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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措施本来是多么切实可行的呀,可惜偏偏出了个这事情!
——他大舅在讲究这一切之后深深地望了苟玉春一眼,那眼眶里转动着一汪泪水,道:
“玉春啊,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件难事。但县上的领导比你为难啊!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呢,还不是因为知道咱们是一刀子割不断的亲戚,图个好说话么?临来前他们把什么话都给我说了。只要你答应了这件事,县上就会让你破格参加年底的民办教师转正考试。这本来是要有二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才有资格参加的考试呀,县上领导硬是担着风险做出这个决定的。他们作难啊!”
苟玉春开先倒被那位可敬的革命老人的行动感动了,甚至差点流出眼泪来。但当大舅说出最后的想法时,他却火了。这是因为他知道太多的民办教师招转中的私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这事弄不成。我不能活着的时候哄骗我老子,死了也哄骗我老子,让他老人家做鬼也不得安心——”
“啥?玉春你刚才说了个啥?”他大舅很显然是火了。他一下子转过身来劈面揪住苟玉春的衣领恶狠狠地骂道:“你说这话还真是为你那死去的老子着想哩么?你小子细心想一想,为了你,你那跛老子受了多少罪,急了多少肚子?他那样累死累活地干活还不是图你有个发展前途吗?难道你一辈子窝在这山乡旮旯里当代理民办教师,就是孝顺老人吗?你小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这是钱哪!这是你老子刚刚把自己那口棺材卖出去得来的钱哪?他是想用这笔钱让你娶个好媳妇,正正经经地过几天好日子的啊——”
他大舅说着便把从苟老汉尸体上取下来的那扎人民币摔在苟玉春的脸上,这才把老汉卖棺材的事又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难受得失声痛哭起来。
苟玉春的脑袋一下子炸了。面对这扎被父亲的血浸得粘乎乎的人民币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他只想和谁美美地拼上一场命,但又怎么也想不出个拼命的具体对象来。最后他只好一头扎在舅舅的怀里,还没来得及哭出声来便晕死过去了。
这时运送苟跛子的车队已经进了村子,车轮搅起黄尘把个小山沟罩了个严严实实,惊得一沟人都龟缩在堤畔上远远地望着。那些受了惊的毛驴和牛犊们满沟飞奔,有的竟然冲着呼啸而来的汽车呲牙裂嘴,活像吃了枪药的才老虎一般凶猛。倒是那些平时爱出声的狗儿们,此刻都吓坏了,不去咬汽车反倒将尾巴紧紧地卷了起来,疯了一般追撵自己家里的那些公鸡和母鸡咬呢。
直到那车队稳稳地停在苟跛子家的乾坡下车上人七手八脚地把死了的苟跛子和晕了的苟玉春往院子里抬时,村人才知道苟家出事了。这才忙慌慌地奔过来打问情况。众人正为这外意外的事故惊讶得目瞪口呆时,猛听见河壕里“叭”地响了一枪,那些随车来的公安人员和武警战士正要拔枪应付突然情况时,只见一个人一手提了杆自造的土枪,一手提了只盆口大的死鳖从河壕里爬了上来。嘴里只是嚷:“好鳖,好鳖!我打了这么多年的猎了,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鳖呢。”
村人们这才告诉那些陌生人说,这是村里的民办教师桂二则在河里打猎呢,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原来是一场虚惊。于是又忙着搬运苟家父子进门去了。
第十一回
破红颜朱存萍行凶 蒙奇耻朱文忠伤心
苟跛子就这样在玉春他大舅的干预下埋葬了。那葬礼还算隆重,两寸厚的柏木棺材,里里外外七件衣服,县民政局代表政府,县信坊局代表县委送的两个特大花圈。一个上面写着:“一生辛劳堪为农家师表,半世征战曾卓越功勋”,另一个上则写着:“生逢盛世为志士,死亦悲壮真鬼雄”云云。
可惜的是这些半通不通,文白相杂的挽词村里人谁也不懂。大家只羡慕跛老汉有个“回头福”没灾没病,没瘫没憨便一下子过世了。一点罪也未曾受过。那些和苟跛子同年岁的老伙伴尤其羡慕那棺材板子和衣服,有的人甚至借着哭跛老汉的名儿,哭诉自己的牺惶。说自己活了六七十年了,连个针织的衬裤也没穿过,一辈子只穿着大裆裤儿来回摆。而和苟玉春同年等岁的年轻人则尤其着重县上对玉春的照顾。人面前虽然不好说什么,一回家便将那门板子掼得山响,瓷盘子摔得脆亮,比葫芦比瓢地咒骂自己的命苦说:“人的运气倒了逢上些老人也和别人不一样。活着不像活着,死了不像死了。死活都没有个章法。”话里话外是在抱怨老人不像苟跛子那样活着为儿子操劳,死了也给儿子踏开一条道儿来。气得那些老年人鬼摄了魂一般坐立不安,硬是非曲直没有些合适的话儿答对了。
倒是县政府的领导人在这个突然事件中觉悟出来不少东西。他们突然明白上面对基层的关心是一个方面,基层对上面的理解又是一个方面。这两个方面相符相成缺一不可。就拿老首长此行的事来说吧。明明修路架桥是千秋盖举,老牛舐犊是海样深情,但由于当地群众的配合不力,差一点将好事变成坏事。于是便小心翼翼地送走了老首长,一面为各乡镇推派修路民工,遍找承揽的工匠,一边对全县上下的各项工作来了一个彻底大检查,以期防微杜渐创造出一个大进取的良好环境来。真正是首长一句话,部下一片声。没过几天各有关部门便雷厉风行地成立了各种相应的办事机构,拟好了各种规范章程,成事具备只欠典型引路了。
恰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县委办公室的一位打字员提供了一个十分有价值的情报,说她有个同学被一个自称“交通大学中文系学生”的流氓给骗奸了。不但破了身子,同时还失了不少财产细软,正急得一家人寻死觅活地哭牺惶呢。
县上领导一听,立时间冲天大怒道:“这不是硬给活人眼里塞拳头么?交通是大学是理工科学校,那里有个中文系呢?这骗子也够大胆妄为的了。”立马命令有关部门迅速组织人力,限期侦破,限期捕捉,限期给县委,政府汇报破案过程。一下子把手下的都局长们慌了个没法,连忙挟了公文包儿飞奔着落实这个重要指示去了。
咱们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不说围绕着苟跛子的死生出无数波澜,单说那苟玉春打从埋葬了他那可怜的老子,又一次变了个人样。这时候的他,眉眼儿也呆了,步态也慢了,说话也少了,行言动语完全没有以前那种乍乍呼呼的架势了。待到父亲“五七”一过,他便拖了两条软绵绵的腿儿,一步一捱地朝乡中学走来。一路走,一路哭。想起父亲生前对他的关心,死时对他的期望,便越发觉得心如刀绞,五内雷摧,不知不觉便哭得像泪人儿一般。直到过了乡供销社坡底下的那个小渠时,那眼泪还硬是擦不干净。正在着急时,猛看见吉风仙正那里颤竟竟地向他招手呢。两下里眼光儿一对,又是一场痛哭尘声。在苟玉春来说,是大难中遇上了亲人的面。一肚子委屈叙不完,在吉凤仙来说,除过心疼苟玉春的处境,同情苟玉春的遭遇之外,还有一层别的意思呢;她正有一肚活儿想给苟玉春说呢。于是两个人便互相挽扶了,强睁着四只红巴巴的眼睛一路朝那小学校里走来。
一进吉凤仙的屋子,苟玉春才知道乡里这一向发生大事了。先是朱存萍恋了的那个“大学生”是个假坏子,大前天正和朱存萍一块在那热炕上白尻子大奶头睡觉时被子公安局的民警一绳子捆住个带下了。临走前朱文忠还死皮赖脸地解释他这“女婿”无辜,骂这些民警是草菅人命,任意行凶。被一位性急的民警踢了一脚,立时又装病住进医院去了。另外一件大事是,被熊十八顶替了的那位付乡长最近被子提拔到县教育局当付局长了。他老婆淳玲玲这些日子又不好好教书了。三天两头便往县城里跑。据说今年也该转正离开了。就连余胜见了她也点头哈腰的,全没有了平时风度了。说着便垂下头去,使劲地抹眼泪搐鼻子,哭得“格呆呆的”。
苟玉春一听这些话,立时吓了一跳,连忙安慰吉凤仙道:“吉老师,你哭个什么呢?自古人说得好,‘是儿的不死,是财的不散’”这个道理我以前的听过多少遍了就是不得明白,打从这次我父亲去世,我便一下子明白了。人活一世就如草活一秋,将就着过吧!”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那吉凤仙便停止了哭泣,一边抹眼泪一边冷笑道:“人常说站着说话腰不疼,我看你也是变得怪模怪样,阴阳怪气了呢。快不要说这些撇清话了,你的心思我知道呢。你现在虽然死了老人,但却挣了一个参加转正考试的资格。如果一榜考中,那还不是青云直上,鸡犬升天了呢。说不定朱文忠父女两个又会跑来求你给他当“女婿”呢?只见到那时可别老了我这个苦命的朋友,千万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该看两眼时看上三眼该条该罚时,批评上几句就算你开恩了。
一席话把个苟玉春说得破涕为笑,一把扯了吉凤仙的胳膊就要往炕头上拖,喜得吉凤仙一边乔模乔样地说:“人家身子上正不干净呢,”一边却将两只绵软软的乳盘子朝苟玉春的脸上挤了过来。两个人正准备迫尻子弄舌头地戏玩一场院时,猛听得门外边淳玲玲朝屋里喊道:“吉老师呀,快看去,朱文忠父女在医院里打起来了。”说完便是一阵脚步声。
等到苟玉春和吉凤仙稍事整理跑出来看时,只见那淳玲玲早就飞奔而去了。医院的大门口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正探险着脑袋往里边看呢,乡政府周围的土路上仍有许多人在忙慌慌地朝那里奔着,乱得像火烧了蜂巢儿一般。
吉凤仙和苟玉春这才知道淳玲玲没说假话,于是便将那如火的激情强挣扎着压了下去,拔步挤入看热闹的人群中去了。
细说起来,这事也确实有个看头呢。尘世上有谁见过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老子的短处呢?
原来那朱存萍打从结识了那个“大学生”之后,心里就是个美气,脸上就是个欢喜。就连说话的声调,走路的派头儿才变得像半个城里人了。这个可怜的农村女子原指望靠这个天外飞来的宝贝女婿,一下子离开这穷乡僻壤,离开她那稀屎里也戳不进一根指头的草包老子,远走高飞,过一辈子好日子。谁知公安局来人把那位“大学生”就地儿一抓,备细儿一审,便立即露出本相来了——那小子根本是什么大学生,而是附近县城里一个瞎眼皮匠的儿子,本人生性懒惰,横草不提,麦韭不辨,专爱个嫖风浪荡,游手好闲。开先还只不过借了他那瞎眼老子的名儿向人家借钱借物,任意挥霍,到后来则一发手撕了脸皮四处骗开人了。此案一发,百案齐集,那些受骗的人们好似潮水一般涌到这个山区小县来了。其中有:拖他办户口的农民,办调动的工人;谋升迁的干部,图减刑的罪犯家属,当然更多的却是被子他骗吃骗喝,骗穿、骗戴,骗睡觉的黄花闺女。这些人都疯了,总以为那小子骗了他们的钱都在朱存萍的手里。因此合伙将朱存萍诱到县城北面的一个河湾里,一层一层地剥了衣服搜赃。后来见搜不到了,这才发狠地用手抓朱存萍的眉眼,拔朱存萍的睫毛,总以为是这张漂亮的脸蛋坑了他们。一时把朱存萍打了个臭死,撕了个稀烂,待到有关人员闻讯赶来营救时,那朱存萍早已气红了眼睛,急炸了心肺。用双手拍着屁股蛋子不住地仰面唾天呢。将那唾沫星沾了一头一脸,一发没有了个人模样了。来人一看这种阵势,连忙将那些为首胡来的人铐走了几个,又急火火地派了一辆车将朱存萍送回乡中学来,交给朱文忠。
可惜的是朱文忠那些日子正赖在医院看病,一听这个消息,那能不气上加气,也就没把这事认真对待。总以为这号事宜抑不宣扬,越张扬越弄得臭不可闻。于是便草草将朱存萍安顿在自己的宿舍里歇息,他仍旧在医院里装病避羞。
谁料到,那帮子教师本来就眼睛薄浅。前几天看见朱家父女春风得意的时候,心里头就酸得五麻六道,一满不是个味道。只是那“大学生”的牌子硬,那个骗子的口气大,心里有气也寻不着个喷发的茬口。现在眼见朱存萍落到了这种地步,那能不喜,哪能不乐,哪能不趁火打劫呢?
先是桂二则从乡下小学赶来,装成个安慰她的模样,借了这个茬口将自己给朱存萍的“调理身子”的事倡扬了一通。抱怨朱家父女“好人说话不爱听,专跟上骚猪跳架绳”。后来别无勋听不过这人目不理儿,便又卖了两盒好烟,窜掇众人要清查朱文忠和“醋里酸”所经营的教师伙食账。说朱文忠硬是拿众人的东西支持那个假大学生的胡作非为,并扬言说,老校长和余胜处理不好这件事,他便要将这个学校里的一包子草渣全都端到县教育局说个清楚。一下子将个老校长气了个半死,他本为就不相信那个大学生的鬼话,更看不惯朱文忠那付没皮没脸的下作样儿。一听别无勋这些威胁的话,便立刻将炊事员“醋里酸”叫来,亲娘祖宗地骂了一顿道:
“你这个人也太没成色了,别人给你个脸儿去,你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平时我多少次提醒你要注意学习呢,没事时也该把那些烹饪技术,食品卫生方面的知识学一学,以便提业务水平,图个日后进步。谁知你硬是将我说的话当作那耳旁风,只跟了朱文忠一个人胡闹。看不闹成个事了么。实话告诉你,这事如果闹大了,县教育局明天撤我的职,我今天便打发你滚回老家去。反正是公办教师县上管,民办教师乡上管,你这个伙夫老汉我还是有办法的。不然,我这个校长当成他妈的脚了!”说完便气呼呼地推了门要走,吓得那“醋里酸”又是央告,又是赌咒,只说这一切都和他没啥关系。“反正你也是管我的,朱文忠也是管我的,你好像是我的公公一般,只管个大致方向,而那朱文忠则正好是我的那长毡毪的婆婆,一切油盐酱醋,柴炭米面,全由他来支配。他让我朝东,我那敢朝西,他让我摇头,我那敢拍手呢!”正说着,见老校长摔门走了。立时急了个臭死,正没发火处,提了把勺子准备去打圈里的那口大肥猪出气去时,只见朱存萍散披了个头发,脸上贴了些纱布,懒洋洋地进灶房来打开水来了。
“醋里酸”一下子来了气,便一把夺了朱存萍的手中的水壶,便了全身的力气掼在地上,跳着脚骂道:“日他亲娘,就说我揽工人不值钱了,也该有个渠渠道道。总不能像人的也侍奉,不像人的也侍奉。人常说:侍奉那龟子王八也图嘴两段骨头呢,我侍候你算干什么?”
那朱存萍开先还真没反应过来,总以为这“醋里酸“是和老校长斗气呢。正想劝说他两句,没想到那“醋里酸”早气了眼睛,一指头将朱存萍指了,哑着嗓门骂道:
“我把你姓朱的这钵子人可算看透了。老的、小的没一个有人味的东西。别的不说,光就说你招引回那个嫖客小子,害得我花了多少气力,受了多少闲气?供吃供喝,供茶供水不算,就连你们那血裤衩儿也是我帮你洗了的呢?”
说着又把那天晚上朱文忠怎么让他去听门,去打探消息的事儿抖底子说一遍,立逼朱存萍评这个是非曲直?一下子把个朱存萍说得急了,稍微愣了一下,便三把两把撕了脸上的纱布,提了一把菜刀直奔医院找那宝贝老子算账来了。“醋里酸”这才知道自己闯 了大祸,泼命追了一程没追上又折回身子。哭丧了脸向老校长汇报情况,被老校长又兜头儿臭骂。
再说那朱存萍一听“醋里酸”的混话,就像大热天揭开了酱盖子一般,心里头就是个发糟。一时间把自己的身世,满肚子苦衷,丢人显眼的耻辱,一步跌落的失望尽数儿点化起来,一股道恨在她老子朱文忠身上了。是啊,朱文忠虽然名义上是她老子,可在关键时候从来没帮过一次忙。打小儿,她家听名儿是个教师家庭,可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就连上学用的学杂费也是她和母亲挖药材得来钱交的。等她 长得在了一点,村子里其它女孩子都穿得花花绿绿的,唯有她一身衣服四季穿。冬天絮了破棉花就算个棉袄儿,夏天掏了棉花以算个褂子
,连个换洗衣服也穿不上的。每当她缠着父亲要件新衣服穿时,她父亲便反反复复给她讲一些“古人凿壁借光,乘月读书”,“红军转战万里,吃草根树皮”的故事来敷衍她。直听得她的耳朵生了茧子,心里头害怕起麻烦才长时算住了。进县城上学之后,她家的生活便更困难了,别的不说,就连吃饭也成了问题。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上灶儿起伙,唯就自己早上啃干馍,中午啃干馍,晚上还是啃干馍。害得她在同学里边一发抬不起头来。男同学变着法子欺负她,女同学出张出致地日塌她,听到的都是那些透脑门子的冷话。全凭她还有几分姿色,没过多少日子就交往了几个有钱的男生,才使形势有了好转。那段时间,她的日子倒是好过了,吃不愁,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