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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七,你现任何职?”
龚七心里一紧:二太太明明是知道的嘛。他不敢怠慢,忙说:
“回二太太,小的受老爷、大太太、二太太抬举,现任护卫队队长,请二太太示下。”
泡泡抿唇轻轻一笑说:
“那是老爷、大太太的抬举。我还没来得及抬举你呢。”
龚七心下更慌了,却不知拿什么话应对。好在泡泡转化了话头,她说:
“老爷往日待你如何呀?”
“回二太太,那没得说,除了父母,再没有老爷待小的这般好的了。”
“你倒说了一句实话。有些奴才为了讨主子喜欢,往往会说,主子待他好过了父母。想想看,天底下这种事又有多少呢。可见是假话了。老爷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回二太太,小的是知道的,不敢瞒二太太,小的和弟兄们都在摩拳擦掌,静候二太太的差遣呢。”
“你们摩拳擦掌干什么?”
“万一情势危急,我们愿意豁出命来,把老爷抢回来。”
泡泡笑道:
“难得你们如此忠勇,我替老爷谢谢弟兄们了。不过,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你尽快想办法把乏驴大侠请进府来,无论什么时候,人一到,立即带来见我。知道为何派你去干这差事吗?”
“回二太太,小的以为是为了机密。”
“去吧。”
“是,二太太请放心。”
龚七很快找到了乏驴,他好像在专等马家的人找他一样,看见龚七走来,还没等龚七开口,他便说,七爷,走吧。这可把龚七意外坏了。离开泡泡后,他一路都在想,该到哪儿才可找得见这头没缰绳驴,见了又该行什么礼,又该说什么话,这些江湖人士脾气怪,一言不合,事情就搞砸了。这是新主子第一次给他派差,又是用人之时,正是显山露水的良机,平时干的都是顺趟趟儿活,谁能干,谁不能干,谁忠谁奸,很难显示出来,机会来了,一定要抓住。他想先前乏驴屡次来府上,或办正经事,或胡闹,与他个人虽无深交,亦无过节,凭感觉,那人还是讲些义气的,只要礼节周全,言语得当,好歹把他请到府中交了差,就没他什么事儿了。没想到乏驴会这么善解人意,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走出一段路程后,他相信了,又几乎生出感动来。他觉得两人这样冷冰冰地走路,有些过意不去,便快走几步跟上去,无话找话与乏驴攀谈。乏驴应付了他几句,想把他甩开,却甩不开,便有些不耐烦,回头对他说,七爷,你要是把我当外人,我就不跟你趟这股浑水了,你要是把我当兄弟,你就把嘴夹紧,离我远点。龚七挨了抢白,心里却温暖,暗道,这个乏驴,真是个驴性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府大门,虎头早在那候着,乏驴也不客气,跟着虎头,熟门熟路来到大厅外,连日常的通报手续都免了,虎头直接揭起门帘,笑吟吟说:
“侠爷请进!”
正坐在案头独自沉思的泡泡,闻言立即起身迎侯,嗔怪虎头说:“这丫头也不早早喊一声,害得我慢待侠爷了。”随即对乏驴歉然一笑说:“本该亲自去请侠爷,只是我一介女流,实在不便,还请侠爷见谅。”
乏驴双手抱拳,躬身说:
“二太太看在我与马爷的交情上,切莫见外。乏驴虽是游手好闲之人,却还识得一些轻重。老爷目下有些困难,我本该主动做些事情,只是不知道二太太如何打算,不敢冒昧行事,如今承蒙二太太看得起,请吩咐吧,我这腿虽然残了,还是跑得动的。”
泡泡眼圈不觉红了,她似乎才觉出马正天在人们心目中的真正分量。朋友无须多,有几个真心的,就足够了。她为她能有这样的人生际遇而自豪。马正天的大名不用说早已轰开了她整肃的闺门,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与她有什么关系。正月十五晚上,马正天带人闹事时,她的病还没好利落,内忧外困,害得铁徒手几天没有好声气儿,全家上下自然也就没什么乐趣可言,她生出了讨厌这个叫马正天的人的情绪。还是没想到,仅过了几天,马正天竟然成为座上客,当然,谁进入客厅,与她丝毫没有关系,与她对谁的喜欢和讨厌丝毫没有关系,无论谁,她要做的,就是以极佳的精神面貌支应客人。更没有想到的是,那天,马正天走后,主子夫妇双双来到她房间,说是马正天看中了她,为了她此生有一个最好的下场,他们已经答应,把她嫁给她。令她至今仍感到在做梦的是,她居然一口应了,连必要的羞涩和婉拒都没有。直到在乡下度蜜月期间,她似乎隐隐觉出,这桩婚姻里弥散着一股浓浓的怪味。但,生米做成熟饭了,女人家的,娘家虽好,既嫁作人妇,就不是自己的家了,夫家再不好,也是托付终生之所。近来,与这些经天纬地之士一番交道,又乍然身负大任,不觉得深闺羞涩悄然隐去,豪侠情怀冉冉入于身心,见乏驴行动舒展,言语爽朗,一时受到感染,她也抱拳一拱,慨然道:
“侠爷古道热肠,令小女子着实心生感动。本不该再说客气话的,却口不由心。侠爷是知道的,我久处深闺,不谙世事,危难之机,老爷又把大事托付与我,我只好请侠爷既拿主意,又援之以手了。”
乏驴笑道:
“早知道二太太聪明绝顶,不是在下有意要为难二太太,真的想听听高见呢。”
泡泡也笑道:
“那就献丑了,谁让我家摊上这档子事呢。我思得二策,说出来,请侠爷定夺。其一,劳驾侠爷连夜去郊外牢房,面见袁征三,先稳住他,保住老爷性命,免得让人先斩后奏;其二,我明日一大早去知府衙门,以亲情说动母亲和知府大人。我私下揣度,知府大人未必一定要老爷的命,但,在别的方面肯定是要做出让步的。无论做出多大让步,哪怕倾家荡产,哪怕赔上我的命,我都在所不惜。老爷赚了半辈子钱,用半辈子的积蓄换老爷的命,理所应当。不知妥当与否,还请侠爷明示。”
乏驴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一跃起身,哈哈大笑说:
“二太太真是女中诸葛,在下这就去郊外见机行事了。”
泡泡忙说:
“侠爷请留步,把这个带上。”
乏驴一看虎头双手托着一只白底蓝花瓷盘,上面蹲着十锭大银,脸色立即就变了,冷言道:
“二太太这是干什么?”
泡泡忙说:
“侠爷请别误会,出去办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要花费的。老爷在的话,还可陪大侠喝一杯淡酒,现如今只好缺情后补了。”
乏驴正色道:
“在下真心认为二太太说的在理。可是,今天这银子,无论派什么用场,我绝不会接受的。以往老爷在家时,我在这里骗银子混银子赖银子,一是生活需要,二也有恶作剧的成分。可那是可以开玩笑的时候,不可开玩笑的时候我绝不开玩笑。二太太保重,在下去了。”
乏驴告辞后,泡泡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晚上她就宿在马正天的书房的土炕上,虎头打横,与她脚抵脚地睡觉。她是睡不惯土炕的,乍然睡上去,身下暖突突地,相当舒服。要睡觉了,她让虎头把她那件棉布夹袍拿来,她脱了里外衣服,穿上夹袍钻进被窝,虎头说,二太太,睡土炕要脱光的,穿衣服睡觉不舒服。泡泡莫名其妙的脸红了,她嗔道:死丫头多嘴,难道你也有偷窥女人身子的毛病?虎头心中不服,嘴上不敢强辨,暗笑笑,倒头睡了。睡了一会儿,泡泡感到身上到处都是痒的,棉被盖严实了,热的痒,留出一些空隙,冷的痒。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干脆躲在被窝里想一些事情也是好的。谁知一打开思维的天窗,就收不住心了,又漫无边际,如大风中的鸟儿,看似天高任鸟飞,其实是身不由己。越想越没有头绪,越没有头绪身上越痒。她索性摸索着点亮豆油灯,爬起来想看看书房有什么好玩的。这时,虎头被惊醒了,她一个骨碌爬起来,双手使劲揉眼睛,懵懵懂懂地说:啊哟,这下闯祸了。边说边手忙脚乱找自己的衣服。泡泡忍住笑说,不用忙活了,赏你一会儿懒觉睡吧。虎头胡天胡地,大礼却是不失的,她说谢过二太太恩典,我可是承受不起,哪有主子忙活丫头睡觉的道理?泡泡只好说,让你睡你就睡,刚交过夜,你急着起床相亲呀?虎头还是小孩,正贪睡的年龄,一头跌倒,刚钻进被窝,觉得不合适,又一个骨碌爬起来疲舸舻赝排菖荩菖菟担阏飧鏊姥就罚心闼悴凰憧次腋墒裁矗炕⑼匪担阍趺床凰够降亩鞫荚谀潜呶堇铮蛞灰闷鹄矗胰ツ靡部旖菪T偎担业P亩碜硬皇娣弦植辉冢以偎帕耍强稍趺春茫炕⑼芬涣持善菖莞械接腥ぃ辉赋腥鲜撬┮路瓤坏贾滤蛔牛室舛核担悴皇俏饰以趺床凰穑腋嫠吣惆桑幸煌沸≈砗羿啻虻陌牙嵌枷诺枚憬钌搅耍闼滴宜米怕稹;⑼饭庾派习虢兀掳虢赜翟诒晃牙铮鼗匪墓耍H坏溃盒≈碓谀哪兀胰グ阉献摺E菖萜诉晷α耍邓伤桑研≈砀铣鋈ザ乘懒艘膊缓谩;⑼氛獠呕毓窭矗靼姿档氖亲约海炭值溃喊∮矗盟溃野讯沉恕E菖菟担压庖路踝匀痪腿菀状蚝羿嗔耍庋桑乙餐压饬怂愦蛭乙泊颍此车霉�
泡泡毕竟心中有事,觉睡得浅。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外边有轻浅的脚步声停到了门口,接着传来一记轻微的敲门声。泡泡知道是丫鬟,她怕下人怀疑因为老爷不在,她睡的不踏实,便忍住。等到敲到第三遍时,她才迷迷糊糊地问:
“谁呀?”
“回二太太,龚七爷说有要事求见。”
“这么早,有什么事呢。你让他先在外面候着。”
虎头睡得正香,轻忽的鼻息一缕儿一缕儿,像秋水涟漪一般散出去,泡泡不忍心叫醒她,还是在她的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虎头一个骨碌爬起来,看得出,眉眼还沉浸在梦境中没有出来,泡泡说,刚睡下,你闹着要起来干活儿,该起来了,你又睡不醒,快去打开客厅,招呼客人。虎头飞快起身,眨眼间,已经把自己收拾利落了,给泡泡准备妥帖洗漱化妆用具,撒腿跑了。
泡泡知道是乏驴来了,把大事托付给这个人,她是有把握的,这么早来府上,不用说,带来的一定是利好消息。她不敢怠慢,略事梳洗,表示悦己者不在而不容,或者至亲见面家无常礼,有些面色憔悴花容失色地出来了。果然是乏驴,虎头已沏了茶,在旁边躬身伺候,龚七不敢随便进客厅,在门外迎候泡泡。乍一见泡泡这等模样,嘴脸一下子变得十分夸张,一时恢复不了常态,也忘了该说什么。泡泡有些气恼,又有些伤感,她心道,我便是灰头土脸,也不至于丑到让人惨不忍睹的地步吧。泡泡已走过身边了,龚七错了位的那根筋才回转归位,他忙说,打扰二太太,乏驴大侠有要事求见。泡泡撂一句,跨步进了客厅。看见乏驴一手端碗,嘴搭在碗边,刚要喝茶,便说:
“怠慢,怠慢,睡得死了,劳大侠久候。”
乏驴像龚七那样,目不转睛盯住他,搭在碗边的嘴唇仍牢牢地搭在那里,既不挪开,也不喝茶。泡泡没有气恼,心下却不由得伤感。闹了半天,任何女人都是一张薄皮,哪怕你是世间最艳丽的花儿,一场风雨过后,都要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的了。随即又有了一层伤感,人都说我生得美丽,我也颇为自信,原来却得益于妆扮之力,稍不用心,本来面目就露出了。忽而又想,自己虽算不得天生丽质,却从来是不刻意修饰的,只是嫁作他人妇后,迎来送往,得给夫君长精神,稍微比当女儿时用心些,今天只是稍显随意些,她是照过镜子的,在这些男人眼里,怎么就会变得如此恐怖呢。她羞涩一笑说:
“实在抱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如今悦己者身陷囹圄,又出来的仓促,披头散发迎接贵客,实在不得体。只是心急如焚,吓着大侠了,还请大侠格外谅解。”
乏驴也回过神了,他为自己刚才的失态万分懊悔,他美美喝了一口茶,赧颜道:
“二太太误会了,马爷不在面前,我也只好管住自己的臭嘴了。要是马爷在场,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夸赞二太太呢。人常说天仙下凡,那纯粹是空口说白话,要是见过二太太此时的模样,敢保把他们震得半死。”
泡泡这才明白龚七和乏驴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了,这一来,她心里甜滋滋的,却更手足无措了,便转变话题说:
“我一见到大侠,便知大功告成,心里很是得意,在想:茫茫人海,老爷为何就能摊得上大侠这样的朋友呢。老爷为人侠义慷慨,与大侠惺惺相惜,也许是该当的,可小女子如我者,何德何能,叨光老爷,又叨光大侠,是否奢侈了?还有,大侠霹雳一方,为何得了这样一个名号,小女子恐怕冒犯,实在不敢叫出口,敢问高姓大名,以后称呼起来也就方便些了。”
乏驴立起身,呵呵一笑说:
“乏驴与马爷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与二太太,一个是神仙,一个是鬼魅,按说天地相隔,人神殊途,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却竟然走到一起了,只能说是缘了。至于在下的名号,完全由朋友所赐,朋友爱惜我,赠我以重礼,我当善加珍摄才是。还请二太太不要嫌名儿糙了,以二太太的金口叫出来,在下才觉出,这个名儿实在光华四射,千金不易。”
乏驴的一席话夸得泡泡心里暖洋洋的,心想听说这个乏驴是兵痞出身,又常年混迹地痞流氓伙儿中,不料想,却是一个别有情趣的人呢。她羞涩一笑,鼓足勇气说:
“既然大侠爱惜这个名号,又蒙格外允准,我只好斗胆直呼其名了。乏……”,才叫了一半,她感到格外夯口,怎么也叫不出来,被乏驴刚才的一番夸赞,心情好,脸上已经红云冉冉了,此时心里一急,脸色宛如三月桃花,油灯昏黄的客厅顿时霞光绚烂。她略一忸怩,立即稳住神儿,笑说:“我还是叫大侠吧。大侠者,侠之大者也,与阁下行为性情正好相符。”
乏驴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多年的铁血生涯,早让他对儿女情长不感兴趣了,事实上,他对俗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很淡漠了,相反,他时常为人们的看不开而深感悲哀。人来到世界上本身就是一桩谬误,从脱离母体坠地的那一瞬间,就在向死亡走去,有的人只不过走得慢了一点,便自夸寿比南山寿与天齐,有的人只不过走得快了一点,便伤悼不已,觉得吃了多大的亏似的。想想看,干什么来着,人生只不过是一趟旅途,谁都是走路过客,旅途长的人多走了一截路,多受了一些风尘之苦,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旅途短的人,也许少看了一些风景,可也少吃了许多苦,又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更有可笑可怜者,以为手中有银子便福如东海了,以为头上戴了一顶官帽,便人生不朽了,为了这些无用的东西,最终落得个被自己苦心挣来的银子压死,被自己泼命挣来的官帽把头压得看不见了。阅尽人间沧桑,做人还是要做马正天这样的人,银子永远是自己的奴婢,指使它去勾引女人它不敢不去,挥手让它去为大伙儿效力,它不敢不尽全力。即便如此,他今天依然为银子所累,说起来也没什么,奴才欺主的事多了。有些主子是该受奴才欺的,因为他事实上一直在给奴才做奴才,像马正天这一类把银子不当回事的人,反被银子所欺,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他简单地把昨夜面见袁征三的事说了说。咳,乏驴不由得再次对人世的无常感叹。当年战场上的死敌,劲敌,当年的官如今身在江湖,时常做一些让官头痛的事情,当年的匪如今却是官了,专门对付那些难以对付的匪类。这还不是最荒诞的,那地方除了知府和持有知府手令的人是进不去的,昨夜,乏驴赶到牢房,已经鸡叫二遍了,他怕夜里被火枪所伤,离老远便叫喊:乏驴请见袁征三袁大人!只叫了三声,岗楼的铁栅栏便哗然开了。一狱卒说:大侠请进,袁爷在里面候着。见了面,袁征三仍然把那张死人脸板得跟顽石相似,不等他开口,便说:坐吧,我知道你的来意了,咱们喝酒。于是,两人开怀畅饮,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其间,两人几乎没一句话交流。酒毕,袁征三说,非常之时,非常之地,不多留了,请回吧。乏驴说,感谢袁爷美酒,等到马爷无事时,兄弟一定博取袁爷一醉。袁征三说:好的。
关于马正天的事两人始终就这么胡子眉毛提了一句,泡泡听了,心里也胡子眉毛乱糟糟。你去了一趟,一句关键话没说,人家有用的话一句没说,连没用的话都没说几句,对老爷的安全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你倒好像是得了大赦令一般,这让人心里怎么踏实得下来嘛。心里的话嘴上不好说出来,乏驴却懂得她的意了,他灿然一笑说:
“二太太放宽心,马爷在袁爷手上,比在什么地方都安全,就是知府有心要害,也得不了手的。一大早叨扰二太太,现在没事了,在下告辞。”
泡泡是何等机敏之人,略一想,便全明白了,袁征三要是有心谋害老爷,是决不会允许乏驴进到那种紧要之地的,放他进去,本身就是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