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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还那么远吗-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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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脚步穿过榉树林朝小木屋越走越近,走到小木屋门口,昏暗的灯光照在四个裹着黑色皮裘和脖子缠貂毛的壮硕男人身上。他们面目看上去既猥琐又冷峻,脸都冻得紫了,雪花积在帽子的褶皱里,也落满了他们的眉毛和发白的厚嘴唇。丹妮尔认识这几个人,他们是父亲的亲信,专为父亲处理一些烦琐冗杂的事务。她知道他们来到这里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她于是立刻往屋子里退去,那几个男人见机将缩在袖筒里的手伸出来挡住那扇门,她脚下踩在刚刚扫进来融化的雪水上,就猛地摔倒下去。尖锐的刺痛像滚烫的烙铁一样烫在她的五脏六腑上。她在地上痉挛成一团,她知道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就挣扎着往壁炉旁边一点一点挪过去,她怕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会太冷。而那四个人更是受了一惊,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时都手足无措起来。最后只能帮忙丹妮尔盖上一床薄薄的毛毯,将剩余的那块木炭仍进壁炉里想将火添得旺一些。
丹妮尔痛得钻心,她感觉自己的内脏都撕打了起来。她开始尖叫,哭泣,出汗,咬破嘴唇。她觉得她的身体像一块结实的绸布一样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撕开,撕得血淋淋的,触目惊心。她将自己的手探到腿的两侧,再提起来看的时候,她吓得几乎面无人色,满手的鲜血,这疼痛一点点的将她碾成粉碎碾成末。她所剩的意识只有火车开过的声音,从她的身体里笔直的碾压过去,她以为自己被轧成扁平的了。她已经再提不起任何一点力气睁开眼睛看一看人间了。她掉进了一个黑洞里。
这个女人的叫声实在太凄惨了,然后又是落地的孩子脆生生的啼哭声。四个男人踌躇不安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她的叫声简直使整个木屋都颤动了起来,也把所有的风和雪都召唤到这间小木屋的上方来了,它们呼啸着在四周盘旋。仿佛凶残的鹰鹫,正用尖利的喙剥啄着这间松松垮垮的小木屋。它们剥走了屋顶的木块,哗啦一声,大雪灌进来。再剥墙壁,墙壁又被撞开了一条更大的裂缝。壁炉的火星终于抵御不了这样盛大的袭击,微弱的橘黄色火星来回飘了两下,就灭了,壁炉不一会儿就冷如冰铁。男人们看看这屋子,知道它一定支撑不了多久了,冷风像刀子一样剜着皮肤。他们商量好,于是决定将丹妮尔和刚刚出生的小婴儿马上带到山下去,要不然她们都会死的。
他们脱掉身上的黑皮裘,将孩子裹进去,其中一个男人将奄奄一息的丹妮尔用毛毯裹起来,然后也把她扛到背上。在他们走出门的时候,丹妮尔猛地从那个男人背上滚下来。她拖着鲜血淋漓的双腿爬回到壁炉旁边,她将半个身体扑在冰冷的壁炉上,她对着壁炉的那个风口,向里面不停的吹气。耗尽她所有的力量来支持她内心里那个混沌的意想,她想着这个壁炉不可以熄灭,窦远就要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她不能让他冷着,她要让她感觉到温暖,家的温暖。她也可以像中国人的小妻子那样为自己的丈夫倾尽热情,甘愿为他洗脚绣鞋垫,为她烧火做饭伺候他吃穿,毫无怨言,所以她也要守着这一小蓬火,她要让他知道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一点细微的事情。
男人再进来拉她的时候,她死死的抱着壁炉,只能虚弱的吐出几个字,她说,我要等他回来,你们不能带走我,他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那些男人眼看着小木屋就要倒塌下来,墙壁的木块一根紧接一根的断裂。他们再顾不了那么多,冲出门去。然后身后就是轰然一声,那间落满了雪的木屋就像一座雪山一样塌陷。整个阿尔卑斯山都颠簸了一下。
他在离家不远的小路上听到这一声巨响,那半山坡里的最后一丝光亮灭了。他愣了半晌,蓦地甩掉背上背着的所有东西,飞快的朝那个灯光熄灭的地方趔趄着奔去。
当他看到那座倒塌的小木屋的时候,一阵眩晕像飓风一样从他眼前席卷过去。他冲到倒塌的木屋上又抓又刨,他要将她的小妻子从这个雪白的坟墓里解救出来。他要告诉她,他回家来了,他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他发了疯一样挪开那些木板和大团大团的积雪。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凛冽的冷。他抓破他的手指,木板上的铁钉刺穿他的膝盖。皑皑的白雪顷刻间就染满了殷红的斑斑血迹。
在他还没有挖到他的小妻子的时候,他听到他的女儿的哭泣声。他这才知道,丹妮尔已经为他留下了一条血脉,这个孩子,她被那些男人粗鲁的裹在怀里,他们就要带走她了。不行不行,这是他和丹妮尔的孩子,他不能允许他们私自做主将他们父女生生的分开。他于是追上去,拽住那男人的胳膊,将孩子夺回来,他们恶狠狠的从皮带和靴子里抽出匕首来与他搏斗,他们知道主人的女儿已经死了,如果再不能带回孩子的话,主人怪罪下来他们谁也承担不起。所以这一场厮杀进行了那么长时间,他们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孱弱的不堪一击的东方男人竟然有这样大的气力。他将孩子紧紧的箍在臂弯里,任凭他们的刀子怎样插进他的身体里,他也不将孩子松开一丝一毫。
最后那四个男人终于放弃这个根本分不出胜负的争夺。他们也不想因此伤害到那个孩子,于是放任窦远和孩子滞留在冰天雪地里。他们走的时候将身上的皮裘和貂毛围巾解下来扔给了窦远和孩子。愿主还能保佑他们不会在这场风雪里丧失性命。
12
    他终于含混的讲完这个故事,尽管中途总是断断续续,他东一处西一处的讲,仿佛从往事的荒烟蔓草中一点一点采撷那些被遗失的花朵,它们曾经娇艳,纷纷探出了头来。他从来没有讲得这样辛苦过。似乎将他这几年来重新长好的鳞片一块一块的撅去了,这疼这样显而易见。
他仰躺在床上,四肢有些僵硬的张开。他似乎想睁开眼睛,但是泪水将他的眼睛和脸都弄花了,我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哭,尤其是这样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他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放任自己这样困倦和软弱一回。我用打湿的毛巾为他慢慢擦去泪渍。那张苍白的脸又露出来,短短的胡渣螺一样盘在他嘴唇四周。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呵!他的嘴唇里盈满悲喜交加的故事,像温热的泉水一样汩汩的流淌出来。他蕴藏了那样多宝藏,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闪闪发光,至少他在我眼中就是这样的,他的光芒就一点一点的逼过来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叹息一声,喉结也上下滑动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了,可是等了半天他也没有说,眼睛也没有睁开,我想他真的已经醉得很严重了。
我于是大胆的伸出手指去抚摸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这样热,湿润,光滑,我看着它,受了蛊惑一般不能移开视线了。它就是那个宝藏的入口啊,我只要探进去一点,轻轻一掘就可以打开它了。我不由自主的被它吸引着,感觉他嘴唇上的热量已经传递到我的脸上,它们承接得竟然是这样好。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除了丹妮尔,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喜欢小木屋的人。碧落,你总让我想起她来。”
我并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不是带着醉意,他依然朦朦胧胧半闭着眼睛,但是他却说得这样清晰。我心里没来由得酸酸一疼。
“你好好睡吧!我得回去了。”
他猛地拽住我的手,冷不丁将我拉过去,拉到他的身体上,让我贴着他的胸口躺着。我与他这样彼此面对面的贴近着,甚至我的脸还能触到他胸口那一小块皮肤,温暖的,我听到他浊重的呼吸,听到他的心跳,我的头紧贴着他的胸口随着的他的呼吸轻轻起伏。我没有再抬头去看他,我愿意这样静静的躺着,被他的一条胳膊环住。
我想就这样睡一下,这么美妙的感觉总归要停驻片刻的。我以飞蛾扑火的姿势在他的身体上舒展翅羽。
没有想到我竟然在这天早晨认识了窦远的儿子,我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他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打扮都像这个年代的狂放的浪子,头发烫得蓬蓬的,染了好几个颜色,一绺红一绺黄互相夹杂。牛仔裤是韩版的,又宽大又显得邋遢不羁,吊着几个宽宽的带子,裤子和衣服上都戳了一些细碎的圈圈洞洞。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昨天那样的姿势躺在窦远的身体上面,而他也没有改变。阳光已经透过淡粉色的幔帘一角落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块弧形的光影,还有一缕照亮了我的眼睫,我于是睁开眼睛悄悄的起床,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再看一眼熟睡中的他,将棉被给他盖上,就退出了房间,在我关上房间的那刹那,对面房间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于是,这个男孩子就如此突兀的出现在我眼前。
他在看到我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不过旋即换了一副面孔,我知道那是不屑一顾的轻蔑神色。他将一个藏蓝色的编制袋扛在背上,从那个袋子里露出一小截刀柄来,我记得这个刀柄,是我上次在建小木屋的桌子下见到的那把粘了血迹的长刀。他的眼睛斜倪我一眼,看看我背后渐渐合拢的房门,他的爸爸正在床上熟睡。他将背上的那个袋子再重重的摔了一下,跨步往外面去。我追他到楼下。
“你是谁?你拿了什么?”
我当时竟然以为他是一个潜进来的小偷,偷了东西准备立即逃出去,或者因为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所以他才敢这样猖狂的大大方方的走出去。
他回过头来,将嘴一撇,把眼睛眯起来一条缝,用淡淡的蔑视的口吻。
“你问我是谁,我还问你是谁呢?你陪我老爸睡觉就睡觉吧,干吗管这么多闲事?!”
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因他话而感觉羞耻的无地自容。虽然一切都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但的确不能否认,有那么一瞬间,我发现我迷恋上了他的爸爸,那个在往事里颠沛流离形销骨立的男人。
他再吹一声口哨,知道我被他的话狠狠的击中了,于是得意洋洋的转身准备走。
“小言。”这时候窦远的声音蓦然在我背后响起,他慢慢向楼梯下去,喊他,“小言,你又要去哪里?”
“我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那个被唤作小言的男孩仿佛是咬牙切齿的回答他的话。
“你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过家了。你不要再在外面胡闹了行不行?”窦远这时候像一个年长的父亲一样语重心长的对他说。
小言走回来,踮起脚来怒视着窦远,不容商榷的模样。他一个字一个字像石头一样从牙齿缝里迸出来。
“你有什么权利管我?从我妈死的那一天起,我就没再当你是我爸爸。你冷落了我妈一辈子,现在居然假惺惺的来管教我。你怕没人给你送终吗?你不是已经在瑞士搞了一个洋丫头回来吗?你就等她长大了给你盖棺材盖子好了———”
“畜生!”窦远咆哮一声,重重的向小言打过去一个耳光,将他打跌在地上,他背上的那个大袋子掉下来,一些刀刀棍棍的东西都从里面倾囊而出。
小言抬头疾恶如仇似的瞪着窦远,他咬着渗出血来的嘴巴,然后阴恻恻的一笑,咂了一咂嘴巴,就俯身捞回那些刀和钢棍,将它们一股脑儿的塞到袋子里去。他从新将这袋东西甩到肩上,大踏步跨出了家门,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听得到他的笑声是那么凉凉的,嚣张的。
而此时的窦远,瑟瑟的抖动着身体,他的愤怒和失望像一股浑浊的浪一样排荡。我忽然对这个历经沧桑的男人心疼起来。我这样想弄清楚他,可是他的背后是一丛任何光束都不能探进去的热带雨林,如此幽深。
13
    一连两天,我都没有再去“人在天涯”,也许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使我不知道怎样继续面对他,我想他也是这样,短短两天的时间,时间一阵接一阵的向前波动,烟雾弥漫,使我已经再看不清楚什么。
两天里我过得异常浑噩,在电脑里写一些不知所谓的字,新的小说才刚刚开始,居然一个晚上就写了两万多字,写到趴在桌子上睡着,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再看文档里密密麻麻的那些像蠕行的黑色小蚂蚁一样的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定睛看了一看,莫名其妙的故事,我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如何写下这么一个荒唐的故事的,仿佛未经思考,就从我的十指末端像抽纺线似的抽了出去。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美丽国度,富饶强盛,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湿漉漉阴森的囚牢中关押着失宠的骨瘦如柴的癫痫王妃,飘扬在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丛中的红色丝绒围巾,雪峰上冰肌玉骨似的雪莲花,胸口火红的烙印,女人的哭泣,流着红色河水的小河流———看到这里我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些模糊的影象张扬的如同火车带过的那一阵狂猛的风,将我整个人都掀了起来。我立即将电脑关上,不再看,坐到窗边,拉开帘子,让太阳照进来,从窗子里灌进来的是这个初冬里的风。
也是在这天早晨,我接到窦远打来的电话,他说余佳这几天都没有去上班,打他电话也没有人接。我于是立刻抛掉这个早晨在我脑海中不断涌现的那些怪诞的小细节,小画面,奔出去找余佳。
余佳并不在他的那间小房间里,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到他会去什么地方,打他的手机也只是嘟嘟一连串的忙音。我陷在那张沙发里,也陷进了难以控制的慌乱之中。乱糟糟的各种各样想法在我的心里像纠缠的乱麻一样,想起前两天他六神无主的样子,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笃定的想。
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们都不知道的,直到我在沙发底下捡到余佳的手机,难怪打了那么久也没有人接听,他的手机掉在了这里。我打开手机翻看,竟看到那样一条短信:速到城郊的破砖厂赎你老婆和儿子。
只这么简单潦草的一句话,就使我确信余佳一定遇到了大麻烦。
我想也没有想,就直奔短信中所说的那个破砖厂。它在城市东郊的一个小村落里,砖厂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了。要过一条河穿过一条很长很深的杨柳树掩映的小路才能到达。砖厂很久没有生产,窑洞都垮了一些下来。一些残旧的砖坯一长条一长条的摆在那个空旷的场子里,一人多高的枯草从砖坯的缝隙里肆无忌惮的伸出一大丛一大丛来在劲猛的北风中婆娑有声。
我绕过那些生熟不一的破碎砖块,踩着那些在我的脚底下生生断裂的浓密的枯草,静悄悄的朝烧砖的窑场走去。甚至能听到一些男人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打嗝划拳的声音,我再走近一点的时候,把自己掩藏在一堆烧过之后的焦煤炭后,蹲下身体,朝窑洞上方看去。那里有几个男人的背影在晃动,他们上面用铁架子支撑起来的盖石灰瓦的天棚已经参差错落,一大块一大块的白日阳光从破碎的瓦缝里掉下来。一股浓烈的烟薰味和潮气迎面扑来。我感觉有一种腥咸的气味在我的胃里云谲波诡。然后再听到一两声的咳嗽,轻微的带着丝丝入扣的痛楚,仿佛在压抑中挣扎出来受伤的小鸟,那翅膀已经快要张不起来了。
那是余佳的咳嗽声,我很快的辨别出来。心口不由得一紧。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余佳正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我忧虑极了,于是蹑手蹑脚从窑洞底下沿着高大的墙壁绕过去,一直绕到那个被挖掘了一半的,裸露出乳白色兔泥的小山坡。爬到半山腰上,再从那条运送煤炭的长通道轻轻的向他们所在地方靠过去。
我躲在一面班驳的红砖墙壁背后,慢慢的看到了那些人。
有三个青年男子,都只有十几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一根铮亮的粗钢棍,有两个在踱着小步,还有一个坐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抽烟。他们都是相貌长得不赖又充满了力量的孩子,却偏偏把自己混成这样。这和余佳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一再堕落的人。看得出来他们有些疲倦了,也显得不耐烦。
其中一个将钢棍往地上一扔,骂咧一句:“老五死哪里去了?撒泡尿撒了几个小时。”
另外一个说:“他给老大买烟去了。也真他妈的磨蹭,这事儿从昨天到现在,这小子还一点都不服。”
说着,他就抡着钢棍作势往余佳身上挥去。
我看到余佳了,他缩在角落里,手被麻绳捆绑在背后,他两只膝盖落在地上,头颅无力的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际,蓬松的头发遮住了他几乎全部的脸。我看见在头发背后他渗着血的额头,血正顺着发梢一点一滴的往下掉,陷入膝盖下面的粗糙的煤灰渣里。他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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