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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这几个男孩都站好了,必恭必敬的迎向一个高大的男人,他长得异常生猛膘悍,穿一袭青色的大衣,大衣的扣子没有扣上,被他的手撩起一边。国子形的脸上嵌两只犀利的炯炯发光的眼睛,鼻子一翕一合,深深的皱纹布在两旁仿佛一个荒草丛生的大坟包,他的身体那样伟岸,脖子上的肉一层一层的堆了起来。他慢悠悠的跨步到余佳的面前,向他身上啐一口口水,然后点燃一支烟。
让我吃惊的是为他点烟的那个人居然是小言,点完烟他就规规矩矩的站在了这个男人的旁边。前两天看到他那副嚣张和不可一世的表情在这个时候全都收敛了起来,我想他对这个男人是有些畏惧的。
倩倩被另外两个人架着扔到这个被叫作唐老大的人身后。她此时也仿佛支撑不起她那具单薄的身躯了,软软的趴在地上。长头发散乱在背上,几缕落到前面来被她咬在干裂出血的嘴唇里。她的脸上也有好几道伤痕,像被鞭挞过一样皮开肉绽,鲜红的血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仿佛皱掉的红薯皮一样松松的依附着她苍白而瘦削的脸颊。
她微微的睁开眼睛来,看到对面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余佳,就不顾一切的向他跑过去,却被小言一把抓住,重新扔了回去。她摔倒在地上,就再也站立不起来,从头发里虚弱的看着余佳,这时候余佳早已把头抬了起来,他哀伤而气恼的看着这一群人,也担忧的望着倩倩。她向他爬过去,又立即被唐老大一把按到地上让她动弹不得。他按着倩倩扭过头来轻佻的看余佳。
“这笔钱你小子到底还不还的?”
余佳咬牙切齿的说:“我说过我没有钱还!”
“好,好!”唐老大抬了抬下巴,吐掉嘴里的烟,猛地往倩倩的肚子上擂过去一拳,倩倩痛得尖叫,仿佛把剩余的力气都叫出来,那样撕心裂肺。他凶狠的带着笑说:“不还是吧!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宝贝儿子死!”说着,他又要往倩倩的肚子上捶去。
倩倩哭着,带着乞求,她抱住唐老大的腿哽咽着喊起来。
“求你不要打我了,不要打我了,我受不了了啊!”她一口唾液呛在喉咙口,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余佳看着这样的倩倩,他恼羞成怒,站起来向唐老大撞过去,他咆哮着:“我跟你拼了,我跟你拼了。”
唐老大一只手揪住余佳的头发就将他摔了开去。他嬉笑着说:“你舍不得这个婊子啊?不巧,老子对她正感兴趣呢!”
他突然一只手提起倩倩来,将她带到墙壁上,压住她的肩膀,让她紧紧的贴着那面污黑的墙。这时候的倩倩仿佛刚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把水草,湿答答的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反击,她的意识早一分钟就像水花一样溅得到处都是,她已经无法将它们收拢来了。唐老大就是在这样一个当口,扯掉自己的皮带,掀起倩倩那条好看的橘黄色条纹的绒布裙子。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是一个任由他**的小木偶。她在他强大的身体下面抽搐,显得那样瘦小。仿佛一颗随时都会被他撞碎的蛋壳。他抓住她缠在他手指间丝丝缕缕的长头发,旁若无人的将她制服在他的淫威下。
余佳终于挣断了捆绑着他手腕的绳索,他脸上的经脉都胀红起来,他像一只疯狂的美洲豹朝唐老大扑去,此时此刻没有人阻挡得了他,他仿佛特洛伊战争里完美的英雄阿喀琉斯只需一柄短刀,就可以捍卫他的尊严与爱情,他神勇无比,他一拳将宛如水蛭一样吸附在倩倩身上的唐老大挥了开去,唐老大摔在地上以后,另外那些小跟班们就蜂一样的涌向余佳,他们掏出刀子和钢棍,向余佳围攻过去。余佳手无寸铁的与他们搏斗,白晃晃的凶器在他身上滑过一条条彩虹,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一次都没有被打倒,他向他们反击,攥紧拳头,匕首从他胳膊上流星一样飞快掠过去,血液像一场暴风雨侵袭时候纷纷坠落的残红,将脚下的泥土一寸寸润湿成浩瀚的血泊。然后唐老大捡起一块砖头,朝他的后脑勺狠狠的拍下去。
“不要,不要了!”我这样叫喊着冲出去,看到唐老大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才跌跌碰碰的跑到他面前。我激烈的喊着,泪水早已无知无觉的淌了下来,我说:“余佳欠你多少钱,我还,我替他还,你不要再对付他们两个了。”
我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一丝惊奇,也有更多的希望,唐老大也放下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你还?你是谁?你能还吗?十万块。”
我一怔,十万,我嗫嚅着。
“还不起是吧?!”说着,他便给手下递眼色,我看到他们立即将余佳和倩倩都押起来,刀子搁在他们的脖子上。
我忙不矢喊:“还!十万块我还,一分也不少你们的!”
“碧落,你不要答应他们,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快走吧!”余佳使劲的叫着,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剩下多少力气了,他的脸和身上已经流满了血,看着他,使我的心抽痛不已。
唐老大走到我面前,掐起我的下巴来,恶狠狠又带着轻薄似的说:“好!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少一分钱,你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说完,淫亵的一笑,就把我推到他手下的身上,确切的说是推到了小言的身上。
“老五,这个女人你看着办吧!”
然后他们哄笑一阵,唐老大提了提裤子,像尝够了腥的猫一样幽幽然的踏出去。
小言却不由分说的将我摔到地上,他依然和前一次那样轻蔑的看着我,啧叹。
“原来是你!我老爸怎么会看上你这样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呢?贱货,你跟她们一样都是贱货!”他穷凶极恶的说,一只脚向我踹下来。
殊不知倩倩却在这个时候扑到我身上,为我挡去了那重如铅铁一般的力量。小言的脚在她的背上轰隆一声。她咬着嘴唇,连呻吟都没有呻吟一下。
“倩倩!”我惊呼,坐起来将她抽搐的身体搂住,“倩倩,你怎么这样?!”
她的头费力的抬起来,眼睛依然不能好好的睁开来看我,她声如蚊讷,忍受着辘辘马车一样从她身体里碾过去的疼痛。
“我被别人玷污了,他不会要我了,碧落,碧落你帮帮我———”
她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就从喉咙口跌回到腹中。我看到她的手指慢慢移下去,像一只啼血杜鹃一样掠过她的肚子,再向下去,带着一簇灼灼的火星一样点在她的双腿中间。浓稠的血液仿佛被释放的鸟冲出她渐渐萎缩下去的身体,晕开成一丛怒放的杜鹃花。
14
倩倩和余佳都被送到医院,倩倩一直在昏迷中,大概是这几日受了太多的苦,整个人如同被倒尽了水的空瓶一样,什么内容都没有了,所以她沉沉的睡去了。而余佳将受伤的地方缝过之后,上了药打好了疤却怎么也不肯留院治疗。他一把拽着我的手,将我拖到医院里面的花园里。
“说!说你怎么这样笨?你替我扛下这些债,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他抓着我的胳膊酸酸的疼,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经过了这样一场激烈的斗殴,他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来发怒,我镇定的回答他。
“我根本不图你的感激,我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你会欠下这样一大笔债,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他的面孔忽然一灰,比先前还要难看。被刀划过的血迹还是像赤裸的蚯蚓一样在他本来俊俏的脸上躬行,这样使人心寒。
他忽然背过身去,默默的往医院外面走。我跟上他,一路追问,他却仍是一句话也不再说了。我想着他心里究竟藏着一个怎么样隐晦的秘密使他这样小心翼翼。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余佳从一个羞涩的小男生到一个冷漠孤傲的大男人的转变,但我仍是不能习惯他这样向我隐瞒一些事情,或者把心事都一个人堆垒在心里砌起来,越发坚硬。直到他带我去了那样一个地方,一切攥在手心里不见天日的事情才摊开来了。
我们在疯人院后面的亭子里找到余佳的妈妈。她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在逗一个三两岁大的小男孩。
她说:“你喊我一声妈妈我就给你一个糖葫芦吃。”
那个小男孩喊了一声,她便高高兴兴喂他一个糖葫芦吃了,小男孩再吃了一颗,却没有喊她妈妈,他拔腿就跑,她于是向他追去,她追上小男孩将他的小胳膊拽住,按住他的一只肩膀使他不能动弹,然后忽然就伸出手指去从小男孩的嘴里掏那颗糖葫芦,她看起来很生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她使劲的掏,使劲的掏,小男孩被她捣弄得一阵狠命的咳嗽。
余佳立刻冲上去将他妈妈制止,把她拖到亭子里坐下。他妈妈看到余佳眉头就蹙了起来,她从凳子上又跳起来喊:“滚开滚开,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可听话了,你一点都不听话,你不是我儿子……”她一连串的说着,并俯下身体来狠狠的咬余佳的手,余佳痛得将她甩了开去,她跌到地上的时候看到了我,目光忽然就凝滞了,死死的盯着我看,呢喃着说:“狐狸精,狐狸精,你是狐狸精,余佳,你快把她赶走。”说着她就爬到余佳脚下抱住他的腿,将脸胆怯的藏到他的身体后面去。见余佳没有动静,她立即站了起来,向亭子外面跑去,还一面叫着“狐狸精”这三个字。她跑到那条光滑的小石子铺的路上碰到医院的护士,护士就将她两条胳膊架起来,好心的说着,“该吃药了,你一个上午没有吃药了。”
我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的问。
“她把你当成那个女人了,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的情人。他们骗走了她所有的钱财,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就疯了。”
余佳轻描淡写似的说,说完了转身就走,也不再去看一看他妈妈。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只是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欠下那么大一笔债。”
看着头也不回,渐渐走远的他,他的背影依然是那样寂寥。经历了这么多,或者使他已经看淡了许多吧!他妈妈曾经为了那个男人甚至将他送进了监狱,她背叛了自己的儿子,可是却被她一心维护的男人反过来背叛和遗弃,到最后关心和在乎她为她不顾一切付出的,却只有她曾经深深厌弃过的儿子。
我将我所有的积蓄都掏干净了,可是那仍远远不够。我本来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只靠写写文字攒点钱凑合着过生活。我于是向爸爸妈妈开口,说我要和朋友一起合伙开一家咖啡屋需要一笔钱,爸爸妈妈都人民教师,微薄的工资积积攒攒这些年能拿出来给我的也不过两万块,他们把钱交到我手中的时候依然是半信半疑,因为之前他们乖巧的女儿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事情。然后我再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点钱凑拢来也不过六万。还差四万块,我所能想到的人都想了,我所能借到的钱都借过了。我实在再想出什么办法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凑足另外四万块钱。对于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来说在这么短时间里挣四万块钱简直就是天方夜潭。我第一次抱怨我妈妈为什么没有将我生成一个可以点石成金拥有特异功能的孩子。
我开始出去找事情做,做杂役,发传单,做家教,推销。一个月里我几乎什么事情都做过了,我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焰火一样飘荡来飘荡去,到处散发热量,不知疲倦,我要用这充裕的热量点燃一线生机。
我换掉那身海蓝色整洁干净的小圆领外套和A字裙的工作服,从更衣室的柜子里拿出我的包包,就匆匆忙忙的从鑫龙大酒店跑出去,一面跑我一面从背包里找出一摞课本来,初中语文和英语,我一面跑路,一面念里面的单词,我必须在这段路程上完成我的备课任务,那个小姑娘的家长很豪爽,一个小时付给我五十块,我只需要给补完三个小时的课,就又可以继续去夷陵广场旁边的那家卖卤鸭的店上晚班,上到十点钟的时候再去解放路的“天天星”歌舞厅唱两个小时的歌,这样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手里就可以多出一千多块钱了。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一个月过去,四万块钱也就挣得差不多了。
我穿着一件大红色风衣,甚至连纽扣都来不及扣完全。虽然冬天如此萧冷,路上的行人却熙攘的厉害。我必须避过车辆和红绿灯,避开被城管追着满街跑的地摊小贩,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想是不是也可以推一辆小便车,在大街上向来往的行人兜售我自己煮的花生。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好笑,我想我真的快要被逼疯了,尽可能采用一切可以挣钱的途径来筹措这一大笔欠款,也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颜面了。
当我嘴里念着那些蹩脚的英文课文的时候,终于防不胜防的被人撞到了,兜在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衣服也被弄脏了,面前胸口这里,是被一个个子高挑语气轻浮女子的那一杯热腾腾的鲜奶茶泼出来弄脏的。我弯下腰去捡书本,她向我递过来一包薰衣草清新香味的纸巾,说:“喏!给你,不好意思弄湿了你的衣服。”
我接过纸巾,站起来,仍然有些忿忿的。她那双美丽的单凤眼上涂着蓝色和紫色混杂的眼影,蓬松的头发像一片天边渐渐飘远的蘑菇云,这使她看上去十分妖娆冷艳。她正要说什么,被一个从身后追来的男人一把拽住胳膊,死死的将她拖走,她似乎非常抗议那个年轻男子的粗鲁和霸道,将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向他吐过去。我心想这应该是一对正在闹情绪的小情人,于是摇一摇头,低头擦拭衣服上的粘稠的奶茶汁液。
我看到了精美的玻璃橱窗后面那条深红色的围巾,我竟然在这个时候看到了,这太不可思议,仿佛它一直就守侯在这里,等待我的来临。它挂在一个橡胶模特赤裸的身体上,红的耀眼,像一条遮羞布一样长长的垂下来掩饰住那个身材窈窕均匀的模特,橘红色的小灯泡将光一束束的打向它。我依然记得它就是我从前就喜欢的那种红围巾,丝织的,热烈却又轻柔,仿佛一片缓缓流动的火烧云,越来越长,绵延如一抹缭绕的残霞。明黄色纺线手工刺绣,绣的是一丛开得如火如荼的小雏菊。曾经我那么短暂的拥有过它,它却不告而别。我不知道是不是风将它从阳台上吹走,我找了很多地方,楼下的花园,学校的操场,学校后面种着桂花树的小巷,慢慢泛出绿来的大块草坪。但终究,它还是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这时候店里的小姑娘出来问我,她一定是看我注视这条围巾太久了,知道我喜欢的要命,于是向我介绍说这条围巾是进口货,是欧洲哪里哪里生产的,说得神乎其神。一问价钱原来要两百多。我下意识的将手探到衣服口袋里摸了一摸,几枚硬币在空荡荡的大口袋里碰撞。我于是忍痛割爱,将课本往怀里兜了兜,恋恋不舍的转身准备离开。而我一转身就看到了余佳。
他跨坐在摩托车上,停在面前,神情沉郁的看着我。
“余佳。”我喊他一声,向他走去。
他望了我片刻,眉头越虬越深,忽然脱掉他右手的那只黑色的皮手套,伸过手来弹了一弹我衣服上残留的水滴,动作细致而柔和,他低低的说:“你看你,真不小心。”他顿了一顿,接着说:“算了吧碧落,不要再为我做这样的傻事了,你会累坏了你自己的。”
“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能摆脱这个困境,只要倩倩能顺顺利利的出院,钱嘛,总归要赚的。”我佯作轻松的说。
“我自己就行了,我能赚。”
我看看他头发和衣服上鱼鳞一样附着的石灰粉说:“就凭你在码头上每天给人扛石灰吗?你能扛到几时去呢?你那样子挣的一点钱都不够给倩倩付医药费。还有你妈妈需要你的照顾,装裱店的事你也没去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你一个人怎么招架得住呢?所以我要尽我所能帮你度过这个难关啊!”说着一看手机,就立刻跳了起来。“不好,快到上课时间了,余佳我不和你说了。”
我转身就跑,跑了一段余佳把车骑到我身边说:“我先送你去吧,回头再去接倩倩出院。”
在车上我接到小孩家长的电话,他说他答应今天带他女儿去水族馆玩要我不用去补课了。我于是和余佳一起折回到医院去接倩倩。
倩倩自从住进医院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张,说话大大咧咧没有分寸。她仿佛把从前那个蒙了一些灰尘的自己从头到脚都清洗了一遍,脱胎换骨。她开始对余佳千依百顺,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反抗或者威胁他,她只是常常会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跟在余佳身后一尺之外的地方,幽幽的说,我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可是,可是他竟然死了,死得那么早。你要原谅我,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他死的!有时候倩倩就这样混乱的嗫嚅一番,有时候干脆就一个人远远的缩到一边去,不敢看余佳一眼,甚至不敢吃余佳给她买来的饭菜,她一脸生怯的愧疚,仿佛只有将自己放在一个低矮的位置上,将自己层层叠叠的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