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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胜的家就在县城那条建议公路旁边,依山面水,背风向阳。原来是村里的两孔羊圈窟,后来建起了学生就扩大成这个样子。从学校的外表上看去就知道牛玉梅是一个过日子的好女人,一个尽职好教师,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作为乒乓案子的 石板台子在晨曦下发出瓦蓝色的亮光。这一切都让余胜看了眼热,是的,他真有一个好妻子。正当余胜 转着脑袋看着周围的一切,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给妻子说明所发生的一切时,无意间发现那石板台子上放着几个鲜红鲜红的大南瓜,一只南瓜上还搭着两把长长的菜青豆。这时他才发现自家院里的灯亮着的,他妻子正和一个陌生的男子热烈地争论什么,屋里边还发出磕磕碰碰的声响来。余胜不由一惊,连忙闪在窗台下边,侧转耳朵细听了起来,屋子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了,在一阵磕磕碰碰之后,听见牛玉梅气呼呼地说:“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不知情理的人,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给你开门了。”
余胜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动,想:这是什么意思呢?正准备细细咂摸这话中的意思时,那个男人却开口了:“好我的牛老师呢,你骂我打我都成,就是这事弄不成。你不知道我为这事谋划了多少日子,好不容易开了这个口,你就好意思让我下不了台么?!”
“开了什么口子呢?”可不是说的那个事么?余胜的心抽得更紧了,正想站起朝屋里张望,牛玉梅又说话了,只听她气呼呼地道:“我把话说清楚了,这事千万弄不成。余胜的脾气我清楚,万一让他知道了我又怎能说清楚呢!“
“这事咋能让他知道呢,这天黑沉沉的,满屋里只有你知我知和这盏灯泡儿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怎能知道呢?“
说着两个人又撕搏开了,直闹得屋子里的东西乒乒乓乓一发声就乱响,两个人的喘气声像抽风箱一般粗重而又响亮。余胜的脑袋一下子像炸开了,他腾身跳了起来,一脚踹开门,喝道:“你们两人干的好事——”
正待说下去,眼前的情景一下子使他傻了眼。只见一个小伙正怀抱着一个红布口袋朝他发痴发愣。那口袋被挤开了;里边流出一些黄澄澄的芝麻来了。牛玉梅则看着余胜,一边使劲地用腿蹭那后生,想让他清醒过来。无奈那后生硬是不去理会,只管望着余胜出神。
余胜正想发火,只见那后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哭道:“””余老师呀,我是来求您的呀,我知道你不稀罕我家的南瓜,青豆和这点烂芝麻,可我稀罕当个民办教师呀。只要你帮我成全了这件事,你就是我的亲爹,养我的亲娘,就是我姓苟的先人祖宗了!“说着便又使劲地磕起头来。
余胜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后生并不是来猎花寻艳,而是想当民办教师,连忙板了脸儿道:“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还不赶快出去!!!“
说着;夺了那后生的芝麻袋子就要往外扔,被牛玉梅挡住了,道:“老余啊,你可不能这样呀。人家苟玉春算是整整等了你一夜。常言说,官不打纳粮的,狗不咬拉屎的,你可不能使着性儿伤人家的脸皮子呀!“
余胜这才吃了一惊,忙问牛玉梅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苟玉春!”那后生连忙停止了哭泣管道。
余胜愣怔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忽听见坡道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便连忙撇下苟玉春奔了出去探头一看,只见付乡长领了吉凤仙正站在坡道上。多专亏此时晓色刚开,晨雾轻腾,余胜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俩,而他俩却没看见余胜的身影。余胜因此脱身转了回来,将牛玉梅拉在一边;如此这般地将夜间所发生的事情粗粗说了一遍。牛玉梅不听还罢了,一听;愣怔得像木猴子一般,顿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面对何人了。
两口子正在那发呆发愣,那苟玉春顺势将芝麻口袋悄悄地留在炕头上,一溜烟地飞奔了。急得余胜跺脚捶胸;要发作又不敢声张,刚想撇下牛玉梅去追赶,冷不防又被一只大南瓜美美地绊了一跤——原来苟玉春早将那乒乓案上的南瓜也搬到他家门口了,余胜正待生气时,付乡长领了吉凤仙顺坡道上来了,嘴里还笑嘻嘻地嚷道:
“咳呀呀,这两口子还真是热火得紧呢,这喊都顾不得答腔呀,可要注意身体呀。”
余胜这才涎着脸朝付乡长迎了过去,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那样,紧紧地握住付乡长的手,一边下死力地摇晃,一边偷眼朝牛玉梅和吉凤仙那里望去,生怕那边出
了事端。牛玉梅和吉凤仙两面人也装得亲姊妹儿一般和好,只是吉凤仙的脸上多了一点暗红,牛玉梅的眼皮多了一点明肿而已。四个人虽然各有心事在心头;但表现得还是亲亲热热地挤进屋里去了。
第二回
苟玉春只身救险 余专干旱地弄潮
咱们先不管余胜他们四人进屋去说些什么,单说这乱中送礼的苟玉春!
提起苟玉春,方圆十里有名声,说他是泼皮那不对,说他是无赖也不行,谁要说他是个好后生,当地的年老人便立即会将谁骂个一魂出窍,二魂升天,祖宗八代也不安宁。苟玉春是一个调皮得像走草狗一般的农家后生。
他家境贫寒,打小儿又死了母亲,全靠他老子苟跛子一手提携成人。苟跛子是个三等甲级残废,原本就是一个烂忠厚热心肠的大好人,加上老伴过世早,手里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加而便就娇惯了此。平时自己不吃的让儿子吃,儿子穿剩下的;自己捡来穿,儿子打了瓮,他说上下两头都有用:上头能作烟囱,下头能当尿盆,儿子骂了人,他便拖着跛腿去陪不是:骂了人家老子赔先人,骂了人家先人赔祖宗。总而言之一句话,儿子四面戳窟窿,老子八面补漏洞,父子俩天天忙得像绷紧了的弓。
苟玉春调皮归调皮,还有几分鬼聪明。别看他上学时不用功,但各样成绩还都能考个八九不离十。从小学到初中硬是像箭杆杨一般窜了上去。要不是初中毕业那年偷偷地给班主任的暖水瓶里撒了一泡尿,还说不定还会升了高中进大学呢。
是这一泡尿彻底浇灭了他老子的供他上学的希望。为了这一泡尿;苟跛子出祟了家中所有的粮食,请了在供销社工作的他大舅四处长人去说好话,但苟玉春的高中仍然没上成,那时“四人帮”刚被粉碎,全国上下一股劲地抓教育,抓纪律,当老师的正发愁找不下个反面典型,那里还能饶过这苟玉春!结果弄得他不但高中没上成,反而被全县教育系统通了一报,弄了个名声大振。
苟玉春一看上学没指望了,便像一只泼了火油的猫儿一般成天在附近村子里乱窜,今天堵了张家的烟囱,明天敲了李家的尿盆。见了老汉就往头上摸,见了小孩就往耳朵上提。凡是别人不敢干的事他都敢干,凡是能引起众人的一个话柄,无论谁家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怀疑的第一个对象便是苟玉春。寻他老子的人天天踢断门槛,有的丢了鸡,有的失了鸭,甚至有的老年人便秘拉不屎来,也误码以为苟玉春给他家的水缸里使了坏,拖着个拐杖上门直央告。害得个苟跛子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好话说得哑了嗓子,心火攻得烂了眼边,不多时便连急带气病倒了,住了十几天医院,把一身蔫肉赔了个干净,出院时瘦得手拍胸膛“当当”响。
苟玉春大舅赶到医院一看老姐夫被外甥整成这般模样,免不了心里难受,央了几个好后生美美把苟玉春打了一顿,立逼他收心向善,好好作人。并答应说:只要他能回心转意,自己愿意托人在外县找个学校让他重新上学。谁知好话说了大半夜,苟玉春死也不肯去念书,反而说念书还不如去教书。
气得他大舅差点背过气去,含了两眶热泪又要找人打他时,又被苟跛子挡住了,央告他手下留情。那模样好像他这大舅要害外甥似的。气得他大舅冷笑着看了姐夫一眼,心里直抱怨:自己死去的姐姐瞎了眼,怎找了这么个松包男人。死也死了还留下这么一个祸害根子。边想边骂骂咧咧地回县城去了。临出门时发了誓:再管你家的事,我就不是人养的!
他大舅的这句话对苟玉春父子都是一个很大的刺激。就在从县医院回家的路上,父子俩一路没说一句话,只管各人想各人的心思。
苟跛子提起自己过了世的老伴来,那可是好女人啊,笑模笑样的。能生出苟玉春这么调皮孩子一定是自己误了事,与老婆子无关,苟跛子因此便越发觉得儿子受了气,自己对不住死去的老伴。想着,想着,眼泪便扑竦竦地滚了下来,鼻根酸得直抽得胸腔子疼。
苟玉春则感到委屈;,怪事情是自己没猴儿耍,舅舅偏说我不会耍猴。教书有什么难,他有好必几个同学不都在村里教小学么?那此人的成绩比他更差。一路想来,他便越发拿定了主意,发誓要教书。准挣这口气不行。开先他背着父亲在临近乡里打问了几个村子,可人家都有教师,后来他又听说本乡中学的一个语文老师害了个白内障,一下子瞎了眼睛,立时高兴了个臭死将家里的芝麻装了一升,南瓜抢了几个,顺路又摘了些菜青豆,连夜投那教育专余胜的门子来。虽然这次没说成一句话,但东西总算放下来。人常说:水到渠儿成,火到猪头烂。收了东西总比没收东西强。因此便一路甩手扬脚回村里来了。
苟玉春刚进村口,就听见河壕有谁敲得石头响,抬头一看,敲石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老子。老汉早望见儿子,但声哑得喊不出来,只好以敲石头为信号,父子俩在河壕里将这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说了一通。竟高兴得手舞足蹈,眉开眼笑,仿佛那民办教师的位子真得到的一般,那笑声很大,直吵闹得寄宿在半崖上的一窝黑野鹊子扑哄哄地绕着他俩的头顶乱飞,总以为黄鼠狼抄窝来了。
说起来天该苟玉春父子高兴。临到小晌午功夫,苟玉春画龙一般在沟条边锄地,他老子却踮着一只坏脚回家去给独生子炒鸡蛋时,只听见河对面的小道上一片自行车铃儿的响声。苟玉春抬头一看,骑车人不是别人,正是教育专干余胜。只见他细着个脖子,苍白着个脸儿,几个小时不见,一下憔悴了许多。苟玉春忙迎了过去,道:
“余老师真是神奇,我刚才还给父亲夸你的热情好客呢,说话间你便真的到了。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你老人家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父亲拿鸡蛋;咱们一块吃。”
余胜并没有答苟玉春的话,只是拿眼睛四下里扫着,全不知自己来到什么地方。
苟玉春一下子呆了,心想:这余老师的脸儿也烃得真够快了些。昨天晚上还气势汹汹,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怎么一转眼便成了这会模样呢。正在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的当儿,苟跛子提着炒好的鸡蛋赶来了。看见儿子正和乡里的干部说话就先矮了三分,没敢造次上前去打扰,想让他们多谈几句话。后终于发现余胜的脸色不对,便斗胆上前扶了一把,不料;这一扶反把个余专干扶倒了,脑袋一扬,身子一软“轰隆——嗵”连人连车子跌倒在小土道上,苟家父子一下慌了手脚,“啊”地一声朝两边跳出去好远伸长脖子细瞅了半天,才现余专干是晕倒了。苟跛子首先醒过神来,忙让儿子背了余胜,自己找了自行车,弹脚晃手地来到路边的一个山窑里,给余专干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一会儿揉肚脐,一会儿拽胳膊,直整了好半天工夫,余胜倒过一口气来,只是还不会说话。苟跛子总以为乡上的干部皮肉嫩,热辣辣地骑了半天自行车,八成是中暑了。就要苟玉春送余专干回家,省得家里人操心。苟玉春当然乐意,便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将余胜扶在自行车的后衣架上,然后歪歪扭扭地推着走了。走出好远了,苟跛子又上来叮嘱:
“玉春,慢慢地推呀,就当自行车后衣架上放了一碗水,——不,放了一碗油,不,还不对,就当放了一个老先人!”
苟玉春这一趟算是走对了。原来他离开余胜家时,付乡长领着吉凤仙不是来干别的,而是专门落实那事来了。付乡长终归是付乡长,他的水平确确实实比一般干部高出了许多。他这次出面并不是赤裸裸地自己上阵,而是站在居中调停的位置上来为余胜“解围”的。话里话外,倒好像余胜和吉凤仙的事不是一边愿打,一边愿挨的通奸偷情,好似余胜强奸了吉凤仙似的。
这一点,老实的余胜当时并没能看出来,直到几个人谈完话,吃完饭,分两拨儿送走副乡长和吉凤仙后,牛玉梅才点出了这一要命处。
开先余胜还以为牛玉梅吃醋了,平地起堆,没窟窿生蛆。倒后来经牛玉梅将副乡长和吉凤仙的态度分析了一遍后,方才彻底明白过来了,一下子急得岔了气,推了辆自行车,恍恍惚惚地乱撞起来。三撞两不撞,竟撞到苟玉春手里了。
这是过去事,咱们不再提。话说苟玉春推了余胜一路踉踉跄跄赶到余胜家里时,牛玉梅正急得扑天扑地四下里寻找呢。一见苟玉春将余胜推送回来,便二话不说抱住了余胜的脖子哭了一场,然后从橱台上拿过个醋瓶子日死没活地给余胜,灌了一嗓子,将他弄出个八成清醒后,这才手拍着膝盖、吸着鼻涕将余胜的处境,吉凤仙的骚情,付乡长的阴毒,以及这几个人之间的来龙去脉备细给苟玉春讲了一遍。
牛玉梅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是为了让苟玉春解决问题,而是想找个活人面对面地倾诉,问个肚子里宽展。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苟玉春听着听着便听出了点名堂来了。只见他半趴在炕头,手里操了一枝红蓝铅笔,将牛玉梅说的大意乱糟糟地记在一本破书封面上。落底又将其中的关键情节靠实问了一遍,这才闭目咬牙沉思起来。像入了神一般,直引得余胜、牛玉梅不认了,牛玉梅和余胜正感诧异,刚想问他这么装模作样成什么精时,猛不防苟玉春“啊”地怪叫一声,一展身子平展展地伏在余胜家的炕席上,拿了那红蓝铅笔在书皮上“刷刷刷”地列出一道“二元一次议程”来。列完之后,一把掼下红蓝铅笔,坐起来道:
“这事有解了。”
“啥事有解了?”他这话不但把牛玉梅震住了,连将半天没话的余胜也惊呀得怪叫起来了。
苟玉春并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只管歪着脖子问道:“你们说这面通奸是什么意思,强奸是什么意思?那一个罪行更重呢?”
牛玉梅连忙回答道:“通奸是两个人愿意,强奸是一个愿意,一个人不愿意——”
苟玉梅急了,忙打断牛玉梅的话,问:“愿意干什么呀?你怎不往那关节上说呢?”
牛玉梅的脸“扑”地红了,连忙望了余胜一眼,正不知道怎样回答时,不料余胜倒先火了,一下子跳起来,冲着苟玉春喝道:
“我操你先人,老子在这里觉得热油烹心,你倒看热闹来了,滚出去!”苟玉春一听吓了跳,连忙跳下炕头一弯膝盖跪了下去道:“好我的余专干亲老子呢。我现在是指着猪头还找不到庙门,想给人当孙子还不知朝谁申请呢。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个真神,连磕头都磕不及呢,那里想敢打岔寻开心呢?真是把我的肠子都冤枉断了。”
说着便抱住头来直往地下磕,直磕得满脚底尘飞扬。余胜一看他这付模样,连忙扶住他道:“快不要这样有话直说!”苟玉春执着地说:“还是原来的话,有话直说!”余胜无奈便把那强奸和通奸的粗浅概念,大致情景解释了一遍。苟玉春这才明白过来,道:“噢,说了半天,原来是人日人呢?这事好办,咱们通奸、强奸都不要了,干脆来个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别的我不慌,这男女之间的事最日脏人,弄得你半辈子抬不起头来,干脆一笔勾消算了。”
一席话说得余胜和牛玉梅两口儿全都傻了,好半天木了脑袋,不知该信还是不信。全凭苟玉春一个人说了。
想着,想着,便不由得眼泪汪心,胸口发闷,正准备开门抢柴一口白开水喝,刚刚拉开电灯,门外边就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道:
“这儿住的是吉凤仙吗?”
“是,你是谁?”
“我是公安局的,快开门来,我找你有话说呢?”
“公安局的?”吉凤仙一下子瘫软了。她连忙打开门闩,倒勾着头后退到墙根下,顺着眼皮问道:“你找我是为了和余胜那回事么?”
对方好半天没有应声,最后才一屁股坐上炕头去,哈哈大笑道:“好啊!真正是热馍馍底儿虚,鬼不惊人人自怕。吉老师你睁开眼睛看看,看我像不像公安局的干部呢?”说完便又大笑起来了。
吉凤仙这才抬起头来,将来人慌慌地看了一眼。只见他毛乍乍一头乱发,脏兮兮一领汗褂,踏板儿布鞋脚尖上挑,黑土布裤子搀在个半腿上。看模样儿,话脱脱一个乡下耕地的孩子;看神态,气昂昂一位小县城的干部。正不知如何称呼,如何答对,对方却抢先说话了,道:
“吉老师,你不必害怕,我是来搭救你的。说起来,咱们俩马上就要变成同行了。你知道乡中学有一个患白内障的老师么,下一个学期我就要顶替他去上课了。我事先来拜访您的目的,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和余专干之间的误会。想先听一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