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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的老家在农村,他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那时,常和一群伙伴放牛捉鱼,躺在稻草垛里,仰头望天。远方的天际,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白烟,划出一道奇妙的风景,引得孩子们声声尖叫和无限遐想。童年的记忆单纯而快乐,一头黄牛,一片蛙声,一条小溪,构成了所有关于曾经的回忆。李福奎是陆平的儿时玩伴,住陆平老家的隔壁,年长他一岁,友谊不浅。陆平十岁那年,陆父荣升城郊初级中学的校长,于是举家搬迁,离开了乡下,租住城郊的一栋三层楼房,还是初坯。陆平是独生子,无兄弟姐妹,远离了家乡伙伴,终日一人往来,渐渐养成沉默寡言的性格。
陆平的原名叫陆剑平,相传陆母在生下他的时候,陆父情绪激动不能自制,喝了几口高粱酒,豪气大增,为新生儿取名“陆剑平”,其意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小剑平的智商发育极为迟缓,慢得像国足的夺冠旅程,长到了七八岁还分不清前后左右东南西北,显然没有拨剑的IQ值。陆父陆母大为惊恐,疑心小剑平是弱智儿童。陆母连忙跑去小城的马祖庙求签,菩萨指示,“陆剑平”杀气过重,难保平安,改名可救。陆母学识有限,逼迫陆父给小剑平改名,陆父声称自己是无产阶级先锋分子加社会主义知识分子,分子的平方更应该反对封建迷信。陆母软硬兼施,逻辑推理说,反封建不反菩萨,菩萨是宗教;反对菩萨就是反对宗教,反对宗教就是反对人民。陆父不敢与人民作对,只好就范。陆父是那个年代小城少有的几个大学生之一,知识还算渊博,他翻开厚厚的《辞海》,在陆姓的人物栏中筛选,最后锁定了五个受害对象,包括陆机、陆云、陆羽、陆游、陆友,打算盗用他们的“字”。陆父又觉得有辱先贤,犹豫不定,忽然灵光一闪变得更算渊博了,索性砍掉“陆剑平”中的“剑”字,从中间剁成两截,就叫陆平,希望能一路平安。陆平还有一个小名,叫“陆木金生”,是陆母在背地里请算命先生取的,先生是个假瞎子,也说瞎话,他说陆平五行缺木缺金,要补齐五行,合乎生克。陆平年龄稍大时,补锌补钙,智力终于恢复正常,骂瞎先生缺德缺心眼,给自己命了一个土得掉渣代号。陆平在小学时代学习平平,样貌平平,慵慵无为地度过了六年。到了初中,情窦初开,爱好文学美术和摆酷,成绩依旧平平。陆平这人生性叛逆,憎恨应试教育,并立志推翻,曾试图从韩寒的《三重门》中寻找“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无奈林雨翔同志英雄气短,未出二重门就胎死腹中。陆平前赴后继,学习革命前辈把马列主义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方法,发展林雨翔主义,创立陆平思想,并付诸行动,口诛笔伐“应试专政”,气得陆父大骂其“不图大志,燕雀也!”
第二章 小城
文平是南国的一个小城,自唐始为州府所在地,风光了上千年。民国之后,被贬为县。小城人愤然之余,陡增失落,州府情结日深,每每对外吹嘘说,“我是文州人”,或“我是平州人”,或或“我是文平府人”。前些年,官方在小城人民强烈而迫切的要求下,爱民如子,将一个直辖镇更名为“文州镇”,以解其对“州府”欲的饥渴。“文平”一名始于唐末乱世,州府子民不堪苛税,张口向父母官讨要“说法”,不料父母官却反咬一口,于是,子民的脑袋被讨要了。邻州民众得知此事后伸出了援助之手,邻州的邻州,民众亦张开了援助之口。父母官镇压不力,惟恐乌纱不保,终以招安平定,故称“文平”,常被谐音成“文凭”。
“文凭”一中的入学仪式隆重而热烈,一阵类似驱魔迎神的炮仗过后,碎红乱飞。校领导们全笼罩在弥漫的硝烟中。顿时,旗台上咳嗽声大作,领导大难不死,纷纷露出灰头土脸。硝烟退去,校长致辞。
校长姓林,自诩是禁烟大使林则徐的后裔,真假叵测,姑且信了。沾名人的光,却不必履行名人的义务,这正是身为后裔的好处。林校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烟民,然而体态发福,虚胖,一脸的富贵相,全然区别于传统鸦片鬼的面黄肌瘦。林校长模样憨态,大热天的还外着西服内套衬衫,脖子上吊着一根领带,臃肿如南极大企鹅。他四十有余,正是创业年龄,却不幸未老先秃,裸露了半个脑袋;对残余的几根头发更是精心呵护,喷上摩丝细细梳理,黝黑发亮,烈日照耀下油光闪烁。鼻梁上架着一副与他的大脸盘及不相称的小眼镜。校长双手自然下垂,成稍息姿势。皮鞋亮得刺眼,与他的脑瓜相映成辉。他历数百年来走出一中后的家珍:张三是文臣,李四是武将,王五是巨贾……要求新生以一中为荣,以便今后“我们以你为荣”。新生们士气大振,发誓要一中以自己为荣,仿佛头顶上的烈日就是自己的光环。
关于阔佬王五的底细,陆平曾从老爸那里得知一二。王五原是“文革”时的造反派头目,恢复高考后,几经补习,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气之下,砸锅卖铁前往少林寺购得袈裟一件,以修复大雄宝殿为名,化缘蒙得一笔钱财,落脚深圳,开了间皮包公司,自封董事长,黑了东北一家公司价值好几百万的山货,从中捐了几十万元给小城兴办教育,寻得了一把保护伞。深圳警方探得此公蛛丝马迹,追踪来到小城,小城警方撑开伞,称:查无此人。
林校长又指着对面行政楼上几个斗大的东西,说:“那是——我们的校训——”台下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如同黑海的波涛往后涌,放眼望去,八个大字收入眼帘:“厚德博学,慎思笃行。”学生不甚解其意。陆平暗笑,这是清华、复旦、中山几所大学的校训在开会。
陆平所在的高一(4)班带有明显的歧视性:班级“要死”,生员也全是挑剩的菜,和其它班级相比,等级一览无遗,丑态裸露在光天化日下。李福奎属择校生也在劫难逃,进了“死”班。
班主任也姓陆,和陆平是本家;名跃华,投胎轮回在大跃进年代,从芳名看得出来,应该是个早产儿,连十月怀胎都等不急,急急从娘肚子里大跃进,只争朝夕为人民服务,故性子急、脾气怪是有原因的;至于辈分,陆氏不像“曾、孔”两姓,凡是有人的地方辈分都“一刀切”以免乱伦,可见“曾孔”氏爱姓胜于爱国。陆平与陆跃华辈分谁大谁小,已无可考的族谱。陆跃华四五十岁,不惑知命,承上启下。一身八十年代妇女干部的着装,愈显沧桑。如此打扮之人,除了在一中还能寻觅一二外,世面上已相当少见;稀罕得如中国官员中的瘦子。传说她貌似温文尔雅,实则内含杀机,不动则已,动则骇人,能杀人于无形。孔子曰“上士杀人于笔端,中士杀人于语言,下士杀人于石盘”。陆跃华介于中士下与下士之间。大凡进她办公室接受批评教育的学生,日后几天无不噩梦连连如中邪一般。常有人说,宁愿跑去阿富汗给美军当炮靶,也不愿进陆跃华的办公室。通常,陆跃华会先沏好一杯清茶,挑个舒服的座位,半躺着,抬头仰视。对方则一动不动站着,面朝大地低头默哀。陆跃华呷一口清茶润喉,咳嗽一声,从古至今一通教训,声音亦由抑扬顿挫转为慷慨激昂继而义愤填膺,声势浩大,足以让对方自觉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满堂儿孙。一连数小时滔滔不绝,毫不放松。学生头昏眼花,站得两腿发麻,苦不堪言。结束了思想教育,随之体罚,其手段被学生加以妖魔化,譬如“坐老虎凳、骑驴拉磨、灌辣椒水”,渣滓洞的小把戏。在她的教育下,班上学生一个个被锻炼得莫名其妙多了好几块肌肉。学生暗地里给她取了个绰号叫“李莫愁”。陆平不知,一度以为是“你莫愁”。陆跃华按照中考成绩高低排列座位,心理健康状况值得怀疑,有精神虐待的倾向。她在文革时期住过牛棚,阶级观念根深蒂固。套用她当年“在贫农中找富农”的口号,很不幸,陆平和李福奎都是富农,而且富得厉害,结果被分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几天,由于学生抗议声过大,惊动了校方,陆跃华不得不放宽条件,奈何这年头抗议跟放屁同属一个性质,及表不及里。陆跃华同意有生理缺陷的可以特殊考虑,譬如,重度近视者,摘掉眼镜后爹妈不分的,以及身高不随年龄增长如武大郎者。陆平和李福奎的成绩在全班是数一数二的——倒数的,二人视力极佳,李福奎曾吹牛说,他能看清一公里外的女孩脸上是否长了痘痘。陆平不以为然,称,我能数清那人脸上的痘痘共长了几颗。
陆平的同桌是个粉面的奶油小生,唇红齿白,发卷眉细款款如女子。小生施礼道:“你好,你叫陆平是吧?我是朱英凯,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快乐地度过三年高中时光。”说完,伸出纤手要握,一脸媚笑。
陆平感觉胃有些泛酸,强颜欢笑:“哦,祝英台啊!久仰久仰!”
“是朱,我姓朱,朱英凯哦!”小生纠正道。
“是猪啊!”陆平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是公的。”
朱英凯莫名其妙。
“那个,陆平,你中考考了多少分?”朱英凯忽然问道。
陆平不悦,恨恨道:“少着呢!”
朱英凯并不介意,还一副很光荣的样子,直说道:“我比统招线少了50分,只好缴费择校。你信不信?”他追忆似水年华,“考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发高烧,没去,结果三年就这么白费了。”两眼掩不住悲哀,在酝酿泪水。
“真是白废了!”陆平的原意是公猪去势,听来却像由惊而惜,之后又暗喜,这厮竟是藏龙卧虎,非等闲之辈,日后考试抄袭有望了。
朱英凯误以陆平为知音,诉苦不断,感叹命途多舛岁月蹉跎。陆平想同是天涯沦落猪,碍于情面,只得三言两语搭讪着听。
新生见面,尤为热闹。班上嘻哈一片,大凡略有姿色的女生皆如国宝一般,男生们无不趋之若骛,众星捧月地围着。陆平表面上虽道貌岸然,一脸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也在不停打量,暴露出人性中最原始的一面。陆平发现一个名叫林珊的国宝,身材婀娜面容姣好,鹤立于鸦群之中,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平听见身后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议论——两个相貌平平的女生。
“哎,你知道吗?听说那个林珊是校长的亲侄女,根本就不用考,直接招。”一个说。
另一个愤愤不平:“真的?岂有此理嘛!太过分了,这什么世道呀?”
女孩越说越起劲。
“听说呀!这几年一中的所有建筑工程,都是林珊他爸包的,啧啧,一家亲呐!”女孩暴露内幕。
“怪不得,学校原来是他们家开的呀!”
……
陆平仔细听着。女人之间的彼此嫉妒果然可怕,孔老夫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有先见之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此话不假。
陆平忽然觉得,林珊的脸虽白皙却不自然,认真辨别下,竟是涂了脂粉。陆平大为失望,对林珊也顿失好感。一个经过伪装的虚荣女孩,陆平暗想。
朱英凯在耳旁喋喋不休。陆平不胜其烦,故意岔开道:“哎,朱,朱英凯,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没有。”朱英凯紧张道,仿佛这三个字会令他的耳朵失去贞洁。
“哪,你有没有喜欢过女孩,譬如暗恋啦!”陆平笑说。
朱英凯红着脸,严肃道:“我爸妈说,我们中学生的任务是搞好学习,考大学,这个,恋,恋爱,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能想。”
陆平断定朱英凯是千年罕见的“色盲”,力图挽救,指了指林珊,问:“小朱朱,我问你,你觉得林珊漂亮吗?”
朱英凯支吾道:“不,不知道,漂——亮吧。”说罢,低头看书,不再言语。
世界上有两种人可以不为情所困,一种是不谙女色;另一种是深谙女色。朱英凯是第一种。
陆跃华兼授高一(4)班的政治课。她体形矮小略显臃肿,一脸严肃而不苟言笑,岁月的沧桑毫无保留地镌刻在她额上,斑白的两鬓任凭时光荏苒。陆跃华快步登上讲台,气运丹田,深吸一口气,双手撑桌,目视前方。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学生们素闻陆跃华大名,不敢放肆。
陆跃华自我介绍一番后,转而介绍她的“衣食父母”:“众所周知,我们学校是一所重点中学,每年的升学率都是极高的,考上清华北大的也有不少,他们走出中国,冲出亚洲,迈向世界。我们,你们的校友张部长、李首长、王董事长……所以,你们更要珍惜机会,不要以为进了一中,一只脚就踏进了大学校门,不是的!绝对不是!”陆跃华右手一挥,表示假设存在的可能性;精神陡然亢奋,恨不能学生们为她欢呼,“另外,我也不希望有违反校规的事件发生在我们班上,一经查处,通报批评。你们来这也不容易,更要自我约束,不可以随意的放纵自己,要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言行举止要像一个有素质的中学生。”
陆跃华的言语引起公愤,台下学生交头接耳,如同一群被打出原形的妖怪,私底下纷纷表示抗议,暗暗直骂“李莫愁鬼见愁”。李福奎维护集体的荣誉,两眼冒火,大声问:“老师,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怎么就没素质啦!”
陆跃华一惊,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李福奎!”李福奎铿锵道,一副引颈就义的样子,惹来女生们含情脉脉的目光。
李福奎普通话夹生,陆跃华又耳力不佳,未听清,翻花名册,找到“李福奎”三个字,不识“奎”的发音,默读了半天,才不甚确定地说:“很好,李福——‘鬼’同学,请你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福奎于是被剥夺了做人的资格。
他原计划是与陆跃华争锋相对大辩三百回合,然后振臂高呼“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豪迈就义。岂料陆跃华淡淡一句,判处流放。李福奎不由叫苦。理想中,英雄的死总是光荣而惨烈的,试想,如果刘胡兰不是牺牲于铡刀之下,而是被老鬼阎锡山用饭团给噎死,又何谓英雌?
“李鬼?!”台下有人在低声嬉笑,继而哄堂大笑。陆跃华闻之大怒:“刚才谁说的?站起来!”未见果,又威慑道:“给我站起来!”学生们表情漠然,故意东张西望,以示自己的清白。陆跃华无奈,虚晃一枪,瞎扯道:“我已经知道是谁了,站出来,大丈夫敢做敢担。”台下的“大丈夫”们依旧一声不吭。
“大丈夫能屈能伸。”陆平自言自语。
“陆平,你是叫陆平吗?就你,对!站起来!”陆跃华跟抓了扒手似的,亢奋道。
陆平一脸无辜,申诉道:“老师,我,这,不是我,没说,与我无关呐!”
“还狡辩,我都听见了,你放学后和那个李福什么的,一起来我办公室。真是岂有此理!”陆跃华红脸,正色道。
“我,这,我是说了,可我没说。”陆平欲哭无泪,怨比窦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威——武——”陆跃华心中窃想,“来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