通过器官移植来拯救生命,但因为供体匮乏等原因,每年只能实施手术1。3万例,许多人在苦苦等待中死去……据1987年全国残疾人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我国约有455万盲人,其中角膜性盲人120万,另有角膜性视力残疾者约190万人。因此,我们需要为300万人提供角膜,而目前我国因为角膜资源奇缺,每年只有万分之三的人能够接受角膜移植手术。这些盲人中,80%分布在农村,也就是说,我国有250万人因为失明而丧失了劳动能力,因而成为社会负担,需要家庭、单位和社会为他们服务……”
简之云看到橡子在凝思时皱着鼻子,样子妩媚动人。他感觉到她近在咫尺,还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橡子说:“在‘人权’已经写进‘宪法’,深圳已经率先制定出有关器官移植法规的今天,器官移植领域越来越引起世人的关注。上次你说肾脏移植,95%的供肾来自尸体,而其中的绝对多数又来自于死刑犯的尸体,我想问的是,有这方面的法规可依吗?”
简之云说:“有呵。中国的法律法规对死刑犯人体器官的利用有严格的限制性规定。医疗卫生和科研部门只有在死刑罪犯自愿并签名同意,或经其家属同意,并经有关卫生行政部门和司法部门严格审查批准的情况下,才可利用死刑犯的尸体或尸体器官,这与其他公民自愿在去世后捐献遗体或器官是一样的。”
橡子咄咄逼人地说:“取死刑犯的器官真的得到了本人或其家属的同意?”
简之云苦笑说:“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我国的国情如此,如果说真的断了死刑犯供体这条路,那么,器官移植手术根本无法开展。一方面,我国还没有器官移植方面的法律法规;另一方面,因为观念的原因,我国还没形成捐献器官的风气。别说捐献器官了,就是自愿献血,在我国都举步为艰。在西方就不同。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已表示死后捐出心、肾、肺、眼和皮肤等。英国王妃戴安娜弥留时,用极微弱的声音做出了捐献器官的决定,她的肺、肝、肾、胰、眼角膜和部分皮肤成功地移植给法国、比利时、英格兰、芬兰等8名病人……”
橡子欲言又止;酌言道:“简主任,就我们局外人想像,死刑犯的器官一定是来自法院系统?在全社会高度市场化的今天,法院为你们提供器官……那么你们医院会给法院一定的经济补偿吗?”
又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简之云坚决地摇摇头,说:“这……就不是所知道的了。我只管医院这一块,至于医院与法院的接洽,有器官移植联络办公室。这样,我给你把联络办的主任叫来,你可以问她。”
简之云掏出手机,拨了号,说:“王姐,你能不能过来一下,上岛咖啡馆,有事找你……”
橡子说:“简主任,太感谢你了!”
简之云语重心长地说:“没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帮你吗?找我的记者也不少,我都是敷衍。你全心全意帮助刘浪,让我很感动!你是一个有良知,有社会责任感的记者,如今,你这样的人真的不多了。能帮你,我一定帮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为了片面地追求离奇的新闻,也不是为了不切实际地捍卫所谓‘人权’……当然,我国的现状如此,也不是你我所能改变的!你应该有心理准备,这方面的新闻,历来都是一块禁区,不好采访,就算你采写成功了,也不容易发表出来,我相信,现在全国的媒体,没有一家媒体的主编敢发这样的东西。除非你把它寄往国外,那样你就是与国家为敌,你愿意吗?你敢吗?”
橡子的脸胀得通红。显而易见,对此她并没有作过深的思索。她轻声说:“谢谢你!对此我真的没有过更深的思想。我只是出于一个记者的本能,觉得里面有新闻值得挖掘……”
这时候,王月梅风风火火进来了,看见简之云身边的橡子,就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装腔作势说:“噫,简主任有眼光,哪去找到这么漂亮的妹妹,是不是要给我介绍?”
简之云没好气地说:“王姐,你就会拽我!橡子,这就是医院器官移植联络办公室的王主任,王月梅王姐,你感兴趣的问题,她比我清楚。王姐,这是《厢城商报》的记者橡子,她有些问题要问你……”
橡子表示歉意说:“王姐,不好意思,打扰你!”
王月梅大有深意地看一眼简之云,慷慨地说:“没关系,为了简主任,我也会尽量满足你。”
待她知道橡子的问题,她就慷慨不起了,嗔怪简之云说:“看你给我出的难题!”略一沉吟,正色说:“这个问题,我真的莫法回答你!你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很多的想象,其实都在情理之中。医院设立器官移植联络办公室这么一个科室,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与省高院融洽关系…”
简之云打趣说:“王姐,你可以去当外交部发言人了……等于什么也没说!”
王月梅正经说:“是呵,我是什么也没有说!”
看天色已向晚,王月梅嘻笑道:“简主任,我还没吃晚饭呢,今晚给你一个机会,请请我们两位女仕?”
简之云试探问橡子:“一起去,好吗?”
橡子爽快地答应:“好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