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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想吃啥?」
「别问他……」宁静从筷桶里抽出了铁汤匙,「他和我吃一盘就行了。」
「呿!」坐得远的小毛一边等冰一边靠近肥肠,却用了扩音器似的大嗓,「亲爱的阿肥,等一下我们也要『一块』吃一盘喔……」
肥肠呕了好大一声,用力推开了小毛。
「臭小毛!人家要准备吃冰了啦,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我都快吐了。」
「乖乖,别人说了没事,我说了你就恶心?你是当我没人罩,所以……」
「陈小毛!」桌子那头传来宁静的警告,「你的嘴是用来吃冰的还是说话?」
「报告老大!」小毛立刻跳起来,并用了敬礼姿势,「是用来吃冰的!」
「那就好!」宁静哼口气,「如果我再听见你有声音,就给我下桌去。」
小毛伸伸舌头,为了别让老大在陌生人面前威风尽失,卖老大一个面子,不许说就不说了吧!
冰品陆续被送上,桌上整个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铲冰沙沙及喀滋喀滋咬冰料的声。
场面安静而不冷场,夏天在其间终于寻回了几丝自在,就在他侧耳倾听着大家的吃相时,唇瓣前一道冰锋抵近。
「张开嘴。」是宁静。
「我不吃。」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汤匙。
「不是让你吃,是让你猜。」宁静笑了笑,「这冰呀,吃了会哇呜哇呜大声赞好,里头的配料营养且具养生功效,是我自己从书上选出的,共有十五种料,普通的人可猜不出来的。」
「所以?」夏天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不是让他吃,是让他猜?她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骗他吃冰,且希望他能藉此融入他们这群人的吧!
她实在用心良苦,只是他不懂,他真值得她这么费神吗?
「所以问题来啰。」宁静笑咪咪的开口,「猜中五种,愿望一枚,十五种全猜中,今生任你差遣。」
「老大!老大!」肥肠急得喷出了满嘴冰,就是为了想站起来举手。「我也要猜!我也要猜!」
「吃你的冰!」宁静毫不留情回以冷炮一枚,「眼睛瞪那么大干嘛?你又不是瞎子,看也看得出来还想猜?这是看不见的人才能享有的特权。」
肥肠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把手放下。哪有人这样的?看得见,又不是他的错?
没再理会肥肠,宁静舀了一匙冰料送进夏天嘴里,半天后才见他出声。
「菠萝。」
「答对!」她笑,然后又是一口。
「桂圆。」
接下来则是爱玉及莲子。
很好很好,宁静笑咪咪的,很高兴看到他终于藉由这个游戏慢慢放松自己,且真正地「走入」了人群,她一边得意一边用汤匙狠挖了一勺慰劳自己,压根没留意那柄汤匙是刚刚才进出过他口中的。
很暧昧!
包括最迟钝的妞妞在内,大家互换着眼神,却没人想再多嘴了。
老大既说了没这事,那他们就遮眼捂耳咬嘴唇,都跟着假装没事了吧。
前四题比较容易,接下来夏天却一再受挫,只因那含吮在口中的东西若非黏腻就是气味诡异到难以想象。
他怀念他的眼睛能看得见的时候,只不过,他也想到了肥肠的抗议,如果他看得见,今天也就无权玩这个游戏了,失与得之间,是不是仅仅只是一念之间?他有片刻恍神直至被她唤醒。
「猜到了没呀?」宁静很大方地一口接一口,其间还没忘了偶尔打赏自己。
「再一口。」他出声要求。
「小天,你老实承认吧……」她淘气地笑着,「是不是故意猜不出来,好多骗几口我的冰吃?」
夏天没理会她的话,径自忙着体会那唇齿间柔软的滑腻与甜蜜,在这个游戏之前,他已经过了一年多食不知味的日子,吃,单纯只是为了果腹生存,而从不是这样细细的品味与咀嚼,他的舌尖升起了一股重获重视的喜悦。
下一刻他站起身摸索着向外走,还没忘了和老山东说了声谢谢及再见。
「再见?你上哪?都还没猜完……」
「青苹果蒟蒻。」
他脸上有着刻意压抑着的冷静,真没出息,他暗骂自己,不过是感觉出了一种冰料,有必要这么得意吗?
「答对!」宁静开心地大叫,丝毫没费神想去压抑快乐的情绪。
「所以妳欠我一个愿望了,我想回家。」他神情自然地握住她伸来的手。
「没问题!」她搀着他,「可是下一回你还得再来,来猜出其它配料喔。」
他没作声,而她就自然当他是同意的啰。
就这样,宁静将夏天带出了他的鬼屋。
虽然她每回都还得用些小手段,半骗半哄才能将他硬拖出门,但每回的结果都会让她感到开心与骄傲,他在改变中,她知道。
而负责煮饭的贵嫂,在宁静的坚持之下,也由三天来一回改成了住进夏宅里。
贵嫂的住进既是揭开了鬼屋神秘面纱,且又拉近了夏宅与村人间的距离。
原先贵嫂并没在村里采买,是因为夏天不想让人知道鬼屋里头住了人,却没想到让一个爬墙进来捡球的小女生毁了他所有计划。
和贵嫂相熟后,宁静总算弄清楚了鬼屋的历史。
这幢深宅大院是夏天曾叔公的祖产,贵嫂的母亲则曾在这里帮佣过,所以贵嫂娘家和夏家人有着多年未断的主仆情谊。
三十多年前,这大屋里曾闹过一场不被允许的主仆相恋,末了一对情侣双双在堂屋里上吊自杀,他们死后,屋里狠狠闹过一场鬼患,众人绘声绘影都说见到了鬼,没多久后,这座大屋遭到了废弃荒置,没人打理也没人住,成了一座无人空屋。
听完故事宁静瞪大眼,原来,这里还真的是一幢年代久远的鬼屋呢,夏天看不见不怕鬼可以理解,但贵嫂呢?
「妳真的……一点也不怕吗?」宁静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问。大屋后方还有好几间残破小屋,目前只有这幢还算完整的大房里住了夏天和贵嫂,其它几座都空着,而她始终没有勇气去探险。
贵嫂笑了笑,「那个被传成女鬼的,是我的小阿姨。」
原来如此,宁静噢了一声。
之后她再听了贵嫂的故事才发觉她们那一家子的女人,情路还真是坎坷,她小阿姨是爱上主人的儿子不得善终,她母亲是丈夫早死守寡一辈子,而贵嫂则是嫁了个行船男子,距离上回夫妻相见已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怎么会这样子呢?」宁静倚靠在流理台旁,小脸上满是不能理解,「既然会结婚就代表相爱,既然相爱,又为什么要分开?」
贵嫂揉着面团,笑点了点宁静的鼻头,让她成了个白鼻心。
「妳还小,很多事情要长大之后才能明白。」
「是因为他的爱不够深吗?」她还是想要弄明白。
贵嫂依旧笑着,只是眼神缥缈,「是因为他的爱,喜欢飘泊。」
太深奥了,宁静皱眉兼摇头,贵嫂也没让她再问,将话题转到了夏天。
夏天的家在台北,贵嫂和夏天的父亲夏震虽有联系却也不是很熟,只是因为她就住在这山城附近,所以请她过来帮忙,三个月前她接到夏震电话,接下了他委请她照料儿子的工作。
「对于天少爷的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贵嫂想了想,「听说他从小就被封做了『音乐神童』,九岁时去了维也纳,为什么他的眼睛会看不见?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看不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能好好地活着!宁静想着。
自从夏天和贵嫂的存在已广被村人知晓并接纳了以后,贵嫂常会出现在村里的市集里,而夏天,则是出现在宁静的单车后座上。
宁静载着夏天回家去看了宁爸、宁妈,载着他去帮妈妈买酱油,载着他到处串门子,甚至还会载着他去和小毛等人在村里的小学操场上打棒球。
她打棒球时,夏天就坐在操场边上,他伸直一双长腿,仰高脸向天,一边晒太阳,一边漫无目的听着声音打发时间。
刚开始时他听的是鸟叫虫鸣,但渐渐地,他发现他的耳朵最爱追逐着的,是那个叫做宁静的女孩声音。
她的音波时高时低,丝毫不掩饰她的心情。
同队队友击出了全垒打时,她会大叫欢呼。
敌队队友盗垒成功时,她会恨咒好一会儿,并要求队友不可以垂头丧气。
她的声音,像一篇由高音、低音互织乱奏成的热闹乐章,不讲求规律协鸣,不刻意循规蹈矩,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只是存在而已。
不知不觉之间,他探出手摸向天空,陡然强烈地渴望着想知道那个叫宁静的女孩,她的脸是不是和她的声音一样,甜美且真实地存在……
铿地一大声响,他的幻思被一颗正中额心的球给打断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天爷!我真是头猪!」
连声的焦急道歉伴随着一股独特气息,夏天知道是她却不出声,任由着她跪直在他面前,一下高一下低地又是呵气又是检查他额上肿包。
她靠得他好近好近。
同往常一般,她对他总是毫无戒心,她向来只会想到他是个瞎子,却忽略他同样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十七岁少年,一个已经开始会产生性幻想的十七岁少年。
她在他身前上下移,他虽然看不到,却可以嗅到她的汗水味,以及感受到她的身躯偶尔会不小心地碰触他。
一下之后又是一下,他不禁要想象起如果能将她整个搂进怀里,他能对她做些什么有关于禁忌的事呢?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坏的,他起了惭愧。
他大可以跟她说,说他没事,说他好得不能再好,但他并没这么做,他无法抗拒这种似有若无的顶级感官享受,虽然他知道这么做有些卑鄙,他是在利用她的同情心,但他就是无法抗拒。
他喜欢享用着她的关怀,喜欢独占着她的心思,非常非常。
「还疼吗?」
宁静终于停下了动作认真问,他垂着脸,因为怕他的惭愧会写在脸上。
他是因为微惭而无声,但她却紧张了,「小天,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他终于压下心里的惭意而再度抬头,「我只是在想,对于一颗肇事的球该如何索赔?」
「索赔?!」宁静瞪大眼睛,消化着他难得一见的幽默,片刻后才再开口,「你说呀!」她在他面前跪直,拍拍胸口一副海派样,「只要我办得到的,无条件照办。」
「两个。」他比出两指。
「什么两个?」她不懂。
「我要两个赔偿。」
厚!他一定是属狮子的,才会这么「狮子大开口」!
「没问题。」为了表示豪气,她二话不说用力点头。
「第一个,告诉我一项『哇呜哇呜』冰里的配料。」
她微讶,没有想到他的索赔会是这个,虽然不懂,但她还是很爽快公布,「芡实。」
芡实?这是什么东西?他微哼,幸好是用交换条件,否则他永远都别想猜出这种怪东西。
「OK!第二个赔偿,我想要摸妳的脸。」
宁静闻言讶异更甚,她甚至还转身瞪着小毛,想着是不是该先找人将这家伙抬到医院去,看他是不是已经被K成了脑震荡?要不向来避她唯恐不及的夏天,又怎会提出这种诡异要求──想摸她的脸?
「你是不是晕了?告诉我这里有几根手指?」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动着。
「妳才是晕了。」他嘲笑她,「妳忘了我是瞎子?」
是喔!她懊恼地捶捶自己的猪脑袋,没理会身后小毛等人的窃笑。
「摸吧。」
听见他再也不避讳「瞎子」这词,她不禁乐开怀,什么都无所谓了,她闭上眼睛,当作是在玩游戏一般。
他的手缓缓移近,好半天才能摸到她脸上,一开始他将五指摊开,这才发现她的脸好小,一个巴掌似还盈不满,然后他将长指滑下她的下巴,尖尖的,像水蜜桃的尖端,只是不知是否也同桃子一般软嫩?
念头一起,他用两指掐了掐她的脸蛋,他一掐,她便哇哇叫,打去了他的手。
「是摸不是掐!」她搓抚着红通通的脸蛋,龇牙咧嘴着满脸不爽。
他在心中偷笑,脸上却端着面无表情,他再次伸手,她连忙闪开,语气不善的开口。
「你还想干嘛?」
「我还没摸完。」
「都掐过了还没摸完?」干嘛,想借机报仇啊?
「掐归掐,和摸无关。」
他抬高手指,指着那还挂在他额头上的肿包。
一看之下她消了火,只得再度抓起他的手摸上了自己脸蛋。
「摸快一点!我今天还要回家帮忙洗米煮饭……」
她还说了一堆话,说得不甘不愿的,但他全然没听进去,一只热热的掌努力地在她脸上巡游,包括她长长的羽睫,细细的黛眉,包括那分别生着两颗小圆珠的耳垂及小巧的耳廓,包括她嫩嫩的唇瓣以及发线……
努力地,像个画家一样,他东拼西凑地试图在脑海中将她的模样画出来。
「妳有酒窝?」
「那叫梨涡!」她出声纠正,「酒窝是要笑了才会有,梨涡是始终存在的,在医学的观点上,那只是一个表皮组织上的瑕疵……」
她絮絮叨叨,他细细巡游,两人都没注意到四周早已围了几圈子的人。
她跪着,他也是的,他一寸寸仔细触摸着她的脸,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还为他们框上了金边,让他们像煞了商店橱窗里那种面对面许愿的爱心娃娃,尤其,他们都生得好看,更让这幕橱窗式、框了金边的画面更加赏心悦目了。
小毛和妞妞等人再度互换个眼神。
这这这……真的很暧昧耶!
不管老大承认不承认。
球局草草结束,没什么输赢,只一个额上「赢」回了个肿包的夏天似乎挺有收获的。
自从操场上这一幕「摸脸」经典在村子里被传开来了后,村里人每回提起那个瞎眼男孩,都将鬼屋男孩自动改成了──那个宁静的夏天。
宁静的,夏天。
黄昏时候,夜已不远,浪声摆荡,其中夹杂着琴音悠扬。
净白沙滩上躺着一辆单车,单车不远处有个女孩趴卧在沙滩上,支颊撑首,虽是认真倾听,却在无意间打了几个呵欠,在她前方有个正在拉着小提琴的大男孩。
一曲终了,女孩跳起身来大声鼓掌叫好。
「这曲子真好!是韦瓦第还是门德尔颂?是柴可夫斯基还是布拉姆斯?」
宁静凑上前热切地追问,夏天没作声,下颔衔紧琴,漫不经心拉起了下一支曲子。
她原是兴高采烈等待,直至发现那是首熟到不能再熟的童谣。
「小星星?」
她按住了他的弓,语气颇不友善。
「干嘛拉这个?我的柴可夫斯基呢?」
「拉那些做什么?妳又听不懂的,连他们谁是谁都分辨不出,我倒觉得『小星星』挺适合妳的,要不『小蜜蜂』也可以。」
「这是一句侮辱!」她抬高下巴,一脸挑战。
「这是一句实话。」夏天只是悠然自语,他摸索到了琴盒,将心爱的小提琴收好背在身后。
宁静有些泄气,没想到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还是察觉出她的慧根不足,可她是真心想要进入他的音乐世界与他共翔的。
甩甩头懒得再想,她恢复了笑靥蹦近他,拉着他的手甩了甩,「那你什么时候会拉柴可夫斯基给我听?」
他倒没拒绝她,「等妳分得清楚他们究竟谁是谁的时候吧。」
她嘟嘟嘴不太开心,「那是不是还得要很久很久呢?」
他耸耸肩,「对个瞎子而言,他最多的东西,应该就叫做时间吧。」
「你愿意教我?也愿意等我?」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没作声只是点点头,却能感受到她的小手传来的浓浓喜悦。
他黯下心思不懂。
不懂她老爱跟着他这看不见的废物厮混玩耍,他还会偶尔发发少爷脾气,还会三不五时嫌弃她懂得太少,她难道都不会觉得很委屈吗?
货真价实地,她是个小笨蛋!
回程是上坡路,虽是条平直的产业道路,但宁静的单车仍旧骑得非常吃力。
这一点在她方才载着他顺溜滑近海边时压根没想过。
她一心只想着能和他分享海风,想在沙滩上听他拉小提琴,忘了去考虑回程的问题。
「让我下来用走的吧。」
其实一开始夏天就这么说了,但她却不肯,她说他看不见,如果一个失足跌下山沟那才真是麻烦呢!
「不用!」宁静咬紧牙关硬是不肯,是她自己硬拉人家出来玩的,自然就要把人好好地送回家去。「我、我可以的,你只要坐好别动,我真的……啊啊啊!」
匡当当地龙头收不住,单车连着她和他一块往旁边摔下,跌进了路边约有十多公尺深的山沟里。
单车滚了几圈,支架和钢圈都变形了,宁静回过神来的头一件事情就是那还被她压在身下的夏天,在方才落下的一瞬间,他虽然看不见,可还是用着自己的身体抱紧着、保护着她。
她从他身上爬起,天色已暗下,她只能看见他脸上擦破渗着血,至于他身上的其它部位,她就看不清楚了。
「小天!小天!你有没有怎么样?」她着急地大喊。
夏天皱皱眉张开眼睛,伸出手,却是为了去摸索她,「这句话该是由我来问妳的吧?」
「我没事。」她摇头兼自责,「都是我不好,逞强又任性,连跌下来都还压住了你……你快告诉我……有没有哪里很痛很痛……」
「摔都摔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先确定她上上下下都没事了后才开始想到自己。
他尝试移动下半身,却发现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暗暗去摸,摸到了一手黏腻,他知道流血了,但为了怕她自责他什么也没说,还将手上的黏意全抹进了草丛里。
她没事就好!他放宽了心。
「我没事,我很好。」他也要她放宽心。
接着由宁静先爬上道路去求援,一辆由台北送货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