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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岚紧盯着英韵,因为百米之距她看不清女儿的确切容貌,但英韵匀致的身段与风雪帽下乌黑的头发仍给与她一种女儿的辉光之照耀,这就是她和小珂的爱情结晶,女儿的眼睛该是柔和的、不含怒意的。岑岚的双眼潮润了。
可森独立在道边,他眼看着英韵她们三人走入车内,一一与他招手告别。车子很快消逝在广和医院的门口。“她象一个宝贝女儿似的被另一个拥有宝贝女儿的母亲接回家去善待了。而我呢?这世上又有哪一个妇人待我象宝贝儿子?”可森落寞地走了。
“英韵走了,大概被她的同学接回圣大了。瞧你失魂落魄的样儿,以后真到了认她的时候,你怎么办?”岑崴见妹妹发呆便打趣地。
“哥,我们也走吧!”
“别不开心了,阿岚,英韵这孩子,我看蛮不错的,首先她人长得好,又是圣大的学生,才貌两全,这就够了!”
岑岚低着头,“我还不知道她怎么看我这个母亲呢?”
“你们女人就是多虑,凭我的感觉,她……一直在想念你,不然的话,她不会成为圣大的学子。”
岑岚不再言语,她今天不顾一切冒着严寒等候在广和医院的门口,当女儿象一道光从她眼前掠过,她的心在向这个心爱的孩子呼叫,“英韵,妈妈已经看见你了!”
八圣京大学
英韵象被遗忘了,她孤零地寄存在狱室,警察有几天没提审她,遭受刑伤行动不便的她只能在静默中反复体味躯体的伤痛。下一次审讯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会是怎样的下一次?英韵咬紧牙根,那种深入肌骨的痛感,没有人性的残害,她一个孤立无助、书生意气的女孩怎能长期经受?她难道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无论是情感的动激,还是敌恨的怒狂,她终是没能用理性支配自己。
英韵仰视天顶,是无坚不摧、无往不胜的仇恨才让她处于现在这个位置,然而,她的眼睛和梦卿临终的眼所见的有何不同?梦卿虽不是英韵的最初与全部,但她却是她意想不到的终结。如果英韵没有循着梦卿的命线运行,她怎会堕入“西郊监狱”这个虎狼之地横遭吞噬?
十八岁的英韵由表兄尹君陪护着来到首都——圣京,她没让阿奶失望,终于如愿以偿地考入她父亲的母校——圣京大学。
圣大处于圣京西部邻郊地区,他们乘车赶到大学门口,就有年轻的学生热情地围上来,英韵的行李被拿到校内停着的车子里,一个穿着白衬衫、形象帅气的男生走到英韵和尹君身边,“上车吧,同学,你们哪个是……?”
“她是!”尹君指着英韵,
“你什么系?”
英韵回答,“国语系。”
“咱们一个学院呢!我三年级。我叫任义,是校学生会主席。这辆车会把你们直接送到玉楼。”
不一会,英韵、尹君随着校车进入圣大校园,这所国内第一流的文科大学不仅是知识的殿堂,也是一座美丽的花园,绿树成荫、花草遍地,校径通达、洁净,人临其境时,自由、鲜美的空气迎面而来。当车子开过一个清澄、宽展的湖泊,任义高兴地,“这就是留英湖!圣大的象征。”
过了留英湖,女生宿舍——玉楼,一座灰白色的四层大楼出现在眼前,它位于留英湖的北面,楼的四周全是苍翠的树木与宽阔的草坪。离它最近的是校务楼,因为其砖墙呈暗青色,又是圣大各院校头头的聚集地,所以被戏称为“青宫”。
英韵与尹君、任义他们一起从车上下来,玉楼门口立即迎上来几个女生,“你是哪个系的?”
英韵拿出通知单,“柯英韵,你就是国语取得本年级最高分的柯英韵!”
英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她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尹君却喜上眉梢,“是的,她就是柯英韵。”任义连连点头,“好孩子,是个好孩子!”
英韵走进了玉楼,她所住的七室离盥洗室最远,他们经过六室门口时,里面出来两个女生,“小柯,这是你的同班同学。”任义介绍,英韵点头示意。瞧这两位学友,那个眉目纤细、似古代仕女的自称“居岭”,另一个面目粗犷、眼大唇厚的叫“于闻光”。
“裴梦卿在吗?”
“她去小卖部了。”居岭她们领着英韵来到七室。
英韵的床紧邻南窗,床前并列着两张赭红色的写字台,她的床对面是另一个女生的床位,英韵看见,纹帐敞着的床上,一只绣着娇憨女娃的漂亮枕头,枕头下叠着一条柔软的薄毯,润泽的草席上放了一本《圣京大学学生手册》,主人不知何处去,但英韵已领略到这位女室友的芳菲气息,只是人与物到底能否真正相符?难道自己就跟这样的娇小姐如亲似眷相对四年?
居岭说,“这是裴梦卿的床铺,她和我们同班,圣京人,刚出去买东西。”
任义把英韵的行李放入壁橱,尹君见英韵的木板床洁净崭新,“天气还热,就先铺一层席子吧。”
居岭羡慕地看着他们,英韵怕她误会,“这是我表兄,他送我来的。”
“你们还没吃饭吧?食堂已经关门……”
“我们带着干粮。”
“你们用裴梦卿的热水瓶好了。”
英韵拿出自己的茶杯,任义说,“小柯,你们忙吧,我还要去门口接新生,再见,尹表兄。”任义走后,居岭、于闻光也走了,七室里只剩下英韵、尹君,俩人一起吃着饼干。
尹君背对着门坐在橙色的木椅子上,英韵坐在自己的床边,她望向窗外,因为是底楼,眼前即与绿色的树草直面相对,透过楼房外围的木栅栏,她看见著名的留英湖,宽展,清澄,平波微漾,“这湖永远不会有狂浪凶涛。”英韵心想,“此地甚佳!”
尹君在一旁也感慨系之,“你真是如临福地呵!让如此优美的情境浸润四年。”
微风轻拂而来,他们沐浴在生活的明丽阳光中,室内一片静寂。此时,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七室的门口,她手里捧着袋东西,见屋里坐着两个陌生的男女青年,一时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英韵喝水时不经意侧过脸,一眼看见门口伫立的姑娘,她吓了一跳。眼前这个身着白衬衣、外罩一件浅红色短夹、下着一条墨绿色裙子的女孩,——英韵不能不称之为佳人。她不用对方介绍就已从其匀美、娇柔的躯身上读出“裴梦卿”这个芳名的确切含义了,她相信除了这个姑娘以外,就没有什么人可称之为“裴梦卿”了。英韵凝滞的眼神使尹君转过了脸,他也立刻被对方的美丽给震惊了。
梦卿与英韵四目相对,英韵的眉毛不自觉地微蹙,其显露的年轻、才智的光辉与坚质的锐气如利刃刺痛了梦卿的眼睛。梦卿的心海掠过一道动激的波浪,她和自己想象的差不离。她忍不住脱口说道,“你就是柯英韵吧?我叫裴梦卿。”梦卿的脸上漾起一层快乐的轻波,她慢慢地走向他们。
午后的阳光随着梦卿的靠近而更加耀亮起来,英韵站起身,“就是这位,在床头夜夜枕着娇娃入眠的俏美女生,我并没猜错,她就是这么一种可意的人儿,哦!她能入住玉楼,肯定还是一个聪明异常的女孩。”
梦卿见英韵与尹君都呆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她忍俊不禁,“怎么,我脸上有什么怪物存在?”
尹君首先反应过来,“没有,没有。”
梦卿走到桌前,把纸袋放到台面,英韵看见里面是鲜嫩的香蕉。梦卿坦然一笑,“你不必吃惊,咱们以后天天见面,朝夕相处,你早晚会把我的脸看得象教科书一样的乏味。”
梦卿的目光象她的脸儿一样融合着蜜意,“我就是柯英韵。”英韵开口了,向梦卿这样的美女生介绍自己,她有点虚弱感。
“你们坐呀!这么站着累吗!”
梦卿的眼睛灵动地闪烁,英韵低着头不知如何面对 ,梦卿拿出香蕉,“尝尝吧,它很甜,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尹君接过梦卿递来的香蕉,“我是英韵的表兄,我叫尹君。”他咬了一口香蕉,赞道,“真甜!裴小姐,你一来就给我们尝甜头,这甜头可太令人难忘了。”
“你们是第一次来圣京?”
尹君说,“英韵是第一次,我以前来游玩过一次。”
“圣京是古都。没有你们海城洋派。”
“她连我是海城人都知道。”英韵想自己人还未到已被人传闻,她有些不安。
“尹表哥,你们在这儿可有亲戚?”
“没有,今晚我要乘京海线回去。”
“啊?你今晚就走,太累了……”
“不要紧,我是卧铺,车票预订的。”
梦卿摇头,“你票也买好了,可惜,我倒可以为你想办法。”
英韵解释,“他是复兴大学的毕业生,刚刚考取公费留学生,下个礼拜就要去F国了,时间很紧。”
梦卿眼睛一亮,“是吗?你们家的孩子可都聪明过人呢!复兴也是一流大学,不过,它是理科的……”
尹君笑,“跟和尚庙差不离,裴小姐不会喜欢的。”
“尹表哥是学什么的?”梦卿钦佩地。
“化学。”
“裴梦卿,都几点啦?你怎么忘了?”任义突然出现在门口。
“哟!两点了,对不起,任义,我跟柯英韵他们谈话……哦!英韵,尹表哥,学生会要我去参加迎接新学期的组织活动,因为我是本地生,上个礼拜就来报到了,一直被学生会象拉差一样……”
“呵!谁敢把你这个娇小姐当差夫拉呀?”任义指着梦卿。
英韵笑道,“任义,你们学生会要不要我这个外地生?”
任义连忙摇手,“你今天刚来,休息几天再说。”
梦卿转动身子,“英韵,尹表哥,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她指着自己的床,“英韵,你睡我的床,晚上五点,我带你们去学生食堂吃饭。你们可要等我啊!”
梦卿和任义走了,英韵依照梦卿的叮嘱睡到她的床上,自己的床让给尹君。她望着帐顶上贴着的“阿福娃”剪纸,不到半天,圣大给予她两个美的象征——平阔的留英湖,恬美的裴梦卿,她将在这两个自然与人的灵瑞的陪伴下度过她学生时代的顶峰时段?她有种不安的波动感,梦卿的身影总是在她闭合的眼前晃动,她的心则象留英湖水轻轻漾起美丽的波纹。
“英韵,快三点半了……”
英韵睁开眼,尹君已收拾好背包,“咱们去看看圣大校园,然后到外面吃一顿晚饭,算是你送我,也是我送你。”
“梦卿不是要陪我们吃饭吗?”
“我的小表妹,我现在能停留圣京的时间仅四个多小时,连圣大都逛不过来,裴小姐那儿就请你代我谢罪了。”
英韵只得给梦卿留了张字条,说明缘由后,便与尹君离开七室。
尹君与英韵一起走出圣京火车站附近的“圣战饭店”,暮色已降,“六点了,英韵,你回校吧。”
“君哥,我再等一会儿。”
尹君看着英韵,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她年轻的容颜里依然有着最初的稚真与纯洁,“英韵,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知道我们这个国家不适于我这类知识分子的发展,我讨厌军政,咳!不说了,你更不喜欢政治。”
英韵无所谓地笑笑,“君哥,你就按你的计划去做,留在F国当你的纯粹的化学家,只是,可千万不要被军火商和暴政者给控制呵!”
“F国是科学家的天堂,我喜欢科学,就象你喜欢文学一样。”
“我可以用幻想实现不可能,这是文学的幸福。不过,君哥,我们都远离海城,姑妈和阿奶会想念咱们,想想她们真是可怜呢。这次我来圣大前,跟阿奶提都不提我妈的事,如果我表现出回归母家的愿念,阿奶一定会伤心,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算了。”
“英韵!”尹君怜惜地叫了一声,“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很苦,很孤独,你是为了你妈妈才……”
“君哥,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我早已习惯了。”
英韵叹了口气,她与尹君已走到火车站的人口处,尹君紧握一下背包,突然从嘴里迸出一句,“裴梦卿可以做你的朋友,英韵,好好与她结交!”
这句话击中她的心,她不由自主应道,“哎!”
“阿奶有我父母照顾,你在圣大安心读书,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尹君的手轻抚了一下英韵的肩头,“回去吧,英韵,……”
英韵停住脚步,“再见了,君哥。”
尹君不忍地握住英韵的手,“好英韵,你妈妈一定会接你回家的。等我归来时,我看到的是一个一切如愿的幸福孩子。”
“谢谢。君哥,我尽力而为吧。”英韵转身,没再回头地走出火车站。
尹君无奈地进了候车大厅。
英韵默默地坐在回校的车上,夏末微风拂起她无限的离情,与君哥,阿奶,最难忍的是她从未相识的妈妈。疾驰的车子让她感到巨大的推动力,她不是圣京的陌生来客,她是从这儿根生出来——这是她的故土,这片故土第一次接受到她的孩子的稚纯声音,
“妈妈,我终于来到了你的城市!”
九灵瑞——裴梦卿
在中学里就是优秀生的英韵一进入人文精神浓郁的圣大便如鱼得水,整天挟着书本在文学院的“红楼”、校图书馆之间来回,她觉得自己有看不完的书。
梦卿和英韵不一样,她走在校园里,总有不少同学、老师向她行注目礼,人们纷纷传言国语系来了个新校花。梦卿有点紧张,她怕自己的艳名惹来种种是非麻烦,原本不喜浓妆的她更加素裹起来。
。英韵和梦卿同系同班又同室,两人自然是一起上课、吃饭,但到了业余时间,她们的分歧出现了。英韵喜欢往图书馆跑,读起书来完全没有时间观念。梦卿不让自己这么劳心,主张劳逸结合的梦卿喜欢运动,打球、游泳、骑自行车,她的活泼性格很快引来了一大帮朋友,七室经常是高朋满座、说客盈门。
英韵不喜欢过于热闹的气氛,她本来就隐藏着心事无法告人,尹君已去了F国,阿奶来了封信,信中特意告戒她,圣京是京城,全国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这里等级森严,一般平民很难攀缘上层,除非自身有所建树。阿奶甚至表示她可以告知英韵,她母亲的住址(就在圣京的西界)姓名,而且她的母亲已知道她在圣大读书,只是碍于自己的上层贵族身份,不能贸然认她。
“我还得等待,不,我还必须奋斗。”英韵觉得枷锁缠身的极度痛苦,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她现在凭什么去见她的母亲,母亲的家人是否会接受她,她对他们是陌生人呵!
梦卿发觉英韵情绪不好,又见她这几天老在看圣京市地图,“英韵,你在找什么?”
英韵长叹一声,“我在等天上掉馅饼呢!”
梦卿笑,“你真逗!明明心里不开心,还要说笑话诳人。”
英韵突然心一横,“梦卿,西界离这儿近吗?”
梦卿吃惊,“近!那是圣京的贵族居住区,你有熟人在那?”
英韵觉得自己太冒失,“没有,但是正因为是贵族居住区,我才有些好奇,随便问问。”
“啊?英韵,你在瞒我,有什么心事快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那好,梦卿,你明天下课后,就陪我去西界,晚饭我请你。”
梦卿乐了,“我是东道主,应该我来请客,没说的,就这样定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第二天下课后,她们刚回寝室,梦卿的一帮中学同学找上门来了,他们要梦卿陪游圣大校园,梦卿实在脱不开身,她只得把与英韵的约定往后推迟。英韵嘴上答应着,心里简直憋得要爆炸了。等梦卿他们走后,她就一个人毅然赶赴西界。
圣京的西界就象万国建筑博览会,英韵觉得它和海城的富人区十分相似,看来北方、南方的有钱人都欣赏西方洋人的建筑风格,没人把祖宗创制的国粹应用到自己的住宅上。
英韵经过一家豪宅,几个时髦的男女乘着一辆气派的轿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她停住脚步,豪宅里的花草树木向她传来清新的气息,这浮华的生活,她唾手可得?
“奥罗!回来!“一个女孩的叫声惊着了英韵。
天哪!一条身体硕大的狼犬正在慢慢地嗅她的皮鞋,英韵吓得动也不敢动。
“混蛋!别吓着人家!”那女孩急奔过来,一下子拉住犬颈上的皮索,“对不起,小姐,我不留神让它溜到你这儿……”
“没……没关系。”英韵的声音哆嗦着,她赶紧离开。“我在干什么?瞧那些富家子弟,牵着狼犬,坐着轿车,住着豪宅,一副矫揉造作的气派,难道我去羡慕这些不劳而获的寄生虫?阿奶说得对,我是我!”
英韵的脚步也轻快了,“我是学生,一无所染,而这就要比什么都幸福。”
梦卿回家了,这个周末英韵独自度过。吃过早饭,她沿着万道朝光照耀的留英湖循行,呼吸着鲜美的空气,她比昨天舒畅多了。湖畔最多的是柳树,柳枝悠长垂拂,风情婉约,它使她悟到圣大积淀已久的美学精神。
过了留英湖是校图书馆,图书馆前有一个大草坪,湿漉、清涩,英韵闻着自然的纯粹气息,“这才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唯一纯洁。”
英韵进了图书馆,在林林总总的书架前,她慢慢挑选。F国的,太浪漫;D国的,太深沉;E国的,英韵不喜欢他们的贵族气;J国的,那可是个残忍的民族;R国的,群峰林立巍然遮目。英韵伫立在那儿,她在中学时代就把这些世界名著阅读过了。
她来到“圣大名人”架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