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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商船林立的维多利亚港湾。他提着沉沉的保险箱,和她一起,一前一后,刚走上雾蒙蒙的海边码头,就被埋伏在黑暗中的狙击手一阵黑枪打散。为了保护保险箱里沉甸甸的金条,女记者猛地把他推向在远方的黑暗中游弋的一条小船,故意暴露他们计划乘坐的那艘华生号客轮。那时,天还没亮。整个码头,激烈枪声如豆爆炸,火光飞射,子弹横飞,客轮顶棚叭叭作响。他努力游向小船,没有来得及看一眼高胖的女记者是不是提着大包行李,掉进了大海,还是强盗跳进大海,去捞起被误认为保险箱的行李包。翻上小船,他手提着的保险箱,身揣的党组织的秘密文件,完好如初。强盗的子弹,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叫船工赶紧开船,离开码头。那是当年香港黑社会和日本特务机关相勾结组织得很好的一场抢劫。杀手、枪手、狙击手和跟班,掩护策应。客船上的皇家海警开枪还击。小船悠悠离开码头。他抬起头来,看黎明中的港湾,海警和强盗双方对射打得正欢。小船船工早已受地下党组织秘密指派,埋伏在商船丛中迎接,如遇不测,就分头乘船离开,是他们早设计好的第二套离港方案。他回过身来,弹雨飕飕,码头游客奔跑如飞。那场暗杀,在他心中留下长久伤痛和阴影。天已大亮。维多利亚港湾,月白风清。他一点没有受伤。但他的恋人、伴侣,高胖的女记者欧阳,生死不明。不可能和他一起回到内地领受完成任务的喜悦……黎明的大海,留给他的是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牵挂……那晚,他们在香港著名的皇家大酒店,住在一起。组织上给他们办了结婚证,那是用来应付检查的。自接受任务来到南洋转道香港,他们都认为已经是真正夫妻。他们商量好了一定抽个时间结婚,但兵荒马乱、白色恐怖的险恶战争环境,并没能给他们安排合适的时间。他们如果在延安青年抗大当教员时就结婚,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生命与爱情。他们的直接上级,差不多就是我们党的主要领袖,已决定给他们当证婚人。那时的领袖们,对他们没有正式结婚,又隔三差五住在一起颇有微词。并且准备把他们的不轨行为,作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参加革命队伍之后,必然经过严格的整风和痛苦的洗心革面,才能成长为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有力证据。某些整风材料,已经把他们这种现象列入了反面教材,虽然没有点名批判,清算他们的“小资分子自由主义”,但他在党内职务的升迁也受到了影响。他本可带兵打仗,当那时红色抗日队伍的一路诸侯,司令或者政委,但那时的军事决策者,并不授他以重任。把他的工作重点放在白区。说白区更能锻炼人。其实,谁不知道,白区工作者的脑袋,大都吃了上顿,能吃下顿,才算抗在自己肩上。
淄芸(2)
“我们要好好地相爱!”
每次,他们拥在一起,她都俯在他的耳边,公事公办,又意味深长地这么说。无论什么环境,无论聚少离多,在巴黎留学的出租房,在上海洋房父亲的公馆,在北平女子师范简易的职工宿舍,在延安窑洞,在香港南洋的旅馆酒店……之前,之中,或者之后,他们差不多那么大汗淋漓地拥着对方,那么心满意足地宣誓永远相爱的心境。巴黎留学时,他们在异国他乡就相恋同居了。不用说,他们的爱情,属于婚前同居行为。他怀疑自己的命运,双双到巴黎,一九二七年,他们都十九岁。他们是在上海通往巴黎的轮船上认识的。她比他大十个月。怎么涌进我生活的女性,年龄都比我大呢?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是个痛苦,只是心里的一个结……这个情结,会不会成为他后来和比他小十多岁的医学院校花之间,那场美丽浪漫的爱情,不慎怀孕的心理依据呢?那时还不算。他们是真心相爱。十九岁的富家小姐欧阳,那时在他心中,不是明月,而是太阳。温暖的温柔的太阳。她阔阔的脸盘,那时还年轻,洋溢着少女才女浓郁的芬芳。而他那时对女性肉体的感觉,是比他大三岁的童养媳。虽然童养媳也有一轮葵花样的脸庞,但是,她毕竟只是一朵放不上台面的乡间土葵花,而眼前的这个船王富商的女儿,千金,那时并不特别的胖,是一轮恰到好处的女性十足的太阳花。相爱一年后,他们都满了二十岁。不怎么费力地,他们就在巴黎共同租来的房间同居了。那朵高大健康的美丽向阳花,日日夜夜,都照耀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们都没有考虑结婚。他们在那里参加了党的海外支部。那是我们党组织的发展最艰苦的时期,当然,他们是通过她的船王父亲,和当时流亡海外某某支部领导人接上关系的。那个领导人,成了后来大江局的主要领袖之一。
领导人哈哈笑着告诫他们:“革命加爱情,你们要处理好啊!”
“我们会好好工作,好好相爱。”
他们一点也没有羞涩地告诉他们党的领导人。那时的领导人,年轻
幽默,和蔼睿智,风趣儒雅。而且,领导人身边,也有志同道合的伴侣和爱人。社会动荡,兵荒马乱,前途命运,凶险莫测,就不能有美好的爱情么?
“当然不是,怀着美好爱情,创造崭新社会,有什么不好呢?”未来的领袖那时还没有架子。他“哈哈”笑着,取笑红了粉圆脸的高个胖姑娘,“不过,晚上你可也别用力太猛。得照顾他一点,你是姐姐。别把我们这个能刻钢版又会写诗的才子给融化了!”
领导人那时少有的露骨玩笑话开得很猛。惹得这群远在异国他乡,理想坚定的革命者,羡慕赞美地笑弯了腰。
“请你们记住,你们回去,都是我们党的中坚力量。我们这群普罗米修斯来这里盗取了火种,回去后,是要改变我们国家民族历史前进方向和面貌的。”
领导人继续说。听了他严肃的话,那群流亡海外的年轻革命者,觉得肩上担子重,而且崇高,都不笑了。
“欧阳……”领导人呼了姑娘的姓,“你父亲深明大义,是我们民族资本家的栋梁,爱国商人的楷模。无论什么时候,不要背叛你的父亲,他是革命的功臣。背叛了他们,我们会遭报应……他们那些爱国的工商界人士,是我们的统战对象,他们是人民的一分子。人民,用乳汁养育了我们的革命,在艰苦中成长。”
领导人的话,说得当时在场的上级下级都泪光闪闪。
原来,他们这个某某主义小组旅欧海外支部的经费,有大半是欧阳父亲资助的。
延安整风的时候,这对红色恋人怎么也想不通。都十多年了,风风雨雨,巴黎上海,长征抗日,树皮草根,太行山上,一同在枪林弹雨中踩着同志战友的尸体和鲜血走过来,怎么还把我们看成是革命的同路人?还需要怎么整风才能脱掉“小资分子帽子”?他们那些领导人决策者,有几个不是小资知识分子出身?知识分子怎么啦?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结婚,多年来住在一起么?难道他们就没有恋人住在一起?党内派系!他说。极左作风!他想。
“只要我们好好相爱。”那晚的延安窑洞,黄土坡上的北风吹得正紧。他们受了委屈的身体和心灵,贴得更紧。
“白区就白区吧,只要能够为党工作。”他们相互鼓励。他们都算是党的高级干部了,不得不服从党的纪律。不过,他们那时都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党内某些领导人看问题的方式不正常。
“并非文化人在我们党内活不下去,那些个文化人,比如某某某,阴阳怪气的,话都说不清楚,就凭那么一篇狗屁哲学文章,怎么能进入领袖智囊库的核心?我们写的诗、编写的剧本,难道对革命就没有什么贡献和价值么?我们是小资,为什么他们是红色知识分子?你说得对,我们是为党工作,不是为某某某个人工作。不行,明天我得去找某某某问个明白。”某某某是他们当初在巴黎的入党介绍人。他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答复的,他坚信。
“淄芸,”欧阳稍微松了一点力气,依然拥着他,很难地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坚定、满脸严肃地说,“不用再给党添麻烦了,我们自己做得并不够。好好反省自己!”她大姐姐似地拍拍他光亮的脊背,“我们是应该找个适当的时候结婚。”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整风时期,他们在党内犯的错误,并不是结婚就能解决全部。欧阳侧过身,他看到了她的枕边,放着一份检讨,并叫他签名。
“不签!”他断然拒绝,“我们没有错……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女人,我们的行为没有错。”
“必须签!……你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不然我在某叔叔那里交不了账。”窑洞炕头墙壁上的简易马灯,照着欧阳齐耳的短发,那时,他们已经在两床薄薄的军用棉被里光了身子,那是“自己动手”时代,边区制造厂制造的棉被,不好看,但盖上去很软很暖和。马灯光照耀着她的红脸膛,在她胸前那轮圆月亮的侧影上,贴了一片橘黄的光。她手拿检讨纸,果断地把圆月亮那明灿灿的一角,塞进他嘴里,使劲揉。
“好,我签,我签……”他呜呜叫着,快乐地签了名。接着是一番云雨。端正而且投入。末了,她惯例地趴在他身上歇了一会儿,两眼迷离,俯在他耳边,悄声说:
“只要我们好好相爱。”
说完,她慵懒地翻下身来,手里拿着那份他已经签过名的检讨纸,侧过腰身,沉沉睡去。
望着她裹在粗糙军用棉被里日渐丰满的身躯,和露在棉被外面那只浑圆的捏着检讨纸的手臂,他想,这还是我在法国巴黎塞纳河边追求获得的爱情么?那个当初也许就不怎么纯情的姑娘,怎么成了用乳汁喂我塞我堵我嘴的家庭“政委”?什么生活造就了她成了这样?是我们的爱情变了味,还是当初就没有寻找到纯真的爱情?
这样的怀疑只是那么很快地一闪,就过去了。他们毕竟有共同的事业和爱好。他的文学、哲学、史学造诣很高,她的音乐、写作功力很足。虽然他们在延安待的时间不久,给那个红色政权心脏留下的印象是,这对喝过洋墨水的恋人,是我们党内的才子佳人,珠联璧合的一对。
马灯还在无声地闪亮。她已经满足地睡着,发出细微的鼾声。远处,黄土高原上一阵驼铃声,悠悠响起,清脆悦耳,余音不尽。
第二天,欧阳穿着干练的粗布军装,扎了牛皮腰带,站在窑洞口那株枝叶繁茂的红枣树下,等候匆匆走过的那位她亲人般的领导人。领导人接过检讨,粗略看了看,笑哈哈地撕碎了纸头,抬起脸,歪着头,慈祥地对她说:
“过虑了,过虑了!你们都过虑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历史问题?我是看着你们成长的!这次组织审查,你们没问题,都没问题!派你们到白区工作,是党组织的决定,我也是赞成的。上海、香港、南方……你们都工作过,有经验嘛。还有,你父亲的海外关系,工商界的号召力,都是我们的资源嘛!我们的第二条战线,统战战线,究竟能在未来更艰巨的革命斗争实践中,起多大作用就靠你们了!怎么样,要不要我来给你们祝酒,开欢送会?”
她心中的石头“砰”地落了地,激动地说:“怎么敢劳您的大驾呢?做好党交给我们的一切工作,无论红区,白区,都是我们的责任和光荣啊!”
“嗨呀!才女,党内一支笔,才女!嘴也厉害!”领导人说完,低下头,声音沉沉地说,“我真想给每一个进入白区工作的同志,敬杯酒啊!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们胜利会师的那天吧!”
她激动得想敬礼告别。
“莫忙!”领导人从军服下摆大衣兜里摸出一张硬纸,“拿去。”
“什么?”
“结婚证,你和淄芸同志的。”
她呆了。
“还不快点接过。不然,我可得给淄芸同志开另外的结婚证了,还有好几个新来边区的姑娘,闹着要到白区工作哩!她们有的是歌星、演员,能派她们到白区去么?……不过,我也没有权利给你们开,这结婚证可是算数的,我们边区政府某某主席盖了大印的!好好拿着,对你们到那里开展工作,说不定还是个好的保护伞。”
她抖抖地接过结婚证。没有想到,她和淄芸曾不经意地给这个领导人提起过结婚的事,他真放在心上。
“还有,”他们在枣园窑洞前,早晨明丽的阳光中,缓缓散步,“对你自己也是一种保护。”他的眼里含着忧郁的目光,“这次整风,的确有人想整你们,都被我顶回去了。这事,你们知道即可,万万不能外传。我说,你有什么问题?她父亲是资本家,不错。正是这个资本家,资助了我们某某海外支部的大半活动经费!那是1927年,蒋某人清党,黑云压城的时候啊!有这种胆量的人,怎么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我们党内就有那么些人,好事不会做,坏事样样精……忘恩负义!总想踩着别人的肩头、喝着别人的鲜血,爬上去!这种人,我量他也爬不上去,即使爬上去了,也会遭报应的!啊!……我违反党的纪律了!请你们别外传!”
她站着不动了,眼含着热泪听完,轻轻点点头。
领导人也停下来,望着远处,晶莹延水河,隐隐宝塔山。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但我要保护你们,而且,我还要邀请你父亲到延安来,哦,不久,某某政府的考察团就要来延安了,我已经专门留了一个名额给你父亲。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到时候,我将代替你和淄芸,敬老人家一杯酒!”
“×叔叔!”她轻轻点点头,举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哦哦,回去吧!我那边还有个会,到时再给你们补办婚礼,在我们的大礼堂办,热热闹闹地,办出喜庆,办出气派,我做证婚人!……去吧,好好工作,胆大心细,注意安全,啊?以后有事,大胆找我!”说完,领导人披着阳光,大步沿着窑洞前面的墙根,走进羊群、牧羊的老汉和跑步的战士们中间去了。
她的眼里涌出泪来。她简直就想,或者,已经爱上了他。尽管她知道,领导人有一个和他同样睿智和蔼的爱人。那是一种同志、战友和师长的爱!不过,作为男人,作为丈夫,这个领导人是不是比她的那个爱赌气的小弟弟淄芸更加成熟,更加有魅力呢?望着高原上这一派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红色景象,她想,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在这样的时代阳光下,真温暖真幸福!
回到窑洞,当她兴致勃勃地把结婚证和领导人会见时的一切,一一告诉淄芸以后,淄芸又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他毕竟也是战争烈火中淬就出来的我党我军中高级领导干部,服从组织决定,那是军人不可动摇的使命。何况,那个师长般的领导人,从结识他那天起,就已经是他们共同的偶像。无论思想作风,还是工作能力,都是他们的榜样。不过,淄芸还是微微皱了眉头,不能总是这样把一个人,甚至一个党的命运,都押在某一个人的喜欢不喜欢,喜爱不喜爱,了解不了解的身上吧?党内这么多同志,他了解得过来么?他们个人的喜好,能代替党的原则么?
离开延安的那个晚上,他把心中的这种疑虑,试探性地告诉了她。
“对党应该无原则地忠诚!”
她板着红脸膛,没好气地冲他说了一句,掠掠齐耳短发,弯腰不断铺着被子。站起来,似乎意犹未尽地给了他一句:
“你说,我们二十岁在巴黎入党,今年……多久了?我们都不小了,你说,没有这个党,离开这个党,我们还会有什么?你不能忘恩负义!某叔叔刚说过,忘恩负义是要遭报应的!”
这次,她没有用胸前的圆月亮去堵他的嘴。
“那是,那是!”他说,“认识不同,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交换意见,有什么错么?”
“别的人可以,这么怀疑……这么说,可我们不行!”她坐在炕头上,披着军装很快地洗脚,嘴里喋喋不休,“你不知道,某叔叔为了保护我们,他自己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和无端的攻击?”
“正因为如此!”他硬着脖子,声音很粗,“我马上就要把这话说出去!《国际歌》怎么唱的?要为真理而斗争!你忘了么?”
她端起木盆,“哗”的一声,将那盆洗脚水向他泼来。
“你怎么知道,只有你自己才代表真理呢?这么自以为是,你不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还是什么呢?”
欧阳这话正好戳了淄芸的痛处!他想,我这个意见,是在生活中斗争中明白过来的,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有什么关系?他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也来了脾气!骂了一声:“狗娘们儿!”便和她对打起来。
她哭着跑出去找某叔叔,自然,某叔叔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