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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听得众人憨态态的,其中也有那些多事的人猴急地问道:“那王洪文其它警卫员的枪里就没子弹么?”
“大学生”刚准备回答,立刻就被粮站的主任吼喝住了,道:“有子弹没本事顶个什么用,你没听人家说叶帅的两个指头就能把刚出膛的子弹弹到王洪文的裤裆里去,若谁再没眼色射一发子弹出来,王洪文还有命么?”说着便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乡长一眼,意思是不知自己说对了没有。
那乡长倒没说出个什么道理来,只是笑着道:“党中央是英明的,留下王洪文的一条命还不是为了让他提供口供么。这是对历史的负责,对人民的负责啊。”
说完全便欠了身子和那位“大学生”握了个手道:“今天晚上也不早了,你又劳累了一天,也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等你休息好了再给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上一上政治课,给乡中学的孩子们讲一点科学知识。反正你是咱这个乡的女婿汉,以后需要请教你的事还多着呢。”
说罢便挥散了众人,又给朱文忠和朱存萍父女两人安顿了半天。无非是要他们代表全乡人民招待好这位贵客,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解决之类的话儿。叮咛完这一切,才拖了两条麻溜溜的胖腿,一拐一拐地去了。丢下朱文忠父女和那“大学生”三个人在屋里为怎样睡觉的事嘀咕了一小会儿,全凭前来打扫屋子的“醋里酸”佯装着让朱文忠帮他倒垃圾,把朱文忠哄到学校的垃圾坑里美美地训了几句道:
“你这个老瓷熊,真是见了真佛不磕头,进了假庙乱烧香。这睡觉问题还用讨论么?你想想,咱存萍是个县中学的毕业生,人家是堂堂的交通大学的大学生,这门亲事能有今天,还不是因了人家看上咱存萍的模样了么。你还不趁这机会退出来,让两个年轻人扎扎实实地睡上一夜,高兴上一夜,是一下子就把这宗好婚事一锤子梆稳了还等什么?”
一句话说得朱文忠醒过神来,连忙给“醋里酸”鞠了一个躬道:“啊呀,我怎就忘了这一茬呢,多亏你提醒。”说着便将半包抽剩的香烟往“醋里酸”的衣袋里塞进去,要“醋里酸”原谅他以前的失误,发誓以后一定要厚报他这个恩人。急得个“醋里酸”差点跪在垃圾坑里,一迭声地说:“那里,那里。我怎配和你有意见呢?咱们两人的关系好着呢,好得就像那上好的浆糊。”
这天晚上,朱文忠便和“醋里酸”两人在灶房屋里挤了一被窝睡,把宿舍里的那盘热炕硬是腾出来让朱存萍和那位“大学生”睡了。睡到半夜里,朱文忠还不放心,几次央求“醋里酸”去那边听消息。“醋里酸”去了几次,每一次回来都说:“好着呢,好着呢,真正是好着呢。”
就这朱文忠还放心不下,有心想亲自去打听一回,又害怕“醋里酸”说他不相信朋友。好不容易等那“醋里酸”睡实在了,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到自己宿舍的门口,仄着耳朵听了一会,才知道“醋里酸”并没说谎,那两个年轻人真个“好得很呢”这才放下心来回灶房炕上睡觉去了。
苟玉春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回家了。这对其它人来说简直算不上什么事情,甚至连记也记不起来,但对苟跛来说就是天大的大事了。
可怜的老汉为这事实在是急坏了。
开先几个星期他还只是半夜里醒来,手划着肚皮,一道一道地算日子,从乡宣传队进县城演出的那天晚上算起,统计儿子没回来有多长时间了。算着,算着,便心慌了意乱了,肚皮上的道道全乱了,急糊涂了的老汉划了根火柴点亮了全煤油灯,然后用手端了灯认真地查看肚皮上的道道:
“天大大呀,这上面的道道怎就一条也看不见了呢?他明明记得自己一道一道地划上去每一个道道都代表着一天的工夫,少说也划上去几十道了,怎能一下子全没有了呢?
老汉的心由此而更加慌乱了。他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说不定是自己的儿子出事的信号呢。想到这里,他再也睡不住了,三把两把穿好衣服,冲出门去,想去村里那个小学校里去问一声桂二则,看他知道玉春的下落。但总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头脑突然清醒起来。并马上抱怨起自己的糊涂来了:
“不行啊!人家桂老师已经给自己说过好几次了么,玉春不回来这么三遍五遍地催问是嫌儿子对工作太认真了,是想拖儿子的后腿让他不能进步吗?天老子呀,我这是在干什么样的蠢事呢?”
想到这里老汉的心便稍微静了一点,从衣袋里摸出旱烟袋来,一锅接着一锅抽。一边抽、一边检讨自己的错误,直到胸膛的那颗塞跳弹的心完全得到平静以后才停下来。
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不再睡觉了,而是拼命地挑灯织席。织了席进县城去卖,得了钱便买成时新的女人衣服给在乡中学上学的村里的娃娃捎了去。并要这些娃娃带话给儿子玉春说:“给你们苟老师说,就说我的话,让他好好安心教学。家里好着呢。千万别褂念我这个死老头子。公家事要紧!”突然这些话恰好和他的心情相反。但是他还是这么说。
又过了一段时间,苟玉春还没有回来。这时,可怜的跛老汉产生错觉了。这倒不像开先那样以为儿子出了事,而是以为儿子被那人姑娘迷住了,有了媳妇忘了他这个死老汉了。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不由地流眼泪,心里说:“别这样,别这样,”那眼泪硬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刷刷”地流个不停。
跛老汉觉得亏心啊。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由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会有了媳妇忘了他这个老子呢。是啊!那姑娘是好看,饱眉饱眼的,但儿子不应该因此而忘了他这个老子呀!难道他会成为儿子幸福的障碍么?难道他不是日深夜算地为儿子的快乐而努力吗?他那一点做错了呢?
善良的跛老汉想着,想着便亢奋起来龙去了。他突然觉得不是个小问题呢。如果是儿子错了,这是不可容忍的事儿。因为一个不孝顺老人的男子汉是没有朋友的:人们会怀疑他心术不正,连生了他老子也不去关心还会对朋友们忠诚吗?
反过来说,如果是自己错了,那就更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他活了不少年头,看见太多因公公和媳妇不和,婆婆和媳妇不睦造成的恶事儿。这村里前几年还不是因为媳妇重新嫁人了。孙子跟了亲娘受后爹的气去了。只留下两个老鬼整天整夜地哭牺惶。
“这是个大事,万万马马虎不得!”想到这里跛老汉决定上城和大舅子好好商量一下,以免出了大错,弄得泼水难收!
就是在这一次进城的途中老汉突然发现了自己是错误的。他一边蹒跚着脚步走着,一边留心那些赶集姑娘的衣着打扮,行言动语。啊,世事大变了,变得和已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年轻的时候,女人们讲究个“长头发裁成端帽盖,洋袜子抹在个腿膝盖;松紧带子扎两腿”;他中年的时候,女人们讲究个“上身穿得忽撩撩,下身攥紧绷绷,尼龙袜八眼鞋”。可现在倒好,女人的穿戴不要说让他这个死老汉提不起个名堂,就是连看也看不到一快了呢。丢开穿戴不说,光她们骑的那自行车事,挂的那小皮包就千奇百怪的,一满和以前不一样了呀!
这时候老汉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大大的错误。他痛心地想道:“我都给玉春捎去些什么衣服呢?那些衣服人家姑娘会喜欢吗?不,肯定不喜欢!不但不喜欢还会因此来嘲笑儿子玉春的穷酸呢。
“天老子呀,我这脑袋全昏了么。我不该自作主张为未来的儿媳妇买及时衣服,买布料,而是应该把钱齐齐整整地递到儿子的手里,让他小俩口自己去买么。我怎就这么笨呢?”
想到这里老汉的脚步放慢了,最生完全停了下来,木呆呆地站在公路边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而痛心得浑身发抖。
现在该怎么办呢?肥猪早就卖掉了,织好的苇席也卖完了,家里的洋芋,红苕,芝麻,绿豆,鸡蛋,破鞋全都卖掉了。再卖什么呢?难道我这个老汉还能卖成钱吗?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心思上城赶集去了。上城去干什么呢?他大舅虽然是干部,脑子灵办法多,但终归是“巧死的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在这个当儿,公路边突然响起一阵火辣辣地哭声,苟跛子抬眼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乱吵,说什么棺材的事儿呢。跛老汉本来不愿意听这些扯淡的话:“自己头上的虱子还捡不完呢,那有工夫管别人头上的痒痒?但正是“棺材”这两个字提醒了他,使他突然记起自己家那口上好的棺材来了。这是他用几十年的残废军人抚恤金买回的宝贝东西。开先他还不同意,认为人死了带那么贵重的棺材去干什么呢?“老子的棺木,儿子的面皮”,他不忍心让儿子在他死后丢人显眼的。因此便听了大舅子的话,置办了这件贵重东西。
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棺材应该卖掉,把得来的钱用在儿子的婚事上!
好茬口呀!棺材和烧饼不一样,是个冷热贷,用得着了扑天扑地;用不着了闲放着还怪怕人的呢。
想到这里,苟跛子立刻收起死回了旱烟袋,仄着身子往人群里挤了过去。——原业那个小饭馆里刚刚醉死了一个外地包工头儿,人们正为棺材的事着急呢。苟跛子刚一搭腔,对方便一把拉了他的手,亲热得像娘老子一般,没过三分钟工夫,棺材的价格便算讲定了。对方立马预付二百元定金,要他赶快把棺材运到公路边来,以便装了死人雇一辆汽车往外地拉。
苟跛子那敢怠慢,连忙收了钱晃着一条跛腿飞也似地奔回家去,还没等到打一圈麻将牌的工夫,他便用架子车把棺材运到公路边,并从那些人的手中接过扎硬铮铮的栗子和一方红布来了。
跛老汉别的不懂,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他知道那钱一定比讲定的价格多出一些了,为的是有个退头儿。因此便从中抽出一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来,双手捧送给那些人,说:“这点钱就算我给死者的一点香纸钱吧,图个日后在闫王殿里好见面的意思。”说着便将那方红布顶在自己花白的头发上,朝着那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拖了架子车转身离开了。
“啊呀呀,这事情可算是弄好了。弄了个合丝合缝,没有一点漏洞了。”
苟跛子一边这么赞叹着,一边拖了架子车往乡中学方向走去。这倒不是他欢喜得错了头,而是有意这样做的。“钱是精神势是胆!”兜里有了这一扎子硬格铮铮的人民币,他总算给儿子有个交代了。他甚至下决心在乡中学住一个晚上,好好地和儿子拉一拉,最好也和那姑娘拉一拉。让他们知道,他这个当老子的不是老脑筋,不是吝啬鬼,别人能办到的他也能办到。
想着,想着,跛老汉便产生了幻觉;仿佛觉得儿子玉春和那姑娘正笑咪咪地给他敬酒呢,给众人夸他的慈祥呢。这是小人们抬举我老汉呢,我的酒量再浅也不能冷了小的们的一片诚心哪!“喝!”幻觉中的跛老汉断然伸过双手去接那杯酒——
谁知他刚一抬手,手里的架子车辕杆便“咣当”一声落了地,那车竟顺着路边的漫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老汉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撅起屁股撵那车子,这地方正处在主干公路和一条小道的交叉点上。老汉正一门心事撵那架子车时,猛不防从那条支道上拐出来一辆揭了篷布的吉普车,两下里都是个猝不及防,于是车往左避,老汉也往左避;车朝右让,老汉也朝右让,三让两不让,最后终于“让”到一快去了。待那辆吉普车终于踩死刹车,熄了火时,苟跛子早被撞出一丈多远,平展展地掼在土路中央了……
天哪,这是多么突如其来的打击呀!
当这个不幸的消息传到乡中学时,苟玉春正抱了个笔记本夹在一群民办教师中间听那位“大学生”作“报告”呢。
那“报告”的作的就是个日怪。一会说过不了多少年,这个地球上的人类就会变成机器人的奴隶,会被机器人像猪一样圈起来随意宰割。一会儿说:东北某地有一个气功大师新近发明了一种特殊药剂,只要把这药剂给水里放进一点,那水便立即变成了汽油。灌在油箱里汽车就跄得“呼呼呼”的——
苟玉春就是刚听到这儿时被人叫出来告诉他父亲出卅的消息的。当时他的脑子还没从那个“报告”里转过弯来,总以为这也是那“报告”的一部分,直到有人用自行车驮了他飞快地赶到出来地点时,他才明白究竟什么事摊在自己的头上了。
跛老汉死了。这个曾经参加过“宜瓦战役”“运城战役”,“扶眉战役”的三等甲级残废军人没有死在枪林弹雨里,而是死在和平年代的一次交通事故中了。
当苟玉春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许多我。当地的公安交通管理部门的人赶到了,公安部门的人也赶到了。他们正用白石灰给出事现场撤出好几个白圆圈来,正反来复去地丈量距离,拍摄照片,提取车辙,拓制脚印呢。而苟跛子则被一卷宽幅红布,草草地卷了起来置放在路旁的一块大青石上。
苟玉春呆了。他的第一个感觉便是愤怒,他想报复,他想杀人,他想迅速地和那个小车司机拼个你死我活。但这一切都被闻讯赶来的大舅给挡住了。他大舅是坐县政府唯一的一辆高级小车赶到现场的。和他同来的还有县上的好几个领导人。其中有人还在乡宣传队进城演出的那天晚上接见过苟玉春他们——这一点记不起来了,那伙人也记不起来了。苟玉春记不起来是因为着急和悲伤,那伙人记不起来则是因为他们干的有口无心的事太多了。几乎天天都在耍这样的把戏,做这样的营生,差不多和喝水吃饭一样随便。
倒是苟玉春的大舅适时的记起了这件事,并把那些领导人一一介绍给外甥认识之后,这才将苟玉春拉到一边去,低低的问道:“玉春,这事你准被怎么办呢?”“啥事?”苟玉春有点晕头了。“你爸的事么。”他大舅重复了一边。“这还有啥好说的呢?杀人偿命,借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么!”
“可这不是杀人,是交通肇事,更何况肇事的原因还主要是因为你爸违反了交通规则呢?”他大舅的眼光一下子显得有点咄咄逼人了,甚至有点愤怒了,似乎抱怨那跛脚老汉死有余辜似的。苟玉春火了,他一把推开大舅,梗了脖子囔道:“什么交通规则!为什么他们的人活的好好的,我父亲就死了呢?难道死了还有错吗?要不,打一个颠倒过来,我压死他们一个人,按交通规则压死他,我来认错行不行?”
那几个县上来的领导人一看这舅舅外甥两人吵了起来,连忙围上来劝解,只是说:“人已经死了,死人是活不过来的。咱们先掩埋人要紧。”说着便命令人们将苟跛子的尸体抬上那辆敞蓬子的吉普车去,这才同了众人一起到苟玉春的村子里来了。
回村的路上,他大舅才将这次出事的背景根根稍稍给苟玉春讲了一便,立时把苟玉春给难住了。
——原来这辆吉普车是县上驻军的指挥车。昨天晚上,县历来了一位级别很高的老干部。这老干部曾经在这里战斗过十几个春秋,对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是极有感情的。他是一个坚定的共产党人,平时省吃节用,恨不得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平生只有一个心事就是想为这块在战争年代养育过革命,现在仍旧贫穷的偏僻山区修一条上等级的公路。在他的倡议下,有关部门筹了不少钱,备了少物资,甚至连公路的测绘图纸都画好了。这位革命老人就是抱着这种心情风尖扑扑地从外地赶来的。进县城时甚至没有坐自己那辆通讯设备一应齐全的高级小轿车,而是领了两个穿便衣的警卫人员首先深入到当地的村民家中打问情况,了解民情。直到那辆小车驶进县城政府所的小院里后,县上的领导才从司机口里知道他的蕖临。一时间上上下下乱了个一塌糊涂,大家为怎样招待这位大人物绞尽脑汁。隆隆重重地招待很显然不符合这位革命老人的脾气,弄不好还会挨批评。平平常常的招待又不足以表达对老人家的敬重和感激。天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大干部吗?更何况他还是专程来为这个偏僻小县的人民谋福利来的呢!
商量到最后,众人还是采取了一种折衷的办法,即:用最简朴的形式搞一餐最能使老人家接受的饭食——荞麦圪坨羊腥汤。于是便马上兵分两路:一路由武装部负责派人车在全县范围内寻找最好的荞面,最好的羊肉,最会作圪坨的能手备饭;另一路则由县文化局组织当地的民歌手,剧团演员连夜赶排一台传统文艺节目来。当然重中之重便“荞面圪坨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这首流传多年的当地民歌。
这些措施本来是多么切实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