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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生迟疑的看着那些都很相似的房子,一时间也无法断定是哪一家,尤其在这样暗沉沉的黑夜里。他站在巷子中间,四处张望着,突然,有个小小的人影一闪,一个小女孩从屋檐底下冒了出来。
“朱……朱老师?”她怯怯的问。
“是我,”朱迪生慌忙说:“你是安茜的妹妹?”
晓雨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不由分说的就往屋子里拉,她小小的身子不住的哆嗦着。
“我姐姐……我姐姐……”她抽噎着说:“她快要死了!”
“别怕!”迪生紧握了晓雨一下。“我们进去看看!”他回头叫了一声:“乔晖,你也进来,他实在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个可恶的女人。”
一走进房内,迪生就看到一个很高大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面,大口大口的喝着一瓶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酒,满屋子都充斥着酒气、霉味,以及一股潮湿的尿骚味。
在那男人旁边,那个与迪生有着一面之缘的女人正呆呆的坐着。
看到了他们,那女人跳了起来:“你们是谁?半夜三更的来我家做什么?”她其势汹汹的问。
“我们来看安茜!”迪生看着她,不耐的说:“听说她病了!她在什么地方?”
晓雨用小手死拉着他,把他往屋后扯。
“在这边!你们快来,在这边!”
迪生厌恶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就跟着晓雨来到了一间阴暗的屋子,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然后,迪生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安茜,她正躺在一张竹床上,浑身因为痛楚痉挛缩成一团,她的头垂在枕头上,脸色比被单还白,唇边,满枕头上,被单上,都染着血渍。在一剎那间,迪生以为她死了,眼前一黑。
晓雨泪痕满面,呼吸急促的说,“姐姐病得很严重,她一直在吐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晖冲了过去,俯下身子,然后,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抬起头来,很快的说:“她还活着!”
迪生也冲到床边,摸了摸她的手,入手冰凉,试探着叫:“安茜!安茜!”
安茜就毫无反应的躺着,看她这样子,好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强撑着,她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掉。这让迪生感到非常恼怒,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女儿都病成这样子了,那个父亲居然还在喝酒,母亲也漠不关心,他们是成心想让她死掉吧!他愤怒的问晓雨:“你姐这样有多久了?”
“已经一天了,”晓雨抽抽噎噎的说:“爸爸说要送医院,妈妈不肯!”
“迪生!”乔晖当机立断。“没时间了,得马上将她送医院!不然她会死的。”
这时,那个“父亲”进来了,带着浑身酒气,醉醺醺的,口齿不清的说:“你们……你们做做好事,把她带走,别再……送……送回来,在……在这样的家庭里,她……她活着,还不如……不如死了的好!”
迪生气得浑身发抖,怒瞪着那个父亲。
“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迪生怒气冲冲:“你们这是在谋杀!谋杀!如果她死了,我非控告你们不可!”
“控告我们?”那个“母亲”也进来了,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嗫嗫嚅嚅的说:“她生病,又不是我们要她生的,关我们什么事?”
迪生气得咬牙切齿,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眼睛厌恶的看着她,如果眼光能杀人,估计面前的这个女人死了不下百遍了。
“迪生!”乔晖说:“不要跟这种人吵了,脏了自己的嘴,救人要紧!你去拿床毯子裹住她,我把她抱到车上去!”
一句话提醒了迪生,于是慌忙去找毯子,没找到,只好用那床脏兮兮的棉被把她盖住。乔晖一把抱起了她,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他下意识的看了看那张脸,那紧闭的双眼,毫无血色的嘴唇,都让她显得如此苍白柔弱……一股怜惜的情绪紧紧抓住了他:他不要她随随便便死去,他想要救她。大踏步的走出屋子,往车上走去。
把安茜小心的放在了后座上,迪生坐进去抱着她,以防她倾跌下去。这时,晓雨也哭哭啼啼的跟了过来:“我要陪着姐姐!”她哭着说。
看样子,这个家里除了这个小女孩,并没有第二个人关心安茜的死活,迪生简单的说了句:“上来吧!”
车子停在了台大医院急诊室的门口,乔晖下了车,打开车门,把安茜抱了出来。安茜经过这一路颠簸和折腾,似乎有点清醒了,她呻吟了一声,微微张开眼,无意识的望了望乔晖,乔晖凝视着这对眼睛,心里竟莫名其妙的一跳,这是一双多么清澈,如梦似幻的眼睛!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到这女孩长得多么清秀,多么娇美。
进了急诊室,医生翻开安茜的眼睛看了看,马上就叫护士量血压,晓雨被叫了过去询问着病情,越问声音越严厉,然后,他愤怒的转向迪生:“为什么不早点送来?”
迪生也来不及解释,焦急的问:“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初步诊断,是胃出血,在这之前她应该还得了胃溃疡,现在,是由慢性转为急性,所以会吐血,而且还有内出血,我们会给她输血,如果血止不住,就要马上送手朮室开刀,据我看现在只有把胃上的伤口切除,否则她一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你们谁是她的家属?”
乔晖和迪生面面相觑。终于,迪生推了推晓雨。
“她是。”
“她的父母呢?谁负她的责任?谁在手朮单上签字?谁负责手朮费、血浆,和保证金?”
“大夫,”乔晖向前跨了一步,挺了挺胸:“请你马上救人,要输血要开刀要住院,我们负全责!”转过头,对迪生说:“你留在这儿帮她办理手续,我回家去拿钱!”
迪生点点头,乔晖转过身子,飞快的冲出了医院。
当乔晖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安茜已经被送入了手朮室,迪生正坐在手朮室外的长椅上等待着,旁边躺着晓雨,经过这么多事,她实在是太累了,毕竟是小孩子,在那张长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迪生的风衣。乔晖缴了保证金,办好了安茜的住院手续,他走过来,坐到迪生的身边。
“迪生!”他低低的叫,“累了吗?”
迪生抬眼望着他。然后,把头倚靠在乔晖的肩上,伸手紧紧握住了乔晖的手。
“谢谢你!”迪生在他耳边轻声的说:“我会永远记住今天晚上你为我所作的一切。”他慢慢的说:“我很感谢老天让我找到一个这么棒的爱人!”
乔晖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迪生,不要担心,”他说:“那孩子一定会好的,会活过来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迪生疑惑的问。
“因为她的运气很好,她碰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老师。”乔晖两眼烁烁的盯着他。
“是啊,她的运气确实很好,”迪生也看着他,说:“因为她还遇到了你!”
“好吧,”乔晖说:“这也算一条,还幸好我们家很有钱,恩,还有一项运气,碰巧第一流的医生都在医院里……一个有这么多运气的女孩子,老天是不会轻易地让她死去的!”
迪生紧紧地靠向他。“但愿如你所说!”
时间缓慢的流过去,一分一秒的流过去,手朮室的门一直紧闭着。天慢慢的亮了,黎明染白了窗子。就在迪生几乎要朦胧入睡时,终于,手朮室的门开了,医生们走了出来。迪生和乔晖同时跳了起来。
“怎么样了?大夫?”乔晖问。
“一切都很顺利,我想,她会活下去了。”医生微笑着说。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迪生激动地说,转身看向身旁的乔晖,四目相交,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安茜在痛楚的重压下昏昏沉沉的睡着。只能依稀感觉得到自己的周围围满了人:好像有医生也有护士,耳旁仿佛还听得到晓雨的抽噎声,正低低的叫着姐姐,而且身边好像有个很温柔人的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还依稀感到有一双男性的手臂抱着自己……终于,所有如真如幻的叠影都模糊了,消失了,她又继续陷入了沉睡。
当再次苏醒过来,安茜首先看到的,是吊在那儿的血浆瓶子,那血液正一点一滴的往自己身体里流去。然后微微侧侧头,床得旁边还吊着一大瓶的生理食盐水,和血浆一起同时往自己身体里流去,双手被固定着,无法动弹。安茜蹙着眉头,努力的想集中自己的意识,去回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软软的枕头,洁净的被单,触鼻的药水和酒精味,明亮的窗子,隔床的病人……
这一切都显示出她现在正躺在医院里。那么,也就是说她已经逃过了死亡?她转动着眼珠,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伏在床边假寐的晓雨,听到叹息声,猛地惊醒过来,俯过身子高兴的叫着:“姐姐!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安茜转头看向妹妹,露出软弱的微笑,轻声叫:“晓雨!”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医院里?”她说,望了望四周,看不到父亲,也看不到母亲。
“你不记得了吗?是朱老师送你来的,你不是让我打电话找他吗?”晓雨解释着。
朱老师?是了!安茜记起来了,当时她记得自己就快要痛死了,于是抱着微小的希望让晓雨打电话去找朱迪生救她,没想到,朱老师真的救了她?将她从死亡的的道路上硬给拽了回来。
“老师呢?”安茜问。
“朱老师和乔哥哥回去了,”晓雨解释。“他们把你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你要动手术,于是你一整晚都在动手朮,朱老师和乔哥哥就一直在医院里等着,直到你的手朮做完了,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了,他们才回去休息。朱老师还说他们晚点儿会再来看你。”
“哦!谁是乔哥哥?”安茜困惑地问道。“乔哥哥说他是朱老师的爱人,”晓雨小声地说。
“呃!这样啊。”安茜感到有丝诧异,但随即一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幸福就好了。
“爸妈呢,”安茜迟疑的问道,她从一开始就没看到他们,虚弱的问:“这次一定花了很多钱吧?家里怎么会有这笔钱?”
“姐姐,”晓雨的眼睛垂了下来,轻声说:“所有的钱都是朱老师他们拿出来的,他们跑来跑去的忙了一夜,我后来因为实在太累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动完手朮,送进病房了,朱老师怕你等下醒来看不到人会害怕,所以要我留在这里陪你,然后他才放心回去。朱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一个人,还有乔哥哥也是。”
“嗯!”安茜应了一声,慌忙转开头,她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姐姐,你怎么哭了?”晓雨惊慌的说:“是不是还很疼?要不要我去叫医生来?”
“不用了,我很好。”安茜哽塞的说,泪水从脸上滑落。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虽然她只当了他三天的学生,但她所受到的恩惠却是用一辈子也偿还不了的。
这时,一位护士小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温度计。
“怎么了?还很疼吗?”护士小姐温柔地说:“不用担心哦!很快就会好的,我见过病情比你还严重的人,他们现在都已经健健康康的出院了。”她用纱布帮她拭去眼泪,然后将温度计塞进她嘴里。“你要忍着点,刚开过刀,是不能哭的,小心把伤口弄裂了!要好好的休息,你哥哥他们很快就会来看你的!”
哥哥?护士小姐以为朱老师和他的爱人是她的哥哥!哥哥?安茜在心里心酸的想着,如果那真的是自己的哥哥该有多好啊!
护士小姐离开后。安茜呆呆的望着窗子,默默想着心事,不一会儿,疲倦感再度席卷而来,闭上眼睛,她又陷入了昏睡当中。
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发现病房里的灯都已经亮了,她大睁着眼睛,发现了含笑坐在床边的朱老师,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眼模糊,眼睛已经被泪水给完全淹没了。
“怎么了?”迪生关心地问:“是不是还很疼?”
“不,不是疼,”安茜在枕上摇着头。“是……是因为……老师,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迪生认真凝视了她一会,隐约猜到她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柔声地说:“感谢的话我可不要听,其实你能来找我已经让我很高兴了,这正代表着我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你很信任我,不是吗?医生说情绪激动对你的病情很不利的。所以,现在你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好的休息病才会好。”
安茜眼睛里噙着泪,看着温柔的朱老师,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泪汪汪的看着他。
“好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我的话,那就叫我声哥哥吧,其实很久以前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妹妹的。”朱迪生无奈的看着她。
安茜泪眼模糊,“我真的……真的可以叫你哥哥吗?”她怯怯的说。
“为什么不能?”朱迪生眉毛一扬。“你本来就比我小,不是吗?”
“可我……从来就没有过哥哥。”
“那你现在就有了!”迪生大声地对她说。
“嗯哼!”有人在他们头顶上哼了一声,迪生一惊,抬起头一看,原来是乔晖!只见他满脸堆笑的看着他们。迪生惊奇的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下班回到家里,妈说你出去了,我就猜你一定在这儿!没想到却碰上这么感人的画面啊。”他笑着望向安茜,指了指自己:“不介意多认一个哥哥吧。”安茜羞涩的一笑,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急促地说,“不,当然不介意,这是我的福气才对。”乔晖听了,嘴角一弯,看了看迪生,得意地大笑。
这个时候,乔晖突然发现小茜的继父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模样,乔晖轻轻扯了扯迪生的衣角,眼睛向门外一瞟,迪生会意。往外一看,刚好看到小茜的继父向门内探头,于是转头看向小茜,她好像还没发现他来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向小茜交待出去一下,然后再向乔晖耳旁轻声说:“你好好陪陪她,随便说点什么都行,我要和她父亲谈一下。”乔晖点了点头,也交代了一句:“你也要小心点。”“嗯。”
迪生走到那个小茜所谓的“父亲”面前,这人比上次见面时整个人干净整洁了许多,身材很高大,衣服虽然破旧但也洗得干净,胡子也刮了,头发也洗干净了。看到迪生来到面前,本就已经局促不安了,见到迪生就更显得不好意思了,只见他期期艾艾的说:“朱老师,那个……那个,昨晚,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哦!”迪生有点意外,这父亲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暴戾。
“朱老师,”那人小声地说:“你知道,小茜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妈死得早,然后我又娶了我现在这个老婆,她因为小茜不是我亲生的就一直对她不好,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没办法,我家很穷,我只是个普通工人,每天都要出去做工,家里人太多,我实在是顾不上她,加上她从小身子就不好,家里又苦,她又是个没娘的孩子,受的苦也就更多,所以,并不是……并不是我不照顾她,实在是……实在是……”
“我明白了,”迪生打断了他。“我不想管你的家务事,而且我也没权力来管,,我只想知道,你以后预备把她怎么办?医生说过了,她要是再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难保下次还会有命在。”
那人抬头看了看迪生,表情颇为困难的说,“朱老师,那个……我想……我想求你件事情。”
“什么事情?”迪生蹙起了眉头,不知道他想要玩什么花样。
“是这样……是这样的,”他的表情显得更加的困难了,“我想,我想把小茜……拜托给你,请你好好的照顾她。”
“为什么?”迪生眉一挑,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那个……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他迟疑地说,“我老婆……我老婆她没读过书,对小茜的成见又很深,而且她一直很想把小茜送去……送去那种不好的地方,我虽然没念什么书,但还不至于要送女儿去那种地方,小茜她很聪明,又念过书,所以,与其让她回去受折磨,还不如……还不如你将她带走。”期期艾艾地说完,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向朱迪生。
“我答应。”朱迪生听了他说的话后,不假思索的就应了下来。没想到,安茜受的苦,比他所了解的还要多很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写个字据给我,说明你们安家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否则你老婆难保不会告我一状,说我诱拐了你的女儿,怎样?”朱迪生看着他。
那人长叹了一声,“好吧,反正小茜也不是我安家的人,朱老师,我把她交给你了,她的命既然是你救的,那我也希望那孩子今后能够转转运气,至于字据,你怎么写我就怎么签,”他转过身子,“麻烦你转告小茜,并不是我不疼她,实在是……孩子太多了。”
“喂!你等等,”迪生不忍地叫住他,“不去看看小茜吗?她已经醒了。”
“不用了,我实在是没脸去见她,我连医药费都付不出来,还差点让她送命。我对不起她那死去的妈,更加对不起她。”那人苦涩的说完,然后,转过身子,脚步蹒跚的走了。
朱迪生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的背影,在这一瞬间,他相信这个“父亲”是爱自己的女儿的,只不过是现实压垮了他,身为一个男人,却无法保护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